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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我不抱怨,只静候着一个奇迹的来临丨诗人读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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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诗语言优美,情感丰盈,意象新鲜,但有时晦涩难解。从阅读角度看,“晦涩”是现代诗最明显的特征之一。然而,这晦涩无论是源于特定的表现方式,抑或对诗之新奇的追求,还是对“何以为诗”的定位,一首好诗不可能仅表现在晦涩,而必须值得深入阅读,让读者在认知与想象的主动参与中,发现晦涩中那复杂的诗意,充裕的内涵。

“诗人读诗”栏目邀请几位诗人,每周细读一首现代诗。这样的细读是一种演示,更是一种邀请,各位读者可以从中看到品味现代诗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进而展开自己对现代诗的创造性阅读。

第五十三期,我们邀请诗人王东东,和我们一起赏析闻一多的诗,《奇迹》。

撰文 | 王东东


闻一多(1899—1946),中国现代著名诗人、学者。著有诗集《红烛》《死水》,学术著作《神话与诗》《唐诗杂论》《古典新义》《楚辞校补》等。

本期诗歌

奇迹

闻一多

我要的本不是火齐的红,或半夜里

桃花潭水的黑,也不是琵琶的幽怨,

蔷薇的香;我不曾真心爱过文豹的矜严,

我要的婉娈也不是任何白鸽所有的。

我要的本不是这些,而是这些的结晶,

比这一切更神奇得万倍的一个奇迹!

可是,这灵魂是真饿得慌,我又不能

让它缺着供养;那么,既便是秕糠,

你也得募化不是?天知道,我不是

甘心如此,我并非倔强,亦不是愚蠢,

我是等你不及,等不及奇迹的来临!

我不敢让灵魂缺着供养。谁不知道

一树蝉鸣,一壶浊酒,算得了什么?

纵提到烟峦,曙壑,或更璀璨的星空,

也只是平凡,最无所谓的平凡,犯得着

惊喜得没主意,喊着最动人的名儿,

恨不得黄金铸字,给装在一支歌里?

我也说但为一阕莺歌便噙不住眼泪

那未免太支离,太玄了,简直不值当。

谁晓得,我可不能不那样:这心是真

饿得慌,我不能不节省点,把藜藿

权当作膏粱。

可也不妨明说,只要你——

只要奇迹露一面,我马上就抛弃平凡,

我再不瞅着一张霜叶梦想春花的艳,

再不浪费这灵魂的膂力,剥开顽石

来诛求白玉的温润;给我一个奇迹,

我也不再去鞭挞着“丑”,逼他要

那份儿背面的意义:实在我早厌恶了

那勾当,那附会也委实是太费解了。

我只要一个明白的字,舍利子似的闪着

宝光;我要的是整个的,正面的美。

我并非倔强,亦不是愚蠢,我不会看见

团扇,悟不起扇后那天仙似的人面。

那么

我等着,不管等到多少轮回以后——

既然当初许下心愿时,也不知道是多少

轮回以前——我等,我不抱怨,只静候着

一个奇迹的来临。总不能没有那一天

让雷来劈我,火山来烧,全地狱翻起来

扑我,……害怕吗?你放心,反正罡风

吹不熄灵魂的灯,愿这蜕壳化成灰烬,

不碍事:因为那,那便是我的一刹那,

一刹那的永恒:——一阵异香,最神秘的

肃静,(日,月,一切星球的旋动早被

喝住,时间也止步了)最浑圆的和平……

我听见阊阖的户枢砉然一响,紫霄上

传来一片衣裙的綷縩——那便是奇迹——

半启的金扉中,一个戴着圆光的你!

