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我最近为了赶热点读的书吧。
7月11日那天,小说家米兰·昆德拉逝世,我翻出身后书架上早就买到手的传记《米兰·昆德拉:一种作家人生》看起来。在连续阅读的条件并不具备的情况下,所幸有电子版,放下书便捧起 kindle(我有两个 kindle,办公室一个,床头一个),这样用去三四天的几个片段时间,也就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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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我不追文学热点,谁得诺贝尔文学奖了,谁死了,谁出新书了,谁是首次译介过来的被低估的文学大师、作家中的作家了,谁恨国了,谁乳化了。知道一下就可以了,有缘迟早会读到,眼下毫无准备只为了抢先体验的阅读,是我十分警惕的阅读行为:
阅读的碎片化作为当代人的痛点已是共识,但不碎片阅读的随便化,我看也不比前者好到哪去。
前两天李海鹏发了条逗猫逗狗一样的微博,说看了本超凡入圣妙不可言的书,但这书豆瓣标记评论人迹罕至,评分也不高,所以他不打算说书名了。这引来底下评论嗷嗷叫唤,非要求问出姓甚名谁不可,有性格刚烈者甚至扬言再不松口就要去看大冰了。评论者是幽默的,但如果内心真在从李海鹏口里撬出书名上认了真,我看又是无可救药的。
先有问题,再有阅读。这应当是现代成年人的成熟阅读方式。这个意思我在说过。这里不展开了。
说回昆德拉的传记。这次阅读不完全因为得知昆德拉的死讯。或者准确说,是昆德拉去世的消息给我提了个醒:了解昆德拉其人是我早就有的存念。我看昆德拉作品不多,小说只看过《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至少看过两遍。其他小说作品阅读在始终无法进入《笑忘录》时便全面停工。他谈论小说的《被背叛的遗嘱》和《小说的艺术》是看过的。这都是多年前的阅读经历了,不论是小说还是谈小说,内容都忘差不多了。但昆德拉是那种会给读过他的人留下无法忘记的神秘印象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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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读的时候年纪尚轻,拥有过剩的幻想的激情和对现实与历史稀薄的感受力,因而长久以来我并不知道《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背后的故事,也就是捷克被苏联入侵、捷共当政、布拉格之春这些历史背景。结合新看的传记,这里也有昆德拉本人从一个热情的共产党人到被开除出党直至离开祖国的重要变故。所以一方面我为小说主体的尺度还不小的三角恋爱故事所吸引,一方面又被某种透不过气的沉重气氛所困惑,二者混合出一种性感而又迷雾重重的气质,于是一本以轻写重的严肃小说就这样引发了不明真相的少年忧郁的勃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直觉告诉我,要深入理解这部小说,就必须了解昆德拉经历了什么。但这想必又是昆德拉本人极力反对的。他是一个绝对的作品主义者,写出它们的作家存活过的痕迹抹得越干净越好。他不但从八十年代末起几乎不再接受采访,也在生活中保持隐居状态。没有书信,没有日记。几部谈论小说的随笔,已经是最大程度的自我言说了。而看了传记又多了一份理解乃至同情:这是一个在专制时代生活过的人都会有的草木皆兵后遗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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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为了看电影《封神第一部》开看小说《封神演义》。必须要说,这可真是一部烂小说啊。在我有限的古典小说阅读中,还真没见过文笔这么差的。人物塑造都有点没头没脑的样子。以至于猛一想,纣王给我的是一个脾气很好的捧哏王印象。但凡妲己说点啥,咱们炮烙个人吧,咱们吃个比干的心吧,咱们拿姬昌儿子包个肉饼给他吃吧,纣王接话从不让人失望:这真是个好主意!
