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读书笔记是个技术活儿，得掌握

今天聊个写作周边话题，关于读书笔记。

常看我号的读者不难分辨，我写的文章大概是两类，一类是观点性文章，一类是资料性文章。当然，观点文里也有资料，资料文也有观点，无非是侧重不同。

但即便写资料庞大、信息密度非常高的文章，如一些深度人物稿和专题稿，我也很少写读书笔记。坦白说，我不知道读书笔记要写点什么。在书页空白处写上一点心得感受吗？还是对书中要点进行概括总结？

这都不是我在看书的时候会做的事情。如果我看的是纸质书，我最多划划线折个角。如果看的是电子书，偶尔划线标记下。不过对于不断新增的阅读诱惑来说，这些书能不能看完都不好说，划过线做过标记的地方更不会返回头看，于是这种圈圈画画就相当于看书无聊时转笔或反复按自动弹簧笔的小动作。

虽然这么说，但我写得很多稿子要求我掌握相当多的信息和细节，这我又是如何在不做笔记的情况下做到的呢？

以写为例，说说我是如何做案头准备工作的。

先说一下背景，这篇稿子最早是发布在某个大号上，当时《邪不压正》要上映，我踩着这个点给发了出来。前前后后弄了有一个多月，过程我零星记录在微博上。发布后反响也挺热烈，但是由于一些敏感段落，过了段时间又被腾讯官方以涉嫌违规给删除了。于是我这篇花了不少心血的大稿就像从来没写过一样。

负责任地说，尽管也过去有年头了，我这篇可能依然是你在网上能看到得最详细、细节多到花枝乱颤的姜文人物稿。我预备时机得当的时候，再往下续一个《姜文的后半生》。得亏姜文不是什么高产导演，所以这个事我还有信心。

通常我定下一个人物或专题选题的时候，还没想好整个结构。但没关系，只要我对这个选题有感觉，结构一定会出现——它会在大量的资料阅读中自己浮现。

写姜文，我第一个步骤是通过看，对写作对象有一个具体的感性的生动的认识和熟悉感。看什么呢？姜文作为演员和导演的所有作品。有的重点看，有的有一搭没一搭当背景音听着，时不时看一眼。看的过程中，我也不做任何笔记，当我聚焦于“姜文是一个怎样的人”这个问题时，那些答案性的段落，情节，画面，会像一块块拼图一样拼上去。

第二步是搜集资料。说白了，写资料性稿件，拼的就是谁对资料的占有能力更强。细分为几个层次：搜集资料，梳理资料，提炼资料，运用资料。完成这些才能叫占有资料。

一个特别现实的问题是，虽然我们每天上网搜索这个那个的，但其实我们大部分人并不会找资料。翻到百度前十页，就认为自己尽力了。关于网络搜索我只说两点，一个是要翻墙。早用谷歌早解放，会用电报有福报。二是要学会关键词组合搜索。不断尝试不同关键词组合，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但真正决定资料占有能力高下的是第二个搜集思路：书籍和论文。揭露一个违背祖训的写作秘密，许多你在网上怎么都搜不到的资料或信息，它其实就老老实实躺在某本书或某篇论文里。而呈现给读者，那指定相当炸裂，大开眼界，多少新鲜故事是他在其他地方从没看到过的。

就像眼下当代文学网红一哥余华，有时看着翻来覆去那些老段子被二创来二创去甚感贫乏：

当牙医的故事，在太平间午睡的故事，投稿退稿改稿发稿的故事，和莫言当室友的故事，和莫言马原史铁生踢球的故事，靠《活着》活着的故事，儿子写小说发收获被质疑文二代的故事，长得像潦草小狗的故事，被热水烫成炸毛潦草小狗的故事。

这种小段子传球一样传来传去，大家的信息源没超出球场范围。场外其他一些更好玩更有意思有些还很敏感的故事，就没怎么看到过。但这些在我的余华阅读中又很平常。

我自己回头也一惊，余华是我着墨最多的当代作家了，连他儿子都不放过。因而我对他应该要比一般读者了解更多。实不相瞒，我计划写一个余华人物稿很久了，资料都搜集差不多也看得差不多，下决心开笔好几回又放弃，就因为老看到这些重复的故事和段子让我一再推迟：我一想到不得不在写作过程中把这些看吐了的余华小故事再写一遍，就有点热情丧失。

余华资料库建设中

余华写还是要写的，先挖个坑吧。

说回姜文稿。巧的是，姜文好几个片子都有一部配套的书，包含姜文深度访谈、剧组其他人采访或自述、剧照和剧本原文什么的。目前的六部电影，除了后来的《一步之遥》《邪不压正》，其他都有。但搜集范围肯定不限于此。网络能找到的资料和论文就不说了，我这里把主要参考的图书列一下：

