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婉清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推进客厅的时候,何志坚正蹲在阳台上抽烟,马娟站在那堆纸箱子前,翻着手机计算器,嘴里念念有词。
我站在玄关,手里捏着那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有我的签名,也有何婉清的。她没敢看我,眼泪掉在地板上,吧嗒一声。
程金花从卧室里探出头来,脸上挂着太熟悉的笑容,那种笑我见了二十年,每次开口要钱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她说高峻啊妈知道委屈你了就住一阵子。
我弯腰拎起门边的背包,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付了二十年房贷的家。
女儿站在走廊尽头,冲我点了点头。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门还没关上,身后就传来程金花尖利的声音。
“何志坚你给我过来!你姐离了,这房子以后……”
砰的一声,不知道是谁摔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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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催款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季度会。
手机震了三下,我按掉,又震,又按掉。
第四通打进来,我瞥了一眼会议室里其他人,猫着腰推开门走到走廊尽头。
对方问我认不认识何志坚,我说认识,是我小舅子。
对方说何志坚在他们平台借了三十万,担保人写的是我,留的也是我的手机号,现在逾期两个月了,问我什么时候方便处理。
我说我没签过什么担保协议。
对方笑了一声,那种笑让我后脖颈发麻,他说周先生您别开玩笑了,我们这边有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亲笔签名,您要是不认,咱们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站了好一会儿。
茶水间的热水器咕嘟咕嘟响着,隔壁工位的小年轻在打游戏,传来一阵阵笑声。
我把手机揣兜里,推开会议室门,接着开会。
会上讲了什么我一个字没听进去,眼睛盯着PPT,脑子里全是那句“亲笔签名”。
下班我没直接回家,在楼下花坛边坐了半个小时。
抽了两根烟,烟灰弹在脚边的冬青叶上。
何婉清给我发了三条消息问我回不回来吃饭,我没回。
等到天擦黑,我上了楼。
何婉清在厨房热菜,听见门响探出头来,脸上的笑在看见我脸色之后僵住了。
“怎么了?”
我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上还亮着那个催款电话的号码。她看了一眼,手里的铲子没放稳,啪嗒掉在地砖上。
“你拿我身份证复印件给人了?”我尽量把声音压平。
她没说话,蹲下去捡铲子,后背对着我,肩膀缩着。
我又问了一遍。
她站起来,眼睛红了,说去年志坚求她帮忙,说只是走个形式,不会真让我们还钱。
“他说就周转一下,两个月就还上……”
“去年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
“整整一年你一个字没跟我提。”
她开始哭。
我看着她哭,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随时要断。
我走到阳台,把门拉上,手撑着栏杆往下看。
九楼底下,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送外卖的电动车在楼缝间穿来穿去。
程金花当晚就打了电话过来。
何婉清把手机递给我,程金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尖又急。
她说高峻啊你别怪婉清,她也是心疼弟弟。
又说志坚现在生意遇到点难处,等缓过来肯定还。
最后加了一句:你总不能眼看着自家人去死吧。
我说妈,三十万不是小数目。
程金花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帮着垫上,回头志坚还你。
我说他拿什么还,他那个饭店去年就关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程金花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哭腔:高峻,妈求你了。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没睡。
在书房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有十八年来所有何志坚借钱时留的欠条、微信截图、银行转账记录。
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拿皮筋捆着。
最早一笔是结婚第三年,两万,说是做生意周转。
最近一笔是去年春节,五万,说是给老丈人看病。
我数了数,厚厚一摞,六十七万三千。
我在那摞纸最上面压了一张便签,写了李杰的电话。李杰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做律师。第二天一早我给他打了电话,约了中午见面。
李杰翻着那摞材料,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他推了推眼镜,说高峻,你是个狠人,这些东西你攒了十八年?
