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灿荣、唐湘龙：台湾人终究要跨过心里那道坎，认真思考两岸终局

一场关于“一国两制台湾方案”的公开讨论，正从大陆延伸至岛内，并迅速触及两岸关系中最敏感的命题：统一终局如何落定？

当大陆学者与台湾学者相继参与讨论，当岛内部分势力试图淡化降温时，另一个关键问题也浮出水面：面对统一进程，台湾究竟应该被动等待、消极回避，还是提早正视、主动推演？

与此同时，外部变量的干扰不容忽视：美国战略界出现调整印太部署、减少对台干预的声音，特朗普再度上台后的中美互动前景未明。这些迹象都要求台湾社会必须跳出传统的虚幻的安全感，重新评估自身处境。

本期《两岸圆桌派》，台湾资深媒体人唐湘龙、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讲席教授金灿荣和台湾时事评论员尹乃菁一起，就两岸终局的时间表、制度安排的可能性以及台湾的应对空间展开对话。

尹乃菁：最近有件事舆论场上讨论热度很高：大陆公众号“正当石”开展了关于“一国两制台湾方案”多种可能性的讨论，其中相当特别的是，台湾彰化师范大学副教授李其泽也在平台上发表了自己的文章和看法，而且一连发了好几篇，内容涵盖统一后各项制度安排。由于他的文章和讨论引发了广泛关注，台陆委会副主委梁文杰也对此作出了回应。

我们首先请教金灿荣教授，您怎么看台湾副教授参与这类统一后制度安排的讨论？您认为这场讨论，会对当前两岸氛围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金灿荣：关于“一国两制台湾方案”，其实研究的学者不少，相关讨论也已经开展很长时间了。大家都知道，大陆的立场是，解决台湾问题的最佳方案就是“一国两制”下的和平统一。而“一国两制”的实践特点在于，港澳台三地情况各不相同，具体的方案内容也会各有差异。比如我的同事王英津，他在“一国两制”与和平统一框架下，就对台湾相关的制度安排做了大量深入研究。

网民们的讨论也很热烈，其中有一条听起来对台湾是相当有利：未来让人民币和新台币按1:1汇率兑换，这样台湾民众不就赚了嘛？当然这个说法争议也很大，毕竟这么一算，相当于台湾民众财富一下翻了四倍。总的来讲，“一国两制台湾方案”并不是一个新话题，相关讨论已经开展很久了，也积累了不少研究成果。

这次讨论能引起这么广泛的关注，我想和当前的背景也有关，说明祖国统一进程已经启动了，它不再是未来的事，而是正在进行的过程。比如说，现在大陆已经可以在台湾东部海域开展执法活动了，自然资源部也在相关区域开展了资源调查，在这样的背景下，讨论“一国两制台湾方案”更具有现实意义，自然也就更容易引起大众关注。

这种背景下，由一个台湾朋友来谈，可能会更好地表达台湾需要什么。光是大陆学者在那儿讨论，猜得也不准确。但如果由台湾朋友自己站出来说“我需要的是这个”，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在我看来，现在“一国两制台湾方案”之所以能引发关注，首要原因还是背景变了——我觉得台湾问题离解决更近了，或者说祖国统一进程已经启动。在这个节点讨论这个问题，本身就有更强的现实意义，而且由台湾学者来谈，更能准确反映台湾社会的真实需求。大陆相关部门肯定是乐见其成的，如果台湾愿意讨论“一国两制台湾方案”，本身就是一件好事，何况台湾学者参与讨论，对提升我们相关政策的针对性和质量也肯定有帮助。

“一国两制统一中国”标语

尹乃菁：金老师云淡风轻地讲了一句很震撼的话：统一进程已经开始了。在这个前提下想请教湘龙：你同意这样的判断吗？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现在讨论“一国两制台湾方案”，前提当然是希望和平解决台湾问题，湘龙你怎么看？

唐湘龙：站在我的立场，我当然乐见两岸的和平统一，也高度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对于台湾民众而言，尤其是过去长时间被美国洗脑的群体，你可以看到，当下台湾主流舆论以及民进党执政群体里，这些人不只是“反中抗中”，还十分崇洋媚外，就是一群“牧羊犬”。当这些“牧羊犬”还在台湾当权的时候，台湾民众对于两岸终局的思考，基本长时间处在缺乏引导和训练的状态，对很多人来说，想清楚这件事本身就有难度。

