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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架上,存一座不会沉没的城
——读《万州有故事》有感
文/陈泰湧
这些年,文化传播的主流方向似乎是“从书到屏幕”——把文字变成更好消费的视频、短视频,但《万州有故事》却走了条相反的路,它先是一档观看量突破三千万人次的文化访谈节目,播出之后,才被整理成这本厚厚的书。这是一次逆行,也是难得的一次固执。
这档节目在播出时我就在关注,但可能是个人的习惯吧,这种有史料价值有情感共鸣的内容在屏幕上一闪而过,我总是跟不上镜头的节奏,主持人和嘉宾的一句话说完就过去了,节目播完,我觉得特别重要的地方,就得回看、暂停,用字幕确认自己到底记住了没有。
如今书到了手,我才明白这种“固执”的意义:书是凝固的,是可以随时停下来让你思考的,是可以跟随自己的节奏反复读的。当二十集节目被整理成文字、配上89幅珍贵图片,再通过二维码让画面和文字能够互相补充时,《万州有故事》就不再只是换个形式存在了,它让万州的故事从“看过就忘”变成了可以长久保存。
一座城的“存档”
这档节目和这本书的核心内容,就是替这座城做了一件“存档”的事。把容易消逝的记忆,变成可以流传下去的东西。
这档节目最初由三峡融媒体中心策划,邀请深耕万州文化数十年的中共重庆市万州区委宣传部二级巡视员陈志主讲,完成了一次对万州千年文脉的系统梳理、深情回望与生动传播。现又将陈志先生编撰、整理的节目文稿汇集成册,由重庆音像出版社出版发行,与视频同步发布。
这就让很多看视频觉得“不过瘾”的观众能随时在书架上找到它,再读到这座城市的过去,哪怕那些记忆早已在数据流里飞驰而逝,难以寻找。
从“屏幕到书”,看似简单的一次倒着走,其实是这本书最大的价值之一:它不是为了宣传而宣传,而是真心想让一段城市记忆有人记得、有人读下去。
让“配角”也有唱腔
我们从小接受的历史教育,往往习惯把目光投向宏大的“主角”——都城、王朝、大事件、大人物。至于像万州这样一座长江边上的城市,它的千年文脉,常常只是这些故事里的一个“配角”。
但《万州有故事》想做的,是让这个“配角”也有唱腔。
它讲盐井沟里埋了百万年的古生物化石,讲清末万州如何与世界接轨,讲三线建设者如何“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尤其是那一百多万三峡移民的迁徙故事,他们告别熟悉的山水,把家安置在新的河岸上。这本书没有回避离别之痛,而是让每一段漂泊都落得着地。
这些故事,虽然不是宏大历史的焦点,但却是我们宏大历史的地基。一个国家的近代化、工业化和现代化,说到底就是由千千万万个像万州这样的“配角”共同完成的。当这些角落不被讲述时,我们对国家的理解就是残缺的,而当每个地方都大声讲出自己的故事时,我们看到的中国,才不是一张贴着几张标签的地图,而是一幅由无数真实、鲜活、彼此交织的人生织成的完整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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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可以被构建起来
这本书还有一个打动人心的地方,在于它悄悄回应了一个时代难题:乡愁的失落。
三峡工程让万州的老城淹掉了三分之二,“石琴响雪”“岑洞水帘”等古景永沉江底。对一个土生土长的万州人来说,这是一种近乎人生断裂的痛,我们从小走过的街巷、住过的房子、看过的江景,有一天忽然都成了水下的记忆。
面对这种巨大的变化,《万州有故事》做的是一件很动人的事:用文字把那个“记忆里的万州”重新构建起来。物理形态的万州变了,但文脉的万州通过这本书,获得了一种超越地理的存在——无论我们是身在新城,或者身在他乡,翻开这本书,依然能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自己是谁。
书里那些细小的片段尤其令人触动:北滨大道为了保住一棵五百年的黄葛树,宁可让道路绕个弯;两百多棵从淹没线下抢救出来的老树,被一字排开、挂牌保护;无数移民在树下拍下一张又一张全家福……
这些细节说明一个朴素的道理:文化的传承不靠响亮的口号,而靠这种对一草一木的尊重。一座城市愿意为一棵老树修改规划,它便守住了这座城市关于“家”的最深的定义。
一本书的“可能”
或许因为万州是我的故乡,我所熟悉的万州已在水下,是再也回不去也触摸不到的地方。但我想,这本书不仅仅是对我有意义,对其他读者同样有意义:它无法让历史重演,却能让被遗忘的英烈、被淹没的街巷、被冲淡的传统,在纸页上获得第二次生命;它也许只是书架上不起眼的一本,却可能是某个孩子第一次读懂自己家乡的开端,或者是某个游子在深夜翻开时的热泪源泉。
《万州有故事》的意义,就藏在这些“可能”中。它以电视节目为起点,以纸质书为归宿,替一座城把容易消散的记忆好好收藏了起来,它用一座城的故事,回应了关于“我们如何记住过去、如何安放乡愁、如何面对变化”的普遍追问。
翻开这本书,你或许会想起自己的故乡——那些被改变的地形、被拆掉的街巷、被带走的记忆。但更重要的是,你会意识到,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人记得从哪里来,总有人在为一段记忆而努力保存。
万川毕汇,终入江海。一次对过去的回望,可以在千万人心里种下一颗“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的种子。这些被郑重记录下来的故事,终将汇入我们共同的文化长河,一代一代,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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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陈泰湧,中国作协会员,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重庆文学院创作员,上游新闻文化频道负责人。出版有长篇小说《白色救赎》《小乾坤》,长篇报告文学《向天开路——当代“愚公”毛相林》,散文集《只有一个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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