我说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每次心里不踏实,随手留了。
李杰说你这习惯救了你。
他指着担保贷款那笔说,这个签名和你本人笔迹差太远,去银行把原始申请单调出来,做个笔迹鉴定,一告一个准。
我说我不想告谁,我就想把这个家保住。
李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他把材料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模板,说那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封面上写着离婚协议书。
02
何志坚跑了的消息,是马娟打电话告诉何婉清的。
那天是周六,我陪女儿在书店买辅导书。
何婉清电话打过来,声音发飘,说志坚找不着了,手机关机,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清空了。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不知道,马娟回娘家住了三天,今早回去发现门锁被换了,敲了半天没人应。
后来找了开锁师傅,进去一看,电视、冰箱、连何志坚平时骑的那辆电动车都没了。
何婉清在电话那头开始哭。
女儿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本英语练习册,抬起头来看我。
我冲她做了个没事的口型,走到角落压低声音问,人跑了,债呢。
何婉清说马娟也懵了,她只知道何志坚在外面借了不少钱,但具体多少她也不清楚。
我说你知不知道他借了哪些平台。
何婉清说不知道,接着又哭了,说高峻我害怕。
我带着女儿回家的时候,程金花已经坐在我们家客厅了。
她一改之前电话里的强硬,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攥着条手帕,眼睛肿着。
何荣华坐在旁边,一支接一支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
程金花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说高峻,妈跟你说个事。
何志坚把房子抵押了,不知道找了什么人,拿她身份证办的,本来说是贷五十万周转,现在本金加利息滚到二百多万了。
加上网贷、亲戚借的,总共三百多万的亏空。
我听见自己问了一句,老房子呢。程金花嘴一瘪,说抵押了,下个月要是还不上,银行就收房。
何荣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说了句,都怪我,没管好那个畜生。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晚何婉清做了饭,谁也没吃几口。
女儿闷头扒了半碗米饭就回房间了。
程金花和何荣华坐在客厅,我进了书房,把门反锁。
李杰给我发了消息,问情况怎么样。
我说跑了,窟窿三百万。
李杰回了一段话,说高峻,三百万的夫妻共同债务虽然法律上你可以争,但争的过程你至少要脱一层皮。
他又说,他们要是住进去形成事实居住,将来你撵都撵不走。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书房外面传来程金花和何婉清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住一阵子”
“过渡一下”
“不能看着你爸睡大街”几个词。何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带着哭腔。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睡的。
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翻文件袋,把所有材料重新理了一遍。
银行流水、微信截图、欠条、转账凭证,分门别类用回形针夹好,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
又给李杰发消息,让他帮我把银行那笔贷款的原始申请单调出来。
李杰回了个好字。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客户经理翻了半天档案,把那笔贷款的申请材料复印件递给我。
我站在柜台前看了三分钟,签名栏上“周高峻”三个字,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
我的签名我自己知道,这个差太远了。
我把材料叠好放进包里,出了银行大门,站在台阶上给何婉清打了个电话。
我说贷款申请单我拿到了,签名是假的,明天我去做笔迹鉴定。
何婉清沉默了几秒,说好。
我又说,你查一下自己的征信,看看有没有其他问题。
她问为什么。
我说你查就是了。
当天下午她给我回电话,声音完全变了。
她说她在银行,名下多了两张信用卡,欠款加利息十五万,办卡资料上的签名不是她的。
我问她有没有报案。
她说没有,银行说可以报案但要走流程。
我说你先回来,我们商量。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一片金灿灿的。
我心里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何志坚不光坑姐夫,连亲姐也没放过。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又恶心又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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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婉清那天晚上回来得很晚。
进门的时候脸色灰白,手里捏着银行打出来的征信报告,五张纸,密密麻麻的借款记录。
她把报告摊在餐桌上,指着其中两行说,就这两张卡是我的名字,其他的和我没关系。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除了信用卡,还有三笔网贷,加起来二十多万,都是去年下半年办的。
何婉清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她说,高峻,我以前总觉得是我妈偏心志坚,我多帮衬点,家里就能太平。
现在才明白,越帮越不平。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没接话。
从文件袋里抽出那沓欠条,一张一张翻给她看。
两万,五万,八千,三万。
我说你看看,十八年,加起来六十七万。
你每次说最后一次,我就信一次。
何婉清看着那堆欠条,眼泪掉在纸面上,把钢笔字洇开了一小块。
她伸手去抹,越抹越花。
那天晚上我们没吵。
女儿在自己房间写作业,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外机在窗户外嗡嗡响。
何婉清把征信报告和欠条收好,放回文件袋里,拉上拉链。
她站起来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两碗挂面,每碗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我们一人一碗,面对面坐着吃。
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我明天去找我妈,问问她到底怎么打算的。
第二天她回来得也晚。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我妈要搬过来住。
我把嘴里的茶咽下去,没说话。
何婉清把包放在沙发上,在你旁边坐下来,说老房子那边天天有人上门要债,前几天还有人泼了红油漆在楼道里。
我妈说先搬过来过渡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说。
“她一个人过来还是?”