但我认为，台湾民众终究要跨过自己心里这道坎，开始认真思考两岸终局，思考台湾到底要用什么样的姿态、什么样的条件和大陆谈判。这次这篇文章之所以能引发讨论，和李其泽教授有关——我相信别说在大陆，哪怕就是在台湾，认识他的人也不多。他发表这篇文章之后，基本上不愿意公开露脸，因为他觉得自己饱受威胁。这件事本身也反映出，在当前台湾的社会环境中讨论相关议题，任何敢于公开发言的人都会有一定的风险意识。

当然从台湾方面来讲，像梁文杰这样的人，会用一种云淡风轻的方式处理，因为选举就要到了，梁文杰作为陆委会发言人，他的讲话只有一个意义，就是这个议题热起来了，所以他不能够让它再这样子烧下去，陆委会必须要讲一些话，把这个议题给压下去。

因此梁文杰做了这么一件事：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参与讨论，更没有打压李其泽，他只是对外表示，你所提出的这些条件，大陆一个都不会同意。如果你问，现阶段讨论“一国两制”时，对于李其泽提出的这些台湾应当主动提出的条件内容，大陆会不会同意？我也认为不会同意。但所有的讨论与议价本来就有进有退，重点是要先启动，先开始推动思考，让大家慢慢琢磨出一种可能性。毕竟现在大家才刚刚开展初步的互动与讨论，整个过程还带着强烈的试探性，对于最终要谈出的那个结果，本来就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走。

何况台湾两个月之后就有“九合一选举”。老实说，今天梁文杰他们出来干嘛？就是一定要把这件事情给压住，不能让它在政治上面有太丰富的想象，免得民进党“九合一选举”输了之后，把这两件事情绑在一起去做解读，这是民进党不愿意看到的。

但是我们看到，最近台湾媒体大篇幅报道美国智库“国防优先”（Defense Priorities）军事小组负责人所提出的观点。从台湾的角度来看，这个观点等于是说：美国要退出所谓的第一岛链，把军事部署往第二岛链撤；同时要结束过去跟日本、韩国、菲律宾之间的所谓防御协定和安保架构；还要放弃对台海的干预，让两岸中国人自己决定台海未来。

这些听起来都很惊悚，但这个智库本身就值得注意。这个智库很年轻，不是一般我们所熟悉的智库。虽然它是一个以军事议题、安全问题为主的智库，带有现实主义色彩，但同时也具有强烈的MAGA主张。这个智库是哪一年成立的？2016年。2016年是什么年份？正是特朗普当选的那一年。特朗普一当选，这个智库就成立了，而成立这个智库的，正是当时的共和党参议员。

这个智库所提出来的主张，台湾方面能不能理解？日本和韩国会怎么强烈反应？不高兴，那是一回事。它当然不是建制派的观点，甚至也不会是当下共和党主流派的观点，但它是MAGA观点。因此这个MAGA观点，我觉得我们就得要关注了。今年11月在深圳有2026年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如果届时中美俄三国领导人会晤，那于中国何利之有？会不会谈两岸？特朗普会不会作出一个对两岸关系而言更激进、更接近底线的举动？

当然，从台湾的角度来看，大部分台湾人已经在当前的氛围中存续了很长时间，绝大多数台湾人对两岸关系氛围的变化早已感到疲劳、陷入麻痹，大部分人也对此缺乏想象空间。但我认为，两岸未来终局的安排，一定会经历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量变的积累很慢，但质变发生得很快，而当下，量变正在慢慢推进当中。

我完全不同意的是，许多人认为今天在台湾岛内，对于两岸和平统一的支持率是很低的。我同意表态率是很低，但那是因为在台湾要做这个表态是需要勇气的。但我觉得，方向本身是明确的，面对两岸终局安排，台湾越早准备越有利。至于当下具体条件的细节，哪一个好、哪一个不好，哪些可以接受、哪些不能接受，这些都可以充分讨论；只要大家保持开放的态度，只要讨论正式开启，相关进程就已经启动了。

