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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和中美竞争，谁买单？德国、西班牙为2万亿欧元预算吵翻了）
► 文 观察者网 张红日
欧洲想增强国防、扶持产业、投资人工智能和清洁技术，还想降低关键供应链风险，在中美竞争之间获得更大的战略自主。
但所有雄心最终都会碰到一个现实问题：钱从哪里来？
眼下，这个问题已经让德国和西班牙公开吵了起来。
据“政客”新闻网（Politico）欧洲版9月18日报道，西班牙经济大臣卡洛斯·奎尔波与德国总理默茨等五国领导人近日分别在该网站发表文章，就欧盟下一轮七年预算展开针锋相对的辩论。
西班牙的主张可以概括为一句话：欧洲面临的任务越来越多，预算就必须做大。
德国的回答同样直接：不能每出现一个新目标就增加一笔开支，最后让纳税人买单。
西班牙和德国展开激烈争论 Politico
摆在双方中间的，是一份接近2万亿欧元的账单。
欧盟委员会提出，2028年至2034年的下一轮“多年期财政框架”（MFF）总规模接近2万亿欧元，相当于这一时期欧盟平均国民总收入（GNI）的1.26%。按照欧委会的设计，其中约4090亿欧元将用于提升欧洲在全球经济中的竞争力。欧委会称，新预算需要应对安全、防务、竞争力、移民、能源和气候韧性等一系列挑战。
问题在于，欧洲想做的事情越来越多，旧账却一笔都没有消失。
西班牙：2万亿哪够
在这场争论中，西班牙率先把问题挑明了。
据“政客”报道，奎尔波主张将下一轮欧盟长期预算提高至欧盟GNI的2%，明显高于欧委会提出的1.26%。
“下一份长期预算应该设定在欧盟GNI的2%，这样的规模才与同时支持经济发展和社会凝聚力所面临的挑战相匹配。”奎尔波写道。
这意味着，西班牙要求欧盟在欧委会已经提出的近2万亿欧元基础上，再增加数千亿欧元。
但西班牙想要的并不只是一个更大的预算。
它还打起了疫情时期留下的欧盟共同债务的主意。
2021年，为应对新冠疫情造成的经济冲击，欧盟大规模共同举债。据报道，其中约3000亿欧元本金需要在2028年至2058年偿还。按照目前的安排，下一轮七年预算期间，每年需要拿出约250亿欧元还债。
奎尔波提出，不妨把本金偿还时间向后推。
利息照付，本金最终也照还，但通过改变还款节奏，可以在2028年至2034年间每年腾出约110亿欧元，用于农业、国防和竞争力。
奎尔波认为，这不会改变最终结果，欧盟的债务仍会“按时、稳定而且可预测地减少”。
这一方案并非西班牙一家支持。
据报道，欧盟委员会以及法国、意大利、葡萄牙和波兰等越来越多成员国都支持这一思路。多名参与谈判的官员私下表示，这甚至可能成为12月谈判最后关头促成协议的一种变通办法。
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欧洲现在需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过去，欧盟预算的大头主要围绕农业补贴、地区发展和凝聚基金等传统项目展开。现在，国防、安全、乌克兰、产业竞争力、科技创新、能源和战略自主又全部挤到了桌前。
欧盟委员会为下一轮预算提出的理由也很明确：欧洲需要确保供应链安全、扩大创新规模，并提高全球竞争力。
换句话说，欧洲增加了越来越多“大国级”的战略目标，却还没有解决“大国级”的钱从哪里来的问题。
德国：别每有一个新目标，就把账单递给纳税人
德国不这么看。
德国总理默茨与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荷兰首相耶滕、奥地利总理施托克尔和芬兰总理奥尔波联合撰文，直接否定了西班牙提出的两条路径：既不同意把预算继续做大，也反对通过延后偿债腾出更多支出空间。
这五个国家合计承担欧盟总预算约40%的资金。
“我们不能只是把每一个新的优先事项叠加在所有旧的优先事项上，然后把账单交给纳税人。”五国领导人写道。
这句话实际上点出了德国阵营的基本逻辑：
欧洲当然可以增加国防投入，可以投资竞争力，也可以追求战略自主。但如果新的事情变得更重要，就应该削减旧项目、重新排列优先级，而不是不断扩大总盘子。
因此，双方争论的其实并不是“欧洲要不要变强”。
在提升竞争力、增加国防投入等问题上，德国与西班牙并非完全站在两个方向。
真正的问题是：变强的钱到底怎么来？
西班牙的思路，是把欧洲层面的财政空间做大；德国的思路，则是先在现有蛋糕内部重新切分。
一个想把蛋糕做大，一个要求重新分蛋糕。
德国等国目前正在向欧盟理事会轮值主席国爱尔兰施压，希望10月拿出的下一份谈判文件中，将欧盟预算削减数千亿欧元。
据“政客”报道，多名参与谈判的官员认为，最终更可能出现的是幅度相对温和的削减。
欧盟预算大战 观察者网