“爸也来。志坚跑了,马娟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老两口自己在那边没法住了。”
我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几上,声音比平时脆。
我说你妈有没有说这过渡是多久。
何婉清没吭声。
我又问,你妈来,那三百万的亏空怎么办。
何婉清说,她说不会让我们还,就是借住。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借住。
十八年前她说借两万,借成了六十七万。
现在她说借住,要借走一套房。
我把茶杯往里推了推,站起来去了书房。
何婉清跟过来站在门口,叫了我一声。
我背对着她说,让我想想。
那天我在书房坐到半夜。
十二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
她说爸,姥姥和姥爷是不是要搬过来住。
我说你听谁说的。
她说听见你和妈说话了。
我回了个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爸,咱们家要是住不下了,你去奶奶那边住,我跟你去。
我看着那行字,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凌晨两点,我打开台灯,给李杰发了条消息。
我说李杰,我决定了。
李杰居然没睡,秒回了一个问号。
我打字:离婚协议,我要切割清楚。
财产全部归我和女儿,债务和我无关。
李杰回了一句话:想好了?
她同意吗。
我说明天我给她看,不同意也得同意。
04
去看我妈那天是个周日。
阳光挺好,我把车停在老小区门口,拎了袋水果上楼。
我妈住在五楼,没电梯,八十年代的老房子,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
她开门的时候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说正包饺子呢。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擀皮,我妈在灶台前调馅。
老太太头发白了大半,后背有点驼,手上动作还是利索。
她没问我家里的事,就说最近菜价涨了,隔壁老张家儿子又换了辆车,啰啰嗦嗦的。
我擀着皮,忽然说了一句,妈,何志坚跑了,欠了三百多万。
我妈手上动作没停,往肉馅里撒了把葱花,说嗯,听说了。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把头转回去。
“你那个家,妈不敢去,去了怕给你添麻烦。但妈这儿,钥匙你拿着,什么时候来都行。”
我从兜里掏出钥匙串,把自己家的那把摘下来放在案板旁边。
我妈看了一眼,没再说。
饺子煮好端上来,我吃了两碗,喝了一碗饺子汤。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偶尔用筷子夹一个放我碗里,自己没怎么动。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扶了扶门框,说儿啊,你从小就是心里有数的人,妈不劝你。就是有一条,晓萱是你闺女,你护好她。
我下了楼,坐在车里没马上发动。
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觉得眼眶有点热,又忍住了。
发动车子到家的时候,何婉清坐在客厅看电视,女儿不在家。
我从公文包里把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何婉清看了一眼那几张纸,遥控器拿在手里没动。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显得屋里格外安静。
她把电视关了,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拿起协议一页一页翻着看。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住了,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她,她的手指在“财产分割”那一栏上轻轻划了一下。
协议上写着房子和女儿归我,家里的存款对半分,她的公积金和社保归她自己,债务各自承担。
她把协议放下,问了我一句,晓萱的抚养权归你。我说是。她又说,我随时能看。我说随时能看。她点点头,说给我三天。然后进了卧室,关上门。
那三天我们照常过日子,早上各上各的班,晚上回来一起吃晚饭,偶尔说两句关于女儿学习的事。
只是晚上她睡卧室,我睡书房,中间隔着一道虚掩的门。
第三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协议已经放在餐桌上了,末页有她的签名,旁边有一块水渍,把“何婉清”三个字洇得有点模糊。
我拿着协议看了半天,把纸抚平,装进文件袋里。
