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荷清韵

夏荷清韵

中国人的夏天是什么样的？

是明媚的榴花红迷了人的眼睛，是幽幽的蔷薇香沁入心脾，是山寺的晚钟在山谷间悠然回荡，是漫山的萤火虫打着灯笼四处飞舞，是吊在天井里圆溜溜甜滋滋的西瓜，更是开放在水面上一朵亭亭玉立的莲。

夏日苦长，唯有莲刺破水面、势如破竹般溧水而生，清风拂过，它激荡起的涟漪搅动水面、连着月光，也连着银河，采莲的小船在荷叶间穿梭，船桨撩动塘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莲兀自开放，跳出洛神的舞步，留下漫天的香气。

我曾在月下赏荷，隔着朦胧的雾气和一片平滑的水面远远望去，几朵莲在湖中央悄然绽放，花瓣的粉红被月光分走了一两分，留下浓淡相宜、恰到好处的粉白，在层层叠叠的荷叶间亭亭而立。

月光摇晃，一池的碎萍也在摇晃，江南的水韵墨色在轻纱似的梦里流淌。月下看花，犹如月下看美人，别有一番情致。

古人说，要想获得人生最深处的欢愉，就得至楼上看山、城头看月、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美人须有韵致，须骨骼清高，否则就只是浓妆艳抹，美也只是浮于表面、浮于皮相，莲的冷、傲、孤、幽恰恰与这份月下相待的情义相符，荷本身所蕴含的意趣不俗，赏荷之人也不能俗，两者相融相合，将莲推上一个至高的水准，使它成为世人盛赞、文人墨客竞相吟诵的对象。

最早在《诗经》里，女子被类比为莲，例如在《郑风·山有扶苏》中，一个女子因找不到合心意的伴侣而心生牢骚，她说：山上有茂盛的扶苏，池里有美艳的莲。没见到子都美男子啊，偏遇见你这个小狂徒。山上有挺拔的青松，池里有丛生的水荭。没见到子充好男儿啊，偏遇见你这个小狡童。

在古代，人们对生殖有强烈的崇拜意识，这种崇拜意识逐渐延伸至植物，坚毅挺拔如松树，苍翠孤傲如竹子，被用来形容男子器宇轩昂、气质卓绝、气度优雅、风度翩翩，艳丽妖娆如牡丹，亭亭玉立如莲，被用来形容女子雍容华贵、优雅出众、身形苗条、身姿妩媚。

山上的扶苏和青松，池里的莲和水荭分别与男性和女性相关，树为男，草为女，相得益彰。

《陈风·泽陂》里，莲则直接被当做女性的象征。

一个男子站在水边，看到水中的蒲草、莲、莲蓬，不由思念起自己的心上人来，他涕泗横流、辗转反侧、忧愁郁闷，心中的愁怨怎么都难以消散。他形容心上人的外貌时说对方“硕大且卷”：身材丰满、头发卷曲，说起心上人的气度时说对方“硕大且俨”：庄重威严、端庄矜持，这不由令人联想到长在池子里的野生红莲，花色艳丽丰富、花茎粗壮健硕，花瓣厚重层叠，开在水里就犹如一个生命力顽强、生命气息浓厚的少女一样，健美活泼、高挑艳丽，俏生生立在池中央，让人难以忽略。蓬勃生长的植物，波光潋滟的池水，呼唤着生命的旺盛发展，秋来红莲结莲蓬，莲蓬多子，多子就多福，更与女性生儿育女、繁衍后代的特性相吻合。

再后来，人们看到莲的形象就会想到女子。

傅玄是西晋时期的著名文学家、思想家，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性格“刚劲亮直”，他年轻时曾有不少人推荐他做官，他都拒绝了，只一心读书。

年纪稍大，傅玄总算踏入官场，从安东、将军军事、县令一路做到了司隶校尉，并且任期内十分称职，后来因当众责骂尚书被弹劾罢免，有趣的是他的谥号“刚”，与他的性格十分相符。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生命中也有例外。

