昨天的文章,润杨写了大观园的水最后都汇到怡红院后院,合到一处,从墙下流走了。
这是润杨《红楼梦》大观园里的水的第五篇,本来想写潇湘馆的水,但是怡红院的水,写得意犹未尽。
润杨有一个疑问:全园的水哪儿不好走,为什么偏偏到宝玉院后,就只剩一个"阻"?怡红院后院那道"清溪前阻",就是太虚幻境"黑溪阻路"的人间续场,大观园之水就是迷津。
一、天上人间,一黑一清,两处溪水。
《红楼梦》里写水的地方极多,但有两处水,看似闲笔,实则暗藏机锋。一个"阻"字,隔了十二回写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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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看完册子、听完曲子、和兼美"难解难分",走到一处:"荆榛遍地,狼虎同群,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无桥梁可通。"
警幻从后头追来,只喊一句"快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话没说完,"只听迷津内水响如雷,竟有许多夜叉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他汗下如雨,一声"可卿救我"就醒了。
第十七回,贾政带他游园,最后一处才是怡红院。众人从后门出去,院中满架蔷薇、宝相,"转过花障,则见清溪前阻"。
一个"阻"字,天上写一遍,人间写一遍。
两处水,一黑一清,一在幻境一在人间,看似毫不相干。但若细究,它们共享着同一个动词: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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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还有一个字:迷。
宝玉在太虚幻境,走到迷津,迷路了!
怡红院,犹如迷宫一般。第十七回,贾政带人游园,来到怡红院后院。在二百多字的原文里,就有两处迷路。“未进两层,便都迷了旧路。”
“满架蔷薇芬馥。转过花障,则见清溪前阻。”过了清溪又有大山阻路。“众人都道:‘迷了路了。’”
迷津之水“阻路”,是明写。
怡红院的水呢?同样也是“阻”。水后还有山,还是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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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溪水是宝玉日常起居的背景音。他每日在水声里醒来、嬉戏、入梦,却从未想过:这道清溪,与梦中那条令他魂飞魄散的黑溪,原是同一道水流在两个世界里的不同面目。
二、神瑛侍者造历幻缘,大观园本来就是一个幻境。
第一回僧道在甄士隐梦里,交待:神瑛侍者"凡心偶炽……意欲下凡造历幻缘,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绛珠仙子说"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陪他们去了结此案"。
一个是来造历幻缘的,一个是来还愿的,其余满园姊妹,都是"陪他们了结此案"的。
第五回警幻自己说得明白:宁荣二公之灵剖腹深嘱,说家里"运终数尽,不可挽回",只这一个嫡孙略可望成,求她"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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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领了托付,做法却不是当头一棒,是先摆席:"醉以美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表字可卿者,许配与汝",说完"秘授以云雨之事,推宝玉入房中,将门掩上自去"。
让他领略天上的情爱也不过如此,叫他莫贪恋人间的温柔富贵,发奋图强,振兴家族。没想到宝玉未悟,反而落入迷津。
脂砚斋干脆挑明:"大观园系玉兄与十二钗之太虚幻境,岂可草率?"第五回看册子处批"已为省亲别墅画下图式矣";第十七回宝玉见正殿玉石牌坊,"倒像在那里曾见过的一般",脂批又点"仍归于葫芦一梦之太虚玄境"。连园里人自己都招了:黛玉省亲诗写"仙境别红尘",探春写"未许凡人到此来",元春给佛寺题匾"苦海慈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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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这个局的,是警幻案前挂了号的那桩公案——它落到人间,成了大观园,是神瑛侍者造历幻缘的地方。
太虚幻境中的“迷津”是欲望的预演——它以恐怖的面目出现,黑水、夜叉、海鬼,目的是警示。
但警示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造历”,需要把这道迷津包装起来,让它变得可亲、可居、可沉迷。
大观园正是这件包装。
怡红院的水不再是“黑溪”,而是清溪;不再是夜叉出没的深渊,而是蔷薇架下的潺潺流水。它仍然“阻路”,但阻得温柔,阻得让人浑然不觉,沉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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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在水边读《西厢》,在水边的温柔富贵乡,做他的“富贵闲人”。他以为自己在过日子,实际上他是在被日子过。那道水一直在他脚边流淌,像一道看不见的围墙,把他圈在“迷”里。
这才是“造历幻缘”的完整机制:先在梦中示以迷津之险,再将其美化为园林之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完成沉溺。太虚幻境的迷津是“吓你一跳”,怡红院的水是“泡你一生”。后者比前者高明得多。
总之,“迷”是石头忘本,“阻”是迷津换清相:大观园即幻境,温柔富贵只留人;清溪横后,警他劫满当醒、缘尽当散。
未完待续。这篇文章润杨越写越多,只好分成两章,下一章看阻路的清溪到底在阻止什么?不是阻止是在计算,计算你的劫数还剩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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