那天晚上我给李杰打了电话,说明天去民政局。李杰说好,我陪你去,以防万一。我说不至于。李杰说你不懂,这种家庭纠纷,什么场面都可能出。
挂了电话我从书房出来,看见何婉清在阳台上收衣服。
她背对着我,一件一件从晾衣杆上取下来,叠好放进篮子里。
有一件是我的衬衫,她叠得格外仔细,领口抹平,扣子扣好,放在篮子最上面。
我站在客厅看着,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她第一次给我叠衣服,在出租屋的阳台上,也是这个动作。
我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堵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回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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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去民政局那天早上,程金花来了。
我正穿鞋准备出门,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程金花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眼睛红肿,像是一夜没睡。
她身后还跟着何荣华,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
程金花看见我手里拿着的文件袋,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没像我想的那样破口大骂,而是忽然往地上一坐,两条腿伸在楼道里,双手拍着膝盖开始哭。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邻居的门开了条缝,又关上了。
何婉清从卧室里出来,看见她妈坐在地上,愣住了。
程金花边哭边喊,说高峻你没良心啊,我们婉清跟了你十八年,你现在说离就离,你让她以后怎么过。
又说何志坚欠的钱我们老两口自己还,不连累你,你就让妈住一阵子都不行吗。
我蹲下来,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那摞欠条的复印件,递到她面前。
我说妈,十八年,六十七万三千块,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志坚借的,婉清签字的,您开口要的,每一笔我都没说过一个不字。
现在您欠了三百万,要搬进我家躲债,您觉得这公平吗。
程金花停止了哭闹,低头看着那沓纸,手不拍了。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何荣华拎着的塑料袋窸窸窣窣响。
何婉清走过来,蹲在她妈旁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她说妈,我跟高峻离婚,不全是为了你。
志坚用我的名字办了信用卡,欠了十五万,我也是受害者。
我要是继续跟高峻过下去,他的工资卡、他的房子、他的公积金,全得填进去。
晓萱还要上大学,我不能把她的后路也断了。
程金花抬起头看着女儿,嘴唇哆嗦着。何婉清又说,您要住,就住我将来租的房子,我养您和爸。高峻这房子,您不能住。
程金花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何荣华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不甘,有恼怒,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句,婉清,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电梯门关上,我看了看表,时间快来不及了。
何婉清回屋拿了包,我们打车去了民政局。
李杰在门口等着,见了面点了下头,没多说。
手续办得很快,签字、按手印、盖章,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刺眼,何婉清站在台阶上,抱着胳膊,低着头。
李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去开车。
何婉清忽然说了一句,高峻,我妈刚才在楼道里说的话,你别怪她。
我说我不怪她。
何婉清又说,她明天要搬进来住,我答应了的,就住到我把租的房子找好。
我说那是你的权利,协议上写了的,你有三个月过渡期。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她说谢谢。我说不用。
下午我回去收拾东西。
其实该收拾的早就收拾好了,两个纸箱,装了些书和衣服。
女儿的东西前一天晚上已经搬去了奶奶家。
我拎着箱子出门的时候,程金花、何荣华、何婉清、马娟都在。
