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天水人。今天下午去人民公园看菊花展,撞在这个真相上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
事情很简单:公园进门往前走百十来米,右手边有一栋普通建筑,墙根立着块黑石碑,不大,上面刻着一行字:"焦作工学院办学旧址"。下边落款:中国矿业大学,二〇一八年八月立。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焦作工学院,是中国矿业大学最早的校名之一。一所如今以"国字头"冠名的重点大学,居然在天水的公园里上过课?
我在这座城市长大,从来没把"矿业大学"和天水连在一起过。别说我,身边问了一圈朋友,十个里头九个半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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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年北路一路走过来,先经过纪信祠,天水人更习惯叫它城隍庙。
里面没什么人,牌坊、五凤楼、大殿一进一进地往里走,院子里几棵国槐,都有五百年上下。大殿是元末的建筑,供的是纪信。这里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安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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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纪信祠,过红绿灯,再走几百米就是人民公园。
旁边是公园路小学,正好赶上放学,家长站了一排,穿护学岗马甲的家长在斑马线上指挥交通。今天天气好,公园在办菊花展,来看花的人不少。虽然马上立冬,可人民公园里却是一副春和景明,不信你看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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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5月,我去过重庆合川三汇坝的中国矿业大学旧址,那会儿专门补过一点矿大的搬迁史。可我从没想过,天水也有它走过的一段。回来翻资料才知道,这段历史不长,但很实在。
1937年秋天,日军占了安阳,豫北吃紧。焦作工学院当时在河南焦作,是全国唯一一所私立工学院。学校把图书、仪器、标本,连实习工厂的机床都装上火车皮,迁到西安,借西安高级中学的教室上课。第二年开春,西安也不安稳,学校决定再往西,迁到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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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3月,全院教职员工和学生146人,带着仪器、图书和文卷,从陇海铁路虢镇站下车,接着步行。经凤翔、陇县、固关,翻过关山,再过马鹿镇、清水,一路走到天水,500多里。那时候陇海铁路刚通到宝鸡,公路运力也弱,人是靠两条腿走过来的,前后走了半个月。
校址选在城南中山公园里的水月寺。
中山公园,就是现在的人民公园。那时候公园也没有今天这么齐整,水月寺几座旧殿,就成了教室和宿舍。安顿下来以后,矿冶、土木两个系、八个班,学生89人,课就这么开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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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暑假,矿冶、土木两系的25名学生在这里毕业。
那年7月,抗战一周年,学校开纪念大会,会场上挂了一副楹联,是学校总务主任马葛友写的:"焦土抗战,最后胜利属于我;工程建国,当前责任不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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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来月后,1938年7月27日,教育部下令,焦作工学院和北洋工学院、北平大学工学院、东北大学工学院合并,在陕西城固组建国立西北工学院。
当年11月,师生从天水出发,12月初在城固古路坝复课。这所国立西北工学院,是今天西北工业大学等几所高校的前身之一。
从1938年春天到当年冬天,焦作工学院在天水待了大半年。
在校史上,这是很短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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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事接着往前走。1946年焦作工学院复校,1950年在天津组建中国矿业学院,之后迁到北京,又迁到四川合川,1978年落脚徐州,1988年改名中国矿业大学。这些地方,如今大多还立着"办学旧址"的碑。天水这一站是最短的,也最容易被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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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也不难理解。只待了大半年,又没留下多少老房子,时间一长,本地人自然就记不住了。水月寺后来慢慢没了香火,荷塘年年夏天开荷花,到了秋天就办菊展。院子里建了小桥流水,池子里养了红鲤鱼。
天水人周末带孩子来喂鱼、赏菊、拍照片,老人在廊下下棋、唱秦腔,跟八十多年前学生们上课的地方,就隔着一堵墙、几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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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中国矿业大学的人专程来天水,就是为这块碑揭的牌。那时候我也没听说,今年才在公园里撞上。
天水的历史太厚。麦积山、伏羲庙、南郭寺,哪一处都比这段校史分量重,游客是专程来拜的。人民公园不一样,它就是个过日子的地方。八十多年前有一群年轻人在这儿上过课、毕过业,然后接着往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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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当时在对联里写的"工程建国",说穿了也简单:就是盼着后人能安安稳稳上学,踏踏实实上班,周末能在公园里逛一逛,看看花,喂喂鱼,不用躲炮火,不用徒步逃难。
今年的菊展还开着,菊花开得热闹,游人说笑拍照,池子里的鱼游得自在。出了公园门,天还亮着。
那块碑就立在墙根,路过的人大多不会多看一眼。我站了一会儿,想着八十多年前,这墙根底下真的有过学生读书、毕业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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