还有一笔1700亿欧元的旧账
德国阵营之所以对共同债务尤其敏感，还因为下一轮预算尚未开始，就已经背上了疫情时期留下的账单。
默茨等五国领导人在文章中称，疫情后的大规模支出已经给下一轮欧盟长期预算造成近1700亿欧元的负担，“这些钱已经无法用于我们的新优先事项”。
西班牙认为，可以通过调整本金偿还节奏缓解眼前压力；德国则认为，这只是在移动付款时间，并没有让账单消失。
“欧盟预算归根结底是由欧洲公民支付的，”五国领导人写道，“不管我们发明什么样的融资机制，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因此，“我们无法回避那个艰难的问题——预算总规模究竟应该有多大。”
这场争论其实触及了一个困扰欧洲多年的问题：欧盟究竟要不要拥有更强大的共同财政和共同举债能力？
疫情成为一个重要转折点。
为了应对疫情造成的经济冲击，欧盟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共同发债。此后，随着俄乌冲突、欧洲防务和产业投资需求上升，共同举债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欧洲政策讨论中。
但德国等财政立场相对谨慎的国家一直对这种趋势保持警惕。
他们担心，如果每当欧洲出现新的战略任务，就通过扩大欧盟预算或者共同举债解决，最终可能形成一种不断增加共同债务和成员国财政负担的机制。
支持扩大欧盟共同融资能力的国家则提出了完全不同的问题：
如果欧洲真的希望在产业、科技、能源和国防领域与美国、中国竞争，却不愿建立与这些雄心相匹配的共同财政能力，那么钱又从哪里来？
2万亿欧元背后，整个欧洲都在抢钱
德西之间的冲突，还只是这场2万亿欧元预算大战的一部分。
欧盟预算之所以出了名地难谈，是因为不同国家希望保护的东西完全不同。
农业大国希望保住农民补贴；中东欧和南欧国家希望保护地区发展和凝聚资金；德国、荷兰等净出资国不愿继续扩大总预算；与此同时，越来越多成员国又要求增加国防、科技和产业竞争力投入。
每一个目标看起来都很重要，但钱只有一份。
按照欧委会提出的下一轮长期预算方案，仅面向成员国和地区的“国家和地区伙伴关系计划”就涉及约8650亿欧元；用于提升竞争力的相关安排则达到约4090亿欧元。
这意味着，如果不扩大预算，那么每增加一项新的欧洲战略任务，就很可能意味着另一个传统项目必须让路。
如果扩大预算，问题又回到了德国提出的那句话：谁来买单？
更麻烦的是，欧盟多年期财政框架最终需要27个成员国一致同意。
于是，每一个成员国手里实际上都握着否决权。
为了寻找各方都能接受的落点，欧洲理事会主席安东尼奥·科斯塔过去一个月已经跑了25个欧盟成员国，与各国领导人讨论预算谈判中最敏感的问题。
欧洲理事会主席安东尼奥·科斯塔（右）与爱尔兰总理米歇尔·马丁。围绕欧盟下一轮长期预算，科斯塔近期密集访问成员国，与各国领导人协调立场 AFP
但在经历近一年的艰苦谈判后，各国距离真正的妥协方案仍然很远，而且分歧还在加深。
时间却越来越紧。
各国政府希望在今年年底前完成谈判。明年法国、意大利、西班牙和波兰都将举行选举。欧洲官员担心，一旦预算问题被卷入各国国内政治，谈判可能进一步拖延，并最终影响对农民、科研人员等群体和项目的资金拨付。
因此，摆在欧洲面前的不只是一道财政题，也是一道政治题。
欧洲的雄心，最终都要落到一张账单上
过去几年，“竞争力”已经成为布鲁塞尔最频繁出现的关键词之一。
从产业政策、人工智能、清洁技术，到关键原材料、供应链安全和防务能力，欧洲越来越担心自己在美国和中国之间掉队。
欧委会在介绍下一轮长期预算时也明确提出，要打造一个更加独立、安全和繁荣的欧洲，提高欧洲全球竞争力，并扩大对技术、产业和供应链韧性的投入。
问题是，战略目标可以不断增加，财政资源却不会凭空出现。
这也是为什么德国和西班牙围绕2万亿欧元预算的争执，比一次普通的欧盟“分钱大会”更值得关注。
双方其实都承认欧洲面临新的挑战，也都希望增强欧洲竞争力。
但到了真正掏钱的时候，分歧迅速出现。
西班牙认为，如果欧洲真的要承担更多任务，就必须给欧盟更多的钱、更大的财政空间，并通过调整债务偿还安排释放资金。
德国则坚持，欧洲不能每提出一个新的战略目标，就把旧项目原封不动地留下，然后继续向纳税人伸手。新的优先事项意味着旧的优先事项必须让路。
一个希望欧洲拥有与雄心匹配的共同财政能力，一个强调所有融资工具最终都绕不开纳税人的账单。
于是，欧洲眼下最现实的矛盾也越来越清晰：
想增强国防，要钱；想扶持产业，要钱；想投资科技，要钱；想降低对外依赖，同样要钱。
欧洲已经花了大量时间讨论如何提高竞争力、如何获得更大的战略自主。
但当这些目标真正落到预算表上，最难回答的问题可能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