马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抱着胳膊站在阳台上,嘴角撇着。
程金花在客厅分房间,声音很大。
她说这间大的给志坚留着,等他回来住。
马娟接了一句,他回来住哪儿,他不是跑了吗。
程金花瞪了她一眼。
何荣华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电视,遥控器拿在手里一直没换台。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女儿站在走廊尽头,冲我点了点头。我拎起箱子,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马娟的声音,不大,但满屋子都能听见。
她说姐都离婚了,这房子以后归谁啊。
何志坚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接了句,当然是妈住,妈住就是咱家住。
何婉清的声音忽然拔高,说何志坚你闭嘴,这房子是晓萱的,协议上写了的。
马娟的嗓门也跟着起来了,说姐你这话什么意思,爸妈谁管,我们不来谁伺候。
程金花开始哭,说你们别吵了,一家人吵什么。
何荣华的遥控器啪嗒掉在地上。
我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身后砰的一声,像是什么瓷器摔在墙上。
紧接着是马娟和何婉清的争吵声,程金花的哭声,何志坚在劝架,越劝越乱。
我没回头,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的一瞬间,听见程金花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电梯往下走,那声音就被甩在了后面。
06
我在我妈家住下的头一个星期,何婉清给我打了七个电话。前三个我没接,后面四个接了。她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家里住不下了。
程金花把最大的次卧收拾出来给何志坚,何志坚当天晚上就搬回来了,带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脏衣服和半条烟。
马娟第二天也带着孩子回来了,看见何志坚占了次卧,当场就翻了脸。
她说何志坚你不是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外面的债还清了?
何志坚不理她,把房门一关。
程金花夹在中间,一会儿劝马娟,说志坚是你男人,你不向着他谁向着他。
一会儿又骂何志坚,说你把家里害成这样还有脸回来。
何志坚被骂急了,回了一句,那三百万又不是我一个人花的,妈你自己拿我的名义借了多少你心里没数?
这句话捅了马蜂窝。
程金花坐在地上又哭又闹,说何志坚你没良心,我借钱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给你填窟窿。
何荣华在卧室听见了,出来说了句都别吵了,声音软绵绵的,没人听。
何婉清夹在中间当和事佬,谁的话也不听她的。
她说那几天她每天下班回来,楼道里都能听见屋里的吵架声。
邻居见了她都绕着走,有人在门口贴了张纸条,写着“请保持安静”。
我说你租的房子找得怎么样了。
她说看中了一间,两室一厅,在老城区,房租便宜,就是楼层高没电梯,我爸腿不好,爬六楼费劲。
我说你先搬出来,其他的再说。
第二个星期何婉清又打电话来,这次不是诉苦,是问我借两万块钱。
她说马娟要搬走,何志坚不让,两个人打起来了,把客厅的电视砸了。
何婉清去拉架,被马娟推了一把,胳膊磕在茶几角上,青了一大块。
她说她想把马娟和孩子先安顿出去住几天,等消停了再回来。
我说钱我可以借,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说你说。
我说你搬出来,带着你爸妈搬出来,那套房子让给何志坚,他爱住多久住多久,等三个月过渡期一到,我收房。
何婉清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说高峻,我妈不会同意的。
我说你告诉她,如果她不搬,三个月到了我走法律程序,到时候何志坚赖在里面,法院强制执行,撕破脸更难看。
何婉清说我知道了。
过了三天她回电话,说程金花同意了,但提了个条件。
我问什么条件。
她说我妈让你把那份欠条的复印件给她一份,她要看看到底欠了你多少。
我说行,明天我给你送过去。
第二天我去了老房子那边。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上堆着泡面盒和烟灰,地上有几个碎瓷片没扫干净。
何志坚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嬉皮笑脸叫了声姐夫。
我说别叫了,离婚了。
他把手机放下,说姐夫,借条的事咱们能不能商量商量,我姐说你手上那些东西是你伪造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何婉清从卧室出来,手里拎着个行李箱。