傅玄曾有一首诗叫《美人篇》，写一个女子容颜美丽，脸庞像芙蓉花一样好看，回一下头能扰乱一个国家，再回一下头能扰乱一个人家。

他用莲来比喻美人，是因为莲色彩艳丽且种类繁多，无论他所钟情的是哪一种，都可堪与最美的女子匹敌。

青毛节颜色清丽；小舞妃花朵饱满、花色洁白，尖端却有一点点淡粉，像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女子，羞涩娇嫩，却又展现出属于女子的一点点风情；粉霞形状像碗，花瓣层层叠叠，玫红的色彩更是让它有几分成熟女子的妩媚风姿；中山莲外形端庄，华贵无双，乍一看，端的是一位宫装女子踏风而来，一身的贵气直逼人心；白雪公主洁白胜雪，纯洁动人，让人只敢远观不敢亵玩……

莲满足了傅玄心中对女子的所有期待，无论是小家碧玉还是九天玄女，无论是仙女下凡还是宫廷佳丽，都在一朵朵莲的风情间了。

傅 玄的审美是质朴直观的，他几乎是看到了什么就写出了什么。

在他眼中，女子的容貌之美与莲有很大程度上的相似性，对傅玄这样一个性格刚烈、不善阿谀奉承的人来说，他说美就是真的美，不掺杂任何一点虚假成分。

白居易有一首专为玉真观里的女道士而作，他赞十六岁的女道士容貌如花长得像天仙一样，一身白衣胜雪，衣袂飘飘，像瑶池里的一枝莲花，晚上院子里的花都不忍闭合，纷纷含苞开放等待女道士的观赏，月亮也不舍得离开她的窗户，只想伴着她睡去。院子里的花已经足够美了，而女道士的美貌竟然比花还美，白居易将莲推到了一个足够高的高度，使它凌驾于天下所有鲜花之上，可见莲的形神貌之美。

写了《悯农》的李绅还写了一首《莺莺歌》，主人公的原型是唐代文学家元稹笔下《莺莺传》的女主崔莺莺。

出身贫寒书生张生为人正直、不近女色，在旅居蒲州普救寺时遇到了表妹崔莺莺，对她一见钟情，两个人在婢女红娘的传书下私定终身。

后来张生进京赶考未中，但仍旧与崔莺莺互通书信聊表心意。

但张生的情意远没有他表现出的那样深厚，没多久张生就变心了，还将责任都推到了崔莺莺身上，说她是天之所命的“尤物”，大凡尤物“不妖其身，必妖于人”，而自己的德行不足以战胜妖孽，所以“忍情”。

一年后崔莺莺另嫁他人，张生以兄长的身份邀请她见面，被拒绝。

李绅听元稹讲完这个故事后，对崔莺莺的德行大为赞赏，写了一首《莺莺歌》来传播这个故事。

他说莺莺和母亲长居寺中，生活寂寞清苦，像枝头的寒霜一样冰清玉洁，像池塘里的莲一样清新脱俗，她不闻春色，不见外人，一心一意自守贞洁。

至此，莲已经不只是单纯被用来形容女子姿容出众、气质优雅，更被用来表示女子出淤泥而不染、德行端庄、内心坚定。

曹邺的《筑城三首》里提到蘼芜心和芙蓉质，说男子有香草美人的追求，女子也有莲一样的高洁品质，这里也不再单纯将莲以涩拟色，而是注重它的内在品质。

东汉之后，江南盛行采莲诗，莲也逐渐与爱情相关。

采莲是古代江南吴、楚、越盛行的活动，每年春末夏初，池塘里的莲就开了，叶片娇嫩花朵娇艳，是江南纵横的水道、密布的河塘里最迷人的风景。

然 而比莲更迷人的是采莲的女子，她们多是二八佳人，乘着小船来往穿梭于莲荡中，以轻歌互答，以莲子取悦。

纤腰如柳，包裹在宽大的衣袍里，她们隔着莲遥遥对望，笑语声如银铃般遍洒荷塘，一双双白嫩如凝脂的柔荑伸向莲，轻轻摘下一朵放在裙裾上，又怕动作太大船只倾倒，只好略微收一收裙摆，继续采摘荷叶和莲。

此种美景当然不缺观众，许多少男就站在岸边，看这令人心旷神怡、头晕目眩的景象。

有少男少女的地方就有爱情滋生，尤其是在这样风雅的活动中。

《乐府诗集》中就有记载，写采莲时节到来时，鱼儿在荷叶间欣然悠游，一会儿到这里，一会儿又到那里，鱼戏莲的时候少男与少女也在嬉戏玩耍，他们借着采莲互诉衷情，将盛开的莲挡在脸庞处，将自己认为最美的那一朵莲抛向对方的舟中，以此掩饰自己比莲还要嫣红的面容。