尹乃菁：其实对台湾来讲，就像刚才湘龙讲的，两岸未来走向是事关我们命运前途的重大问题。是不是我们主动自觉地和大陆面对面谈判，协商两岸未来的走向，反而才能真正拿到对我们比较有利的话语权和谈判权？

现在岛内很多人都采取逃避的态度，对这件事置之不理，或是把任何相关讨论都当作选举层面的操作。陆委会一句话就否决了李其泽教授提出的所有条件，称大陆一项都不会接受，这并不能帮助我们切切实实地面对选择，也无法厘清未来两岸关系发展的路径。逃避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只会加剧问题带来的危机。

不过回到两岸问题上，会不会真像湘龙刚才说的，如果中美俄真的能在深圳举办三方会谈，台湾问题会被直接摊上台面吗？会不会要等那么久？还是说，等中国大陆领导人今年访美和特朗普会谈的时候，事情就会发生变化？

如果特朗普当面表示，台海两岸和平统一其实是件不错的事，那带来的震撼绝对是无比巨大的。就像他此前去爱尔兰突然公开表示，北爱尔兰和爱尔兰统一是个很好的方向，而且他发言的方式也很有意思，开头还特意说自己并不想惹麻烦，但还是明确表达了支持统一的看法，这就是特朗普的作风。说真的，要是世界上没有特朗普该多么寂寞。

延伸阅读

编者按：正当石平台近期有意多发一些来自台湾各界的来稿，就是希望两岸彼此看见，彼此了解，最终实现彼此理解。从目前留言区的讨论来看，对于两制台湾方案内容的分歧很大，形成共识也很难，正因为难，更显其可贵。这是两岸历史上首次民间网上公开讨论统一话题。交流讨论就是让人说话，好好说话，彼此尊重。用情绪互怼不解决任何问题，相反会伤感情，让亲者痛仇者快。对两制台湾方案将近一个月的讨论已经迈出可喜的第一步，万事开头难，一起努力，做难而正确的事情。

今天刊发台湾网友“淡水河边”的来稿，这是两岸读者来信之二十七，全文如下：

我寫這篇文章的緣由，是因為看到正當石老師平台，台灣網友大衛龍來信中，反映出來的所謂[主子]的概念，是不少台灣同胞的歷史記憶和現實理解。

台灣自古以來的鄰里關係

台灣是一個島，所以從台灣的第一位居民開始，就是外來者，只是來的時間有先後。有人來了留下，有人來了又走，有人走了又回來。所以誰有權利，主張自己是台灣的主人，沒有。任何人主張自己是台灣的主人，排擠他人，都不具正當性。

台灣鄰近的島嶼，都沒有連接到陸地，自然也不會是台灣人的祖國。離台灣最近的陸地地塊，就是中國大陸。所以早期台灣和大陸的關係，就像是鄰里關係，不分你我，感覺像是隔著一條河，遠一點的村子，村子裡的人，都是這邊村子的人搬過去的。大家來來往往，就像鄰里之間人們常走動。

图为台北101大楼

域外勢力介入與邊界感產生

但是自從歐洲大航海時代，葡萄牙人為歐洲帝國主義殖民者，第一次發現了台灣，還取名福爾摩沙。台灣的命運從此改變。越來越多人意識到，台灣地理位置的戰略重要性。台灣這座島嶼，就變成各方勢力想要爭奪佔有的地盤。與中國大陸的邊界感，也由此產生。

就大陸而言，台灣就在自己土地邊上，不能容忍有域外勢力，利用台灣，來威脅到自己的安全，於是與各方勢力展開鬥爭，時間從幾百年前一直到現在。大陸想要做的，就是將和台灣的關係，恢復到域外勢力介入到台灣和大陸之間，之前的鄰里關係，也就是國台辦所說的，兩岸一家人，要常來往，多走動。

日本侵略者政權的統治

在台灣的域外勢力，時間遠一點的西班牙人和荷蘭人，就不說了。兩岸分治130年，就說這130年間在台灣的域外勢力，日本和美國。

日本佔領統治台灣，時間從1895-1945，整整50年，半個世紀。這個時期的台灣政權性質，就是侵略者政權。侵略者掌控當地政權後，最顯著的特徵就是，把侵占地的居民，視為次等民族。當時日本人先把自己和台灣人分類，再把台灣人分成兩類，漢族叫做土人，和漢族生活習慣迴異的高山族叫作蕃人。