程金花跟在后头,眼眶红红的。
何志坚站起来挡在门口,说姐你搬走可以,欠条的事说清楚。
何婉清说何志坚你让开,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拦着。
何志坚不让。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110。
我说你好,我要报案,有人伪造我的签名进行贷款担保。
何志坚的脸唰一下白了。
程金花扑过来抢我的手机,何志坚抢下她手里的包往地上一摔,身份证和银行卡撒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起他的身份证看了一眼,记住号码,放回地上。
然后我站起来对何婉清说,你们收拾东西,我在楼下等。
出了门我听见何志坚在屋里砸东西的声音,还有程金花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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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何婉清和程金花、何荣华搬进出租屋那天,我去帮忙搬了几个箱子。
出租屋在六楼,两间卧室,一间何婉清住,一间给老两口。
厅很小,摆下一张折叠桌和几把椅子就转不开身。
何荣华爬不上六楼,在楼下歇了三回,最后还是何婉清把他搀上去的。
搬完东西我准备走,程金花叫住我。
她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凉白开。
她说高峻,那个欠条的复印件,你答应给我的。
我从包里拿出来递给她。
她一张一张翻着看,手指头粗,翻得笨拙。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半天没翻过去。
我问她怎么了。她把纸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没出声,就那么坐着抖。何婉清走过去扶她,她摆了摆手。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说高峻,这些钱,志坚是不是真的都拿去花了。
我说妈,这些只是我能查到的转账记录,您那三百万的窟窿,更多是您自己出的。
她闭上眼,长长吐了口气,说我知道了。
我下楼的时候天快黑了。
走到三楼拐角,何婉清追了下来,手里拿着个塑料袋,说给你和晓萱做了点吃的。
我接过来,说了句有事打电话。
她点点头,转身往上走。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回到我妈家,女儿正在写作业。
我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两个饭盒,一盒红烧肉,一盒炒青菜。
女儿抬头看了一眼,说爸,妈做的吧。
我说是。
她把笔放下,过来拿筷子夹了一块肉,嚼了两口,说爸,今天姥爷给我打电话了。
我问他说什么了。
女儿说姥爷说对不起,说没管好舅舅,让我跟你好好过。
我把饭盒盖上,说先吃饭,吃完再写作业。女儿嗯了一声,去厨房帮我盛饭。
那之后的一个多月,我没怎么过问何家的事。
李杰帮我把那笔三十万担保贷款的事处理了,报案之后银行配合做了笔迹鉴定,确认签名伪造,周高峻不承担担保责任。
何志坚被经侦叫去问话,具体怎么处理的李杰没细说,只说暂时没抓人,但何志坚名下所有账户都被冻结了。
何婉清每周来看女儿一次,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几件换季衣服。
她瘦了一圈,人也黑了些,说下班之后在做钟点工,一晚上跑两家,能多挣一两千。
我问她爸妈怎么样。
她说我爸身体还行,就是不爱说话了。
我妈变了,以前天天骂志坚,现在不骂了,成天坐在窗边发呆。
我说马娟呢。
何婉清说马娟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说要离婚。
何志坚现在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那边,天天给她打电话要钱,她没给。
又说何志坚把那台砸了的电视换了新的,还买了个冰箱,不知道钱从哪儿来的。
我说你留意着,别让他又用你妈的东西去借钱。
何婉清说她知道,她把我妈的身份证和银行卡都收起来了。
第八个星期的时候,李杰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语气很严肃,说高峻,你前小舅子摊上大事了。
我问怎么了。
李杰说何志坚用程金花的名义又借了一笔高利贷,这次是在外面找的私人放贷的,二十万,拿程金花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做的。
放贷的人昨天找上医院了,在医院走廊里堵着何志坚要钱,动静闹得挺大。
我说医院?
谁在医院。
李杰说你还不知道?
