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儿那句没说完的话,三百年来还在让人津津乐道。
第三十五回,宝玉央莺儿帮忙打络子,两人谈笑间莺儿说过一句话:
“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呢,模样儿还在次。”
一个贴身丫鬟,夸自己小姐,居然说模样排不上号。那排在“模样”前面的“世人都没有的好处”,到底是什么?
书中没写下去,莺儿刚要说,宝钗就掀帘子进来了。
曹雪芹把这答案永远地藏了起来。但藏起来不等于没有——脂砚斋在另一处,几乎把答案贴到了读者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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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解排扣、掏金锁:一场被脂批点破的有心“展示”
第八回,宝玉听说宝钗的金锁上也有字,缠着要看。宝钗“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
注意两个动词。解,掏。
她不是把项圈从领口提溜出来,而是先“解开排扣”,手探进外衣与内衣之间,把贴着身体的物件从里面“掏”出来。
脂砚斋在此处的批注大有深意:
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甲戌侧批:细。】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蒙府侧批:打开,好看煞人。】【甲戌夹批:按,璎珞者,颈饰也!想近俗即呼为项圈者是矣。】
一个将近十五岁的少女,在表弟面前解开衣扣,从贴身的内衣里往外掏东西。批书人说“细”,说“好看煞人”。
“掏”这个动作很好看吗?璎珞很好看吗?这对贵族孩子来说很常见吧。其实好看的不是金锁,好看的是作者没有写出来的东西。
我们知道,掏的过程中,一不小心可能就会撑开领口给别人看到衣服内部的情况,特别他们挨得这么近。
宝钗这一招为了啥?这个动作既不文雅,也不好看,脂批却说“好看煞人”,好看在哪?不在动作,在于动作之外,是啥,你们懂的。
可能有人会说,别把人想歪了,人家宝钗才十五岁呢。
十五岁怎么了,那个时代,十五六岁正是嫁人的好年纪,还有一些混迹于风月场所的也不过是十来岁的小姑娘。过了二十岁没成婚的,那就算大龄剩女了。
所以宝钗的十五岁正是好时候。
她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而曹雪芹用“掏”这个带着体温和摩擦感的字,把这场“展示”身体优势的戏码写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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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宝玉为什么“看不见”
但问题来了:如果宝钗的身体如此具有“杀伤力”,为什么贾宝玉本人,偏偏像瞎了一样?
第一,贾宝玉这人不懂风情,他还小,关注点根本不在这方面,所以他完全没有看到重点,只顾着看金锁上的字了。
若此时这人换成贾琏贾珍之类的,场面就不堪细想了。
我们都知道袭为钗影,写袭人,其实很多时候影射的也是宝钗。比如贾宝玉梦遗那回,袭人怎么做的?让宝玉把梦到的再复述一次,宝玉说着说着感觉来了,两人水到渠成就成了。
宝钗袭人同龄,袭人渴望姨娘之位,宝钗更迫切需要宝二奶奶之位,所以袭人会这么做,薛宝钗按理也会这么做。只是袭人是个丫头,宝玉敢上手,对薛宝钗他却当成姐姐一样,完全没有去细想她的行为背后是什么。
第二,宝玉的心不在宝钗身上。这个看第二十八回就很明显了。
宝玉要看宝钗腕上的红麝串。宝钗“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然后宝玉在旁边看到了一段“雪白一段酥臂”。他的反应是“不觉动了羡慕之心”,心里想的是:“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她身上。”
这段雪白的酥臂,宝玉终于看到了,不仅看到了,还动了“羡慕之心”,甚至想到了“摸”。
但他立刻把这个念头转移了——如果长在黛玉身上就好了。为什么?因为黛玉是可以“神交”的,是可以拉着手哭、可以躺在一张床上讲笑话的。而宝钗的身体,在他的认知里,属于一个不能碰的类别。
宝玉对宝钗的身体,始终隔着一层“姐姐”的屏障。他可以和袭人初试云雨,可以和金钏儿调笑,可以在黛玉面前滚成一团。
但宝钗在他面前解开排扣、露出酥臂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呆”,第二反应是“恨没福得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宝钗身体上的优势带来的冲击力,就这样被宝玉消解了。估计宝钗心内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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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女人眼里的绝色,是另一种东西
宝玉看不到的,但其他女子可以看到,她们和宝钗同为女性,身体上没有屏障阻隔。她们看宝钗,看的是另一面。
薛宝琴来了之后,宝玉跑去看,回来感叹说:“你们成日家只说宝姐姐是绝色的人物,你们如今瞧瞧她这妹子。”
在宝玉眼里,宝琴的“脸”是绝色,所以宝琴赢了。但大观园里的女孩子们不这么看。
全书开篇时就说了,宝钗“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这句话,指的正是一种黛玉不具备的东西。黛玉是“风流袅娜”,是纤瘦的、轻柔的;而宝钗是“肌肤丰泽”,是丰满的,肥美的。
在女性彼此的打量里,那种丰腴的、带着体温的身体存在感,就是一种压倒性的“好看”。
莺儿说的“模样还在次”,次的是“脸”,首的是身材。
薛宝钗自己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也擅长玩这一套,在合适的时机充分展示她的身材之美。比如解排扣掏金锁,比如露出雪白的一段酥臂。不过宝玉是个“呆雁”,只会发呆,辜负了“大好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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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宝钗最“大”的底牌,从来不在脸上
所以,为什么女孩子们说宝钗是绝色,宝玉却看不到?因为她最“绝”的地方,并不在那张脸上。
她的绝,是她的身体具有超越园中姐妹的丰腴之美,宝玉说她像杨妃便有这方面的因素。
书中说秦可卿是兼美,“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兼备宝钗和黛玉之美,换成大白话就是“天使面孔,魔鬼身材”,不愧她红楼第一美的称号。
莺儿没说完的那半句话,给读者留下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效果,宝玉的好奇心也被拉满。
可惜他的性别和年龄让他止步于看看金锁,止步于“羡慕之心”。他错过的不是一张脸,而是薛宝钗最“大”的那张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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