所以采莲这项活动看起来是一项来自民间的再普通不过的盛事，却包含着爱情的精神内核。

楚地采莲的流风余韵也流进了诗词中。

南朝门阀士族的后代沈约博通群籍、擅长诗文，他的《江南曲》对采莲时青年男女的互相交往进行了情景式再现。

采莲的女子晨起就开始化妆，穿上流行的衣饰下了绣楼，她要去湘江南采莲。

采莲是一年一度夏秋时节的大事，用到的舟楫也是上好的，少女坐进兰枻材质的紫霞舟里，划着青桂做的桨，一路经过金陵和洞庭，沿途桃花翻涌、杜若飘香。

小船在曲折回环的江浦里顺流而下，从清晨走到了日暮，云霞降落、炊烟升起，采莲女的歌声从江那边飘忽而至，大家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凝神去听。

藕花深处停泊着一艘小船，那是采莲女悄悄停在这里的。

船儿悠悠荡荡，采莲女的心思也悠悠荡荡，她要与心爱的公子在这里相约，缠绵悱恻间，插在头上的碧玉簪不知在何时掉落了，罗衣的衣带也缠绕在了一起。

船在江浦间游走，但采莲女说，就让它四处游渡吧，不要在乎到底漂到了哪里。

可见两个人正是情浓之时，浓情蜜意之时是看不到任何东西的，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沈约笔下的情景并不是个例，那时的采莲活动与上元、踏青有同样的作用。

自晋朝的《西洲曲》后，采莲与爱情共通得到了广泛共鸣。

女子想到了心上人，但心上人在西洲，于是折一枝梅花寄到长江北岸，希望心上人能够看到。

天色渐晚，心上人还没有回来，女子便出门采莲。

她坐在小船里，莲花掩住了她的身体，低下头拨弄水中的莲子，莲子就像湖水一样青。

心上人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她期望鸿雁能听懂她的心声，把她的思念带到西洲。

在这里，“莲”就是“怜”，“莲子”就是“怜子”，“荷”就是“合”，“藕”就是“偶”，如果有“并蒂莲”“同心莲”则更好，中国人骨子里的浪漫都在这里面了。

莲文化里的爱情讲究和和美美，讲究成双成对，讲究佳偶天成，话语虽大胆，却包含了许多欲语还休的欢愉、相思、爱慕和一见倾心，那是意境美，也是情境美，更是环境美，在这样温情脉脉、柔情浪漫的氛围里，怎能不滋生出缠绵的爱情呢？

屈原开创了中国文学史上香草美人的比兴式写法，在他的文章中，出现最多的香草就是芙蓉，也就是莲。

屈原一心想在朝堂上有所做为，辅佐圣明的君主，带领国家走向光明。

但楚怀王听信谗言疏远和误解屈原，他心灰意冷，写下一篇又一篇传世的佳作。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把菱叶裁剪成上衣，采集莲制成下裳，没有人理解我没有关系，只要我的内心馥郁芬芳就好。

“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在水中摘取薜荔，用它做帘，再用蕙草做帐子，从树梢上采撷芙蓉花，把它别在发梢。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在水中央盖一座房子，把荷叶盖在屋顶，用荪草装点墙壁，用紫贝铺砌庭院，用香椒装饰厅堂，用桂木做梁木兰做椽，辛夷装饰门楣白芷装点卧室，薜荔做帷幕蕙草做幔帐，白玉做镇席石兰盈芳香，荷屋上盖芷草，杜衡绕四方。

在屈原的理想世界中，他的生活应该被这些香草覆盖，走到哪里都芳香一片，远离恶趣味，远离黑暗和不公。

表面上看起来屈原是爱好香草美人，实际上他是借用香草美人来表达自己内心的纯真、内在的美好，这些空谷幽兰是他在政治上芳洁之志的象征，想到这些植物的美好品德，屈原就能在现实生活的重重困境中找到一点救赎和安慰，也能暂时的逃离压迫和黑暗。

他将自己的外在修饰得越高雅，就说明他内在的品德也在同时修饰，他借由内外双修的方式，在历史上留下一个高洁的形象，可以说，这些植物就是他自己。

恃才傲物、才华出众如李白，也有过一段怀才不遇的岁月，他作《古风·碧荷生幽泉》一首，来表达自己的心情：“碧荷生幽泉，朝日艳且鲜。秋花冒绿水，密叶罗青烟。秀色空绝世，馨香谁为传？坐看飞霜满，凋此红芳年。结根未得所，愿托华池边。”