何荣华前天住院了,心梗,在抢救。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远处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万家灯火,每一盏后面都是一户人家。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问李杰在哪个医院。
他说了个名字。我挂了电话,进屋拿外套。女儿问我这么晚了去哪儿。我说去看看姥爷。
08
我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心内科病房在十二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何荣华在重症监护室,隔着玻璃看见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几根管子,旁边一台监测仪嘀嘀地响。
何婉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抱着一个保温杯,头靠在墙上,闭着眼。
程金花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手帕,隔一会儿擦一下眼睛。
何志坚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低着头玩手机。
我走过去,何婉清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她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看。
我透过玻璃看了一眼何荣华,问医生怎么说。
何婉清说做了支架,暂时稳定了,要在监护室观察两天。
我走到缴费窗口,帮何荣华交了一万块押金。
回头把缴费单递给程金花,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何志坚从窗户边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没叫姐夫,也没叫别的,就那么站着。
我看着他,问了一句,你妈身份证和户口本你偷的。
何志坚没说话。
程金花忽然站起来,指着何志坚,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
她说你拿了我的身份证到底在外面借了多少。
何志坚说妈你别听外人瞎说。
程金花说你姐都告诉我了,二十万,你拿我的身份证借的,是不是。
何志坚把手机揣兜里,说那钱我是用来还之前的债的,不借那笔之前的债主就要上门。
程金花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走廊里很静,那声巴掌格外响。
何志坚捂着脸,眼睛红了,说妈你打我。
程金花说我不该打你吗,你把你爸害成这样,把你姐的家拆了,你还想怎么着。
何志坚转身就往电梯走。何婉清叫了他一声,他没回头。电梯门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测仪的嘀嘀声。
程金花慢慢坐回长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何婉清蹲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
过了一会儿程金花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她说婉清,妈错了。
何婉清没出声,把脸别到一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第二天早上何婉清给我发消息,说爸醒了,情况稳定。又说昨晚你交的押金,我回头还你。我回了个不用。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女儿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
她问我姥爷怎么样了。
我说没事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爸,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姥姥跟她认错了。
我说嗯。
女儿又说,爸,你说姥姥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女儿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回屋睡觉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下,是李杰发来的。
他说何志坚那笔高利贷的事,债主已经捅到派出所了,派出所正在查。
我说好。
他又发了一条:你前妻那边,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没回,把手机放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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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何荣华出院那天,我去医院接了一趟。
何婉清叫了辆出租车,我帮着把轮椅抬上车,何荣华坐在后座,眼睛看着窗外,一路上没说话。
到了出租屋楼下,何婉清说爸腿脚不好,爬六楼费劲。
我说我来背吧。
何荣华不肯,说我自己能走。
结果爬了三层就不行了,扶着楼梯扶手喘得厉害。
我蹲下去,把他背了起来。
老爷子趴在我背上,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爬到五楼的时候他忽然在我耳边说了一句,高峻,爸对不住你。
我说没事。
他说你这些年受的委屈,爸都知道,就是管不住志坚和他妈。
我说过去了,别提了。
到了六楼,把他放在床上,何婉清倒了水,我坐了一会儿准备走。
何荣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说这是这个月的房租和水电费,你拿着。
我说不用。
他坚持塞到我手里,说一码归一码,你帮我们是情分,我们不能赖着。
我把信封收下。