别的就真没什么了,对话全是车轱辘话。敌我双方每一次交手流程都是一样的,互相喊话说对方人品有问题,然后就开打,打了几十个回合,直到其中一个被砍下首级。不知道有没有人统计过本书一共掉了多少颗脑袋。全书100回,我大概看到60回,姜子牙和闻太师十绝阵大斗法ing。就是看谁人脉广吧,人间打架,截教阐教人道三方面势力都在摇人。所以看这一路小说,以现代小说审美是没法看的,只有钻到小说和宗教的关系上去辨析,才能咂摸出意思。关于这一点,我打算补看的是白化文的《三生石上旧精魂:中国古代小说与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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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看小说看得并不爽,但越看越心安:这可真是影视改编的好材料。《封神演义》是个概念工程,就等乌尔善这种导演来影视化了。仅从叙事本事看绝对无聊且绝无想象力的十绝阵,用电影语言这么一转述,那就是值得期待的大场面了,据说这是电影第二部的主要内容。
可能也跟我的阅读趣味有关吧,不爱看打仗就爱看儿女情长。看了60回,我认为写得最有意思的是两段婚事。一段是姜子牙遵师嘱下山拜相封神,回到离开了40年的凡间,一时无着落,投奔结义兄弟宋异人。宋异人急公好义,第二天就骑着小毛驴到邻村马家庄给72岁的大小伙子姜子牙说亲去了。晚上回来,见到姜老弟就是恭喜恭喜。说给你议下一门亲事,马家庄马洪之女,与你老弟合成一个才貌双全。接下来一句“这女子今年六十八岁,尚是黄花女儿”差点把我笑喷了。书到十五回来这么一笔,可见一个人写不好东西,不一定是才华不够,原因可能在选错了主题。作者许仲琳若是写一部《商周笑忘录》,没准这回我能看下去。
第二段亲事发生在第五十五、五十六回。闻太师这边派出了邓九公出战。邓九公女公子邓婵玉战斗力相当可以,打退姜子牙这头好几员大将。后来是负了伤,solo 就结束了。正愁帐下无人时,申公豹推荐的歪瓜裂枣矮到尘埃里的土行孙为他挣回了面子,反转局面好几回。有一次,邓九公喝大了,全军喊话,说谁要是破了西岐,我就把女儿嫁给他。这话被早就眼馋邓婵玉的土孙姓听进耳朵当了真。后来归服西岐的土行孙道出心中事,西岐智多星散宜生借此大做文章,亲自到邓九公大营打辩论,你说没说过这话?大人物说话要算数,现在土行孙勇冠三军,打了好几次胜仗,你也该兑现诺言。荒诞的是,邓九公还真被散宜生拿话将住了,只能佯装应承。当然,土行孙和邓婵玉成就好事,靠散宜生一张嘴肯定是不行的,还得拼武力动抢。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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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这一出漫长战事的中场亲事插曲,是我边看边嫌弃的《封神演义》阅读最重要的收获。只可惜这么一个英姿勃发的女将军邓婵玉,还是被后续的洞房艳情小说笔墨给戳破女儿身,在土行孙91老哥般的软磨硬泡连哄带骗下终于顺从后,下面一段词就把这一点好感全毁了:
小姐唯闭目不言,娇羞满面,任土行孙解带脱衣。二人扶入锦帐,婵玉对土行孙曰:“贱妾系香闺幼稚,不识云雨,乞将军怜护。”土行孙曰:“小姐娇香艳质,不才羡慕久矣,安敢狂逞。”
看《封神演义》是为看电影《封神第一部》。说来也怪,小说也看了(电影第一部内容对应小说前26回左右),电影也看了,我反而感想不多,以致推三阻四到今日,也并无心思写一篇封神影评。但可以说的是,因为小说足够烂,电影改编是很成功的。人物动机,人物行动线,人物关系,都很完整。一部电影能紧紧抓住人物去拍,是非常难得的创作意识。何况这还是一部史诗级别的电影,它本可以也很容易被打造文本概念的视觉奇观的虚荣心带跑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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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封建王朝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本片反复纠缠辨析的父子关系,并不是有些评论嘲笑的那样拿西方戏剧主题生搬硬套,扔一句不知是秀幽默感还是秀智商的“这故事就是讲谁是我爹,我是谁”。用刀郎《罗刹海市》歌词最后一句说,这是我们人类最根本的问题。所以封神第一部初看,如我之前一篇文所说,是用大笔写小楷,但放一放,再想,还是大笔写大字——
不理解“君父”二字的复杂涵义,怎么指望读懂中国历史和政治呢?不要说历史,就是历史剧如《大明王朝1566》,也莫不是围绕这两个字生发敷衍开来。一桩改稻为桑案始末,遮掩的是君臣父子伦理失常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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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长安三万里》,我是提前搜集了高适的几部传记和研究专著备用的,或许还是仅有的几部。凭朴素的直觉,相比人人都爱、出版界永远的宠儿李白,我感到高适不是古典文学研究的热门人物,果不其然,我搜集的几部书都差不多绝版了。我想要预先掌握的信息是,高适的人生经历,李白的人生经历,高适和李白真实的过从交往情况。于是抓重点看了左云霖《高适传论》第二章“高适的生平”和蔡振念《高适诗研究》“交游的情形”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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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研究著作虽然多,但超出李长之的《道教徒的诗人李白及其痛苦》的真不多。甚至看了电影后,我认为这个书名就是对影片中李白形象最精辟准确的总结。分析李白,分析不到他痛苦的本质,那就是没分析到点上。但有了李长之这个书名,以及书中“寂寞的超人”这一惊人的论断,我等只有闭嘴使劲鼓掌的份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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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说一句题外话,李长之我认为是民国文学批评第一大神,人家还是清华大学生的时候就写出一部石破天惊的《鲁迅批判》(是我至今仍反复会看的几部鲁迅研究著作),许一句鲁学先驱不为过。以后写李白写司马迁写孔子写西方文学史哲学史写中国文学史翻译歌德席勒全不在话下,横贯中西,简直不得了。有机会我要好好说说他。