莲开在幽泉里，泉水凌凌流过，让莲终日鲜艳娇嫩，秋天的花从绿水中冒出来，密密的叶子上升起青烟，莲的秀美是世人皆知的，可飞霜一到就得凋零，红颜渐老，不知魂归何处。 而我愿像莲一样长在池塘边，在这世间有一席之地。

李白借莲巧妙地表达了年华易逝的慨叹，也表明了自己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他将自己完全物化，将自己代入那朵莲的境遇里去，切实感受清冷的泉水、密密麻麻的叶子、肃杀的秋霜，以及时光流逝时的悲痛心情和无可奈何。

娇艳如莲，应该在世间永永远远地开放，然而终究要流于凋零，像那个命途多舛的林妹妹一样，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无人怜，李白的仕途也如此，终究不能由他自己说了算。

两汉之际，佛教传入中国，莲花作为佛教的圣物，备受人们推崇。

莲本身就带有一定的佛性，就如佛家打比方说，一个人看外表是在静坐，内心却如瀑布一般，无数念头蜂拥而至。

莲盛开在荷塘里，看起来是老僧入定，其实在它的荷叶下，有游鱼在嬉戏，有蜉蝣在躲避天敌，它将一切内心想法加以节制、训练，进入心流状态，它对外界的感知、对自我的认知都被有序、高效的收敛于层层叠叠的花瓣中，外人一眼看去，只看到一朵亭亭玉立的花。

白先勇说，有三项思想是中国人的基本哲学，青春的时候是儒家，争取功名。

到了中年斗志被消磨，道家来了，隐退了，开始喝普洱茶、弹古琴。

到了晚年，佛家来了。 大部分中国人都在里头。

莲花无疑代表了中国人对天地的态度，它是拂过尘世的一抹月光，长在尘世却没有世俗之气，不卑不亢、超然脱俗，仿佛世间的一切清静慈悲都集中在它身上，人们在现实的泥泞中向往莲花那种清秀出尘的气质，期望即是生活是一地鸡毛，自己也能保持干净的面容、平和的神色，在大悲大喜面前不慌不忙。

佛家有句话叫： 愿我来世，得菩提身。 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

说的就是莲的境界，明净无尘，不同流合污，而它一年一季的花期又提醒人们对万物都该怀有悲悯之心，活着时不忘记行善事、说善言，死后也要好好修行，除妄想，历尘劫，如莲花不着水，如日月不着空。

发展到后来，莲又褪去了它身上的所有意象，回归到它的本原，人们在它身上看到女子、爱情、名士、佛陀之后，又渐渐纯粹化，单纯地只欣赏莲本身，以及莲周围与它相关的东西。

没有哪一种花像莲一样，不但有雅称、别称，甚至各个部位都有自己的名字：叶柄为茄，叶片为蕸，花未开时为菡萏，花开时为芙蕖，果实为莲，果托为蓬，膨大的地下茎为藕，细长的地下茎为蔤，种子为菂，菂中有薏。

人们在歌颂莲的时候，也歌颂了它的其余部位，叶柄像仙女的脖颈般纤长，叶片像玉盘般浑圆，花朵是佛陀的底座，果实清甜如蜜，藕片洁白可口，令人念念不忘。

除此之外，荷叶上的露珠、池塘里的和畅惠风、山间的流岚、明媚的阳光、水中的绿藻、蔚蓝的河水都为莲的“无穷碧”和“别样红”增添了光辉，使它与周遭的景物融为一体，更具有观赏性和赞美价值。

春有小荷尖，夏有莲花香，秋有白藕肥，冬有残荷望春风，四句话道尽了莲的品质，它虽没有牡丹花开时节动京城的雍容华贵，也没有菊花宁可枝头抱香死的孤傲，更没有梅花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清寒，它就存在于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四季相伴。

它是凌波独吐红的君子之花，是荷叶裙、人面莲的佳人之花，是思我悠悠的爱情之花，是芳菲落尽仍不凋零尽的怀旧之花，不管它开在哪里，都静若处子，它不需要你时时赞颂，只需要你一点清淡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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