程金花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碗糖水鸡蛋放在桌上,说高峻你吃了再走。
我坐下吃了两口,甜的,里面放了红糖。
程金花站在旁边看着我吃,忽然说,高峻,你妈那边替我道个不是,这些年没怎么去看过她。
从出租屋出来,我去了老房子那边。
三个月期限到了,该收房了。
李杰跟我一起去的,带了开锁师傅和一份收房通知。
到了楼下,我看见何志坚蹲在单元门口抽烟,脚边三个烟头。
他看见我,站起来,挡在门口。
他说姐夫,你再宽限几天,我正在找房子。
我说别叫姐夫,今天到期了。
李杰把通知递给他,说三天之内搬走,不搬的话法院见。
何志坚看着那张纸,嘴角抽了抽,让开了。
进了屋,客厅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乱。
沙发上堆着脏衣服,茶几上外卖盒子摞得老高,地板上到处是烟灰和塑料袋。
卧室里那张床被拆了,床板靠在墙上。
厨房里的锅碗全堆在水槽里,散发着一股酸味。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小区里的树。
三年前搬进来的时候,这棵树刚到我肩膀,现在枝头伸到了四楼窗户那么高。
何志坚站在客厅里,声音从背后传来,说姐夫,我姐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说你自己不会去看。
他说我不敢去。
他待了一会儿,拎起一个蛇皮袋走了。走之前说了句,姐夫,那些欠条你留着吧,等我有了钱还你。我说等你有了钱再说。
关上门,我把窗户全部打开通风。
李杰在客厅转了一圈,说这房子还行,收拾收拾能租出去。
我说先放着吧。
李杰看了我一眼,说你还打算让她回来住。
我说没打算。
李杰没再问。
晚上我回到我妈家,女儿在客厅背书。
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我妈过来推开阳台门,说抽那么多烟干什么。
我把烟掐了。
老太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楼下路灯下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今天下午何婉清来了。
我说她来干什么。
我妈说送了点自己包的粽子,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妈以前不懂事,您别计较。
我说你怎么说的。
我妈说我能说什么,我说过去的事过去了。
她又说,儿啊,何婉清这人,心不坏,就是命里摊上那么个娘家。
我说妈你别操心这个了。
我妈站起来回屋,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吧。
10
两个月后的一天,何婉清托女儿带话,说想请我吃顿饭。
女儿说完这话就低头写作业,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过了一会儿抬头看我,说爸,你去不去。
我说去。
她约的是周六中午,在小区楼下那个长椅上。
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儿了,旁边放着一个保温袋。
看见我过来,她把保温袋拉开,拿出两个饭盒,一盒是红烧肉,一盒是炒青菜。
又拿出两双筷子。
我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接过筷子。
红烧肉还是那个味道,炒青菜有点咸。
何婉清自己也夹了一块肉,嚼了两口放下筷子。
我们坐在那儿,一边吃一边看着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老太太推着助步车过去,一只橘猫从长椅下面钻出来,蹭了蹭我的腿。
何婉清说爸身体恢复得挺好,每天能在楼下走两圈了。
又说程金花现在不骂人了,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偶尔还跟楼下的老太太们聊聊天。
我说那就好。
她又说马娟跟何志坚离了婚,孩子归马娟,何志坚每个月给一千五的抚养费,给了一个月就没影了。
我说他那个高利贷的事怎么样了。
何婉清说派出所在查,好像还没结案,何志坚现在在工地上干活,打零工。
我没再问。
她把饭盒收好,装回保温袋里。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里面是两千块钱。
她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说这是什么。
我说老房子的暖气费我交了,这是缴费单,你拿着,回头有事找我就打上面那个电话。
她把信封收起来,放进包里。我们站起来,她拎着保温袋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下头,转身往单元门里走。
进了电梯,手机响了一声,是女儿发来的消息。
她说爸,妈刚才哭了。
我看着那行字,没回。
到了家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冰箱里还放着下午何婉清装的那两盒菜,一样的红烧肉和炒青菜。
我拿了罐啤酒,关上冰箱门,没动那两个盒子。
阳台外面万家灯火亮着,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点秋天的凉意。
我站在阳台上,想起很多年前何婉清第一次给我做红烧肉,在出租屋那个小厨房里,油烟熏得她直咳嗽。
那时候她笑得多,说以后天天给你做。
后来她就很少笑了。
我把啤酒喝完,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回屋的时候女儿已经关了台灯,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快也灭了。
我坐在书房里,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从抽屉最底层拿出来,欠条已经还给了程金花,袋子里只剩下一张离婚协议和两本房产证。
我把房产证放回去,把协议拿出来看了一眼,末页那个洇开的签名还在。
我把协议放回袋子,拉上拉链,推回抽屉最里面。关了台灯,书房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暖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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