诗歌细读

爱的上升

——读闻一多《奇迹》

《奇迹》最早发表于徐志摩主编《诗刊》杂志1931年的创刊号上,当时即被视为新诗中的一首“奇迹”。如果不算闻一多先生在1940年代所作的一首诗——那首诗没有写完,只留下一个片段——《奇迹》就是闻一多的最后一首诗。《奇迹》毫无疑问是一首杰作,甚至是闻先生最好的一首诗。闻一多在编选《现代诗钞》时,自然也没法少了自己,《奇迹》是收进去的最后一首自己的诗。可见闻一多对这首诗多少是有些得意的。我以为,这首诗多半表现出闻一多的思想气质,文如其人,对于新诗来说也是如此。

这首诗并不难懂,几乎不需要“新批评”式的细读。当然,如果有人要做新批评,这首诗完全撑得起门面。批评的意义有时不在于照着作者说了什么,而在于论者说了什么,当然最好的状态是论者和作者能够说得上话。


图源/unsplash

乍看起来,这首诗只是一首情诗。我们无法否认《奇迹》是情诗。这首诗的写作的确是由情感驱动的,文学史家在这里说了很多,有很多推测,我不能说这些推测全没有道理,然而那只是诗的动机。其最后的目的,却是成就了一首哲理诗。如果要编一本《现代哲理诗选》,《奇迹》是一定要入选的。不管写什么题材,只要写出了深度,就有成为哲理诗的可能。反过来,直接奔着哲理诗的目标,却容易凌空蹈虚,显得不切实。闻一多对这一点很清楚,他二十几岁时就说过:

文学是生命底表现,便是形而上的诗也不外此例。普遍性是文学底要质而生活中的经验是最普遍的东西,所以文学底宫殿必须建在生命底基石上。形而上学惟其离生活远,要他成为好的文学,越发不能不用生活中的经验去表现。形而上的诗人若没有将现实好好地把捉住,他的诗人的资格恐怕要自行剥夺了。

闻一多也是“形而上的诗人”。从这首诗,可以确定闻一多是哲理诗人或形而上学诗人(poet of metaphysics)。但他不是玄学派(metaphysical poet)作风,诗写得一点也不抽象,而是循循善诱,含蓄蕴藉,这也显示出诗和哲学的不同。

《奇迹》中充满了排比,一系列古色古香的词汇——这是闻一多爱用的——放在一起,却能够使整首诗的“绝对理念”具体可感。这是因为作者将它们放置在比较级中,不是单纯否定它们,而是吸收消化它们,甚至享受它们:

我要的本不是这些,而是这些的结晶,

比这一切更神奇得万倍的一个奇迹!

也可以说,是从个别事物中提炼出一种美,一种普遍性。这样的比较在诗歌中反复发生了无数次,无以复加,令人叹为观止,却一点也不单调枯燥,这是因为作者随时在变换自己的句法和表达。《奇迹》具有一种卡尔维诺所说的“繁复”之美。在展示事物多样性的同时,赋予了世界以价值秩序,而价值的等级也隐含在其中。

在《奇迹》的后半段,作者甚至回顾了自己的创作过程,而体现出一种诗学观念的变化:

给我一个奇迹,

我也不再去鞭挞着“丑”,逼他要

那份儿背面的意义:实在我早厌恶了

那勾当,那附会也委实是太费解了。

这分明是在说诗人26岁时写的《死水》: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

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

也因而,《奇迹》这首诗才不仅仅是情诗,而同时是一首诗中之诗,纯诗和形而上之诗。《奇迹》超越了《死水》,同样应该被记住。此时诗人的心境已经有所变化:

我只要一个明白的字,舍利子似的闪着

宝光;我要的是整个的,正面的美。

可以见出诗人的决绝和极端,他一头钻进绝对里去了。这两行诗颇能见出闻先生的思想气质,甚至人格特征,我以为,这也是有预言性的两行诗。诗人在1940年代“思想搞通了”,最终投身于社会行动,不也因为想要的是整个的,正面的美吗?一如其好友吴晗所说,“一多是很会说话的,平时娓娓而谈,使人忘倦。晚年思想搞通了,又擅长于说理,尽管对方有成见,固执得像一块石头,他还是沉得住气,慢慢道来,拿出大道理,说得人心服口服。”

再来看《奇迹》的结尾:

我听见阊阖的户枢砉然一响,紫霄上

传来一片衣裙的綷縩——那便是奇迹——

半启的金扉中,一个戴着圆光的你!