这就说到了刀郎的新歌《罗刹海市》了,歌词取材自蒲松龄《聊斋志异》里的一篇同名小说。我一直推着没看小说。尤其看到那些索引派高手引经据典逐字解读后(只是听说有这回事,这种解读我也懒得看),就更没有兴致看了。
我只是在这歌火了以后,顺线找到这张新专辑《山歌寥哉》听了听。接着来了感觉,倒回头猛听一圈西海情歌、新疆演唱会和红色经典翻唱过把瘾。这两天热情下降了,我又找来他前两年的专辑《弹词话本》和《如是我闻》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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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刹海市的出圈对我来说,是一次重温和认识刀郎的契机。重温的感受是,早年那些烂大街的情歌还是好听。认识后的感受是(主要是看了一些采访节目和演唱视频以及近几年专辑),这是一个把音乐创作看得十分重的严肃创作者。
刀郎2004年凭专辑2002年的第一场雪爆火,大概又从2005年开始退出幕前,归隐新疆。后来在采访里说,他是受到了一夜成名后各种负面声音的严重干扰,于是消极避世。这负面声音里当然有我们所知的那些知名歌手不看好刀郎甚至出言不逊的言论。因而从一种创作动机或者说创作生发点来说,抨击和讽刺个别音乐人音乐圈和娱乐圈现象,是必然包含的一层内容。多数时候是第一层内容。就像鲁迅那些小刀子一样的杂文,你去看看批评文坛怪现状和与其他作家骂战的文章数量占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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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艺术家,不管是搞音乐还是搞文字的,总是先从自己所在的熟悉的领域说起,因为他看得多,看得深,而后才能说开去。所以后面的歌词就扩展开了,有了更多层内容的铺展,直至说到人类根本的问题。
说到底,这其实是一个创作方法论问题。不搞创作的人,并且也没有耐心当个合格读者和听众的人,很难理解此中的逻辑关系。
后来我还是去看了聊斋志异里这篇小说。刀郎的歌和蒲松龄的小说在社会讽刺立场上是一致的,都是在揭露讽刺美丑颠倒、妍媸易位的社会乱象。但有一层一致性没说,那就是不管是小说里以丑为美、以颜值高低分出社会等级的大罗刹国,还是扮高雅的勾栏和好威名的公公占据上流的现实人间,大家的音乐品味还是相似的,美男子马骥刚到大罗刹国,是个丑不理,煤球涂面扮张飞,凭歌喉动人被国内一长者举荐,见到国王。当着国王面唱了下里巴人的弋阳腔和靡靡之音,一座无不倾倒,王大悦,拜下大夫。可见这些如那英女士说的不具音乐审美性的歌曲,才是不同国情的国度之间的硬通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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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驴说鸡,鸡驴不自知,各有各的颠倒。为什么偏在低俗趣味的音乐审美上达成一致呢?提出这个问题,其实就等于把大罗刹国和现实人间的结界打破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即是我,我即是你。谁也没比谁强到哪儿去。非要比个高低美丑,是难为人类,这个问题西哲维特根斯坦也没辩明白啊。
所以这首歌词有讽刺不假,驴和鸡嘛,不管如何指称,都不是好东西。但要我看,深层的表达还是在说一种交流的无奈,人与人之间沟通和理解的不可能。刀郎的感慨和感悟,都在《山歌寥哉·序曲》里仅有的四句词:
九州山歌何寥哉 一呼九野声慷慨
犹记世人多悲苦 清早出门暮不归
有能耐分析分析这个吧。说着说着我也绕进歌词的解读里了,就此打住。我是不会循环听这首歌的。一首歌还是要靠音乐性和观众打交道。起码这首歌的调调不是我特别爱好的那种音乐风格。但因为歌词有这种可把玩的体质,又补充了它的音乐性,想起来也会忍不住听上一听。
赶热点阅读就说这么多。事实上这篇重点不是要借机零碎谈一点阅读心得和做时事评论,而是想提出一个问题:在我们去看一部电影,听一首歌,消费一个文化产品之前,这种费劲巴拉的课外阅读是有必要的吗?它是加强了我们的审美享受和审美体验,还是损害了我们的审美感受力和对文化产品的完整接收力呢?
从我个人经验看,确实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但最近这种好学生思维起到的负面作用更大些。别人追热点追个热闹,我追热点追出一份不断加长的书单。所谓舍本而逐末。
上面说了,不少提前做好功课而后去看的电影,事后都抵消了我作评的积极性与表达的热情。追究起来,或许看的过程中分出不少心思去印证文本信息,干扰了看电影的沉浸感。有时还会离题万里到相关学术课题的无意义钻研中。
一部电影不管是原创还是文学改编,应当有它的审美自足性和独立性。换句话说,我们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去看,应该是毫无障碍的。电影作为独立的艺术门类,它具备这个表达能力。所以我是很烦那种映前映后十个不得不看的知识点二十个彩蛋揭秘的科普文,我认为这可以是趣味,但不可以是要求。
据说马上要上的《奥本海默》信息密度也很大,有已经看过的观众建议看一下电影改编的传记。假如我会因为没提前恶补奥本海默传记错过许多或看不懂很多重要表达,那我认为这是电影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否则,我干脆一直看书好了,看什么电影呢?现在看个大片前夕,和备考的感觉没两样。这种感觉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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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的提出还需要进一步区分和辨析,不然容易滑向反智主义。不过眼下我还没理出头绪,以后有机会在说。眼下的眼下,我当务之急是把自己从流行热点指导的严肃阅读活动的大坑中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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