侵略者既然不是當地人，自然就有自己的母國。那麼統治侵占地的目的，就是為母國利益服務。侵占地的人民、土地、房產建築和基礎設施等等，都只是侵略者政權服務母國利益的工具。

图为赖清德

台灣當時的農事主要產業，是米、糖、茶業和樟腦。以糖業為例，依據我正在看的，藍博洲博士所著之[反殖民的左翼鬥士]文中所述，原本由蔗農、地主和營銷單位三者建立的組織，當時的名稱是牛犇廍、頭家廍和公司廍，大家都有分到一些蛋糕。但是日本人來了以後，為了供應日本國內所需蔗糖，設立了[台灣製糖株式會社]，又制定了[產糖獎勵法]。依規定: 一、蔗農在種蔗之前要與廠方訂合同，決定在某地種植甘蔗，收成後售予糖廠(從廠方預借若干錢)。二、廠商採收甘蔗製糖，出售之後按糖銷售情況評定蔗價。三、廠方以其磅秤決定甘蔗斤量並片面決定甘蔗等級。蔗農如同歐洲中世紀的農奴，先向地主期約借款，收成後還款，價格還由地主規定。可說是變相的[債務農奴制度]，蔗農任憑廠商剝削，成為[信用的奴隸]。

美國支持的傀儡政權

台灣光復後，侵略者政權退場，接手的是中國國民黨政府，而背後支持中國國民黨政府的域外勢力，就是美國。1950年6月，美軍第七艦隊駛入台海，阻斷了當年人民解放軍解放台灣的進程，造成台灣和大陸事實上的分裂。兩蔣時期，把台灣當作是反攻大陸的跳板，台灣仍舊未脫離其工具性質。中國國民黨從李登輝以後，開始為獨派日後掌權鋪路，改政府體制、改教育內容等等。

美国在台协会

而“台獨”勢力就是美國從海外開始培植起來的。我第一次接觸到“台獨”思想，就是去美國念書的時候，一位在美任教的台籍教授，在他家辦了台灣留學生聚會，在聚會上沒有說，等到他太太送我回住處時，在車上開始對我宣揚“台獨”思想，說台灣應該要獨立，台灣人要有自己的國家。作為出生在台灣的中國人，父親是1949年從大陸來台，從來沒懷疑過自己是中國人的認同。乍聽到“台獨”，當時的我，是很驚駭的。

美國人支持“台獨”，就是要把台灣作為對抗大陸的一把槍。而所謂的台灣民主體制，就是美國人操弄台灣政治的手段。檯面上掌權的台灣政客，無一不是美國人控制下的傀儡。台灣人民和台灣島這塊土地，依然是被人利用的工具，從來不是被政權服務的主體。

人民政權的期待與統一願景

過去130年以來，台灣人民從來沒有經歷過，不把自己和台灣島這塊土地，當作是工具的政權，也從來沒有體驗過為人民服務的政府。所以多數台灣同胞無法理解、無法想像、因而無法期待，有別於以往的侵略者政權和傀儡政權的人民政權，會是甚麼樣子? 這就是為什麼像“大衛龍”這樣的台灣網友，會有這種換政權只是又換了主子的感慨。可見多年在不同政治制度下長大的台灣同胞，和大陸同胞之間巨大的認知鴻溝。

130年的分治，讓兩岸的融合從來不是一件易事，更何況有多方勢力在從中阻撓。我期待，台灣和大陸統一以後，能恢復到幾百年前的鄰里關係，大家都是同一個地方的人(同屬一個主權國家，中華人民共和國)。陳家村(台灣人口中最多人的姓氏)，如果不想像隔壁的李家村一樣，由縣裡老爺(中央政府)派村官來管理村子，縣老爺說了，此事可商量，但是也不表示，縣裡老爺，就完全不管陳家村的事了，因為陳家村，有過勾結外人，破壞鄰里關係的前科，若是故態復萌，縣老爺可就會是不客氣的了。另外，如果陳家村民自己挑的村官，沒照顧好陳家村民，縣裡老爺可也不會是坐視不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