如果我们将诗中的“你”理解为爱的对象,那么,整首诗就对之进行了理想化,使之超越肉体凡胎而超凡入圣。这是多少情诗的套路?而如果我们指认诗人使用了拟人化修辞,这里的奇迹也可以是柏拉图式的理念,不管是美的理念,还是爱的理念。


图源/unsplash

从闻一多,怎么会说到柏拉图呢?闻一多自己说过:“柏拉图在他的《理想国》中赶走了诗人,因为他不满意诗人。他是一个极端的价值论者,他不满意于诗人的不负责的宣传。一篇诗作是以如何残忍的方式去征服一个读者。诗篇先以美的颜面去迷惑了一个读者,叫他沉迷于字面,音韵,旋律,叫他为了这些而奉献了自己……”但是,诗人最后提供的未必就一定不是一个连柏拉图也爱好的理念,正如在《奇迹》中,闻一多是一个柏拉图式诗人。《奇迹》这首诗,实在是一首可以和柏拉图《会饮篇》对读的诗。在《会饮篇》中,苏格拉底回忆了自己年轻时从女祭司狄奥提玛那里得到的教诲,诸如要从爱美的肉体逐步上升到爱美的灵魂,对于善好、智慧的爱也是如此。原来爱美是朝向爱智,爱本身应该朝向不朽的精神生育,犹如爬阶梯——请注意,这里提出了“爱的阶梯”的理念——而精神生育较肉体的生育更高一筹,如哲人创思,又如诗人作诗——虽然这是柏拉图反对的——闻一多的《奇迹》也是如此。闻一多蕴藏于《奇迹》中的诗学,竟然就是柏拉图的爱欲哲学。

闻一多谈到过精神的狂喜,这一狂喜似乎和柏拉图的哲学——比如《伊安篇》或《理想国》中柏拉图对诗的灵感的看法——也不无关系,当然闻一多这样说的时候,他想的不一定是柏拉图:

我不怀疑诗人祈祷时候的心境最近于Ecstacy,Ecstacy是情感底最高潮,然而我不能承认这些是好诗。……诗人与万有冥交的时候,已经先要摆脱现象,忘弃肉体之存在,而泯没其自我于虚无之中。这种时候,一切都没有了,那里还有言语,更那里还有诗呢?诗人在别处已说透了这一层秘密——他说在上帝底面前他的心灵vainly struggles for a voice。从来赞美诗(Hymns)中少有佳作,正因作者要在“入定”期中说话;首先这种态度就不诚实了,讲出的话,怎能感人呢?若择定在准备“入定”之前期或回忆“入定”之后期为诗中之时间,而以现象界为其背景,那便好说话了,因为那样才有说话底余地。

实际上,他这里谈到的诗人是泰戈尔,这篇名叫《泰果尔批评》的文章写在1923年,用意是给彼时要到中国来访问的泰戈尔降降温,他的批评更多是针对泰戈尔的短诗而言。我以为,其中谈到的作诗方法值得重视。这段话也能让人想起华兹华斯对于诗的定义,“诗是强烈感情的自然流露,它源于宁静中回忆起来的情感。”但与之相比毫不逊色。诗的追求犹如柏拉图所谈到的爱之阶梯,以现象界为其背景来展开,才谈得上精神升华,在这个过程中,那情欲的冲动反而消退了。“而以现象界为其背景,那便好说话了,因为那样才有说话底余地”,这体现的其实是他自己的作诗法,我以为,要判定闻一多所说有没有道理,只要看一下《奇迹》就可以了。

回顾上期

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作者:王东东;编辑:张进;校对:赵琳。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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