《诞生：一部电影的诞生》（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配套）

《姜文的「前世今生」：鬼子来了》

《长天过大云：太阳照常升起》

《骑驴找马：让子弹飞》

《汉子姜文》（一个专访结集）

《启程：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八0班教学手记》（姜文中戏班主任张仁里写的）

《我的摄影机不撒谎》（程青松主编，有姜文访谈）

手边有的几本书

更多散见于各种采访集和电影论著的资料就不一一列举了，太琐碎。

前两步走得大概其，这会儿姜文其人其事已经煮熟七八分了，第三步是趁热拉出一张人物关系网，纵向横向，上查姜家三代，下探与友朋合作者往来情况。本质是对一二步的重复和强化。

姜文人物关系谱

做完这三步，整篇内容已经呼之欲出，蛋快憋不住了，就等找个窝。这个窝就是文章结构。通常这会儿也不用太费劲找了，酝酿好情绪，写好开头，写着写着也就出来了。

我写这类东西，大概过程都是这样。不过说半天好像都是说的搜集资料。梳理资料和提炼资料这两步，我用的是又笨又粗糙的方法：

在MacBook 自带的备忘录开一个姜文文件夹，新建一些关键词命名的备忘录，比如姜文的家庭、姜文在中戏、姜文和刘晓庆等等，然后看到的资料有相关性的顺手扔进去。由此形成一个姜文资料库。

进一步的梳理和提炼，我放到具体写作过程中处理。

我对资料的运用熟练度靠的是反复看。看多了就有印象甚至肌肉记忆，知道哪儿需要个什么资料能很快找到。我写东西的时候边上就放一摞图书资料，重要的论文也都打印出来。这让我有安全感。当我写卡壳了或写不耐烦了，就随手摸过来翻一翻，经常会翻到启发写出下一个字的内容。

关于写资料性文章的案头准备工作，就说这么多。事实上好像跟读书笔记关系不大。尽管我看的资料很多也是书。

我现在总结，高效做笔记，不管是什么形式吧，就像我关于阅读的观点一样，要有问题意识，带着问题或课题去阅读，才能训练自己的专注力和深度思考能力。所以与其问怎样做读书笔记，不如问做笔记是为了什么？

我是为了写作。所以这些书在我眼里都是不完整的，类似李敖的“大卸八块读书法”——有的要细读，有的要速读，有的翻翻目录着重看看相关章节即可。有书买书，不想买买不起或时间等不起就找电子书资源。以尽快掌握书中信息为目的，滴了菜渍流了哈喇子撕成一页一页都无所谓。我常常自我告诫，不用心疼，看看身后书架上那些簇新的塑封书，看看那几个天天进货的 kindle，眼前这些书你是不会再看第二遍的。

前几年为一个张爱玲选题做的搜集，还是个坑

我做笔记不求美观，不拘形式，它们最终都以粗暴的涂抹、书页折角、贴书签、A4打印纸等方式摞成一堆，或 PDF文字识别扫描、标准电子书格式复制粘贴的形式囫囵扔到主题文档里。最后它们会以最粗略的逻辑和顺序合并成一份“资料汇编”，文稿就在这个基础上诞生。

但不一定每一刻的阅读都是为了写作服务，很多人的阅读包括我平时的阅读，就只是单纯地看看。那这个阅读如果要把效益最大化，方便日后可能派上的用场，更科学化的做笔记方法似乎是值得学习了解下的。

而且我后面写到很多资料更庞杂体量更大的选题时，如林语堂，也会对我这种码头集装箱式资料分类法头疼——找不到要用的资料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资料或笔记这么整下去，不科学啊。万一我脑子发热要写本书，资料的汪洋大海会把我淹死的。

有感于此，我找到一本专门谈做读书笔记的书，叫《卡片笔记写作法：如何实现从阅读到写作》。翻了翻，有点启发有点用。翻完我随手写了一条读书笔记，有写笔记困扰症的人可以按需查看。

《卡片笔记写作法》主要是讲解德国社会学家卢曼的卡片盒笔记方法。据说这位老兄一生高产，从业余爱好者一步登天为大学教授，完全得益于会写笔记。

笔记的原理也不是很复杂，把笔记写到A6大小的卡片上，卡片存到盒子里。但卢曼的一个独创是，他记笔记是自下而上，自然生长，并非围绕一个主题广泛搜集。换句话说，看到什么记什么，漫无目的。

约束笔记散漫的是编号。笔记与笔记之间通过编号产生双向链接，于是一而二二而三，形成一个互有联系的庞大知识网络，书到用时，就能举一反三旁征博引，横扫政治经济社会文化法律在内的社会学理论，不在话下。

这一套操作看的我心潮澎湃，觉得此法可效。细想又感到难以实行。难就难在，这套方法有两个内在的高要求。

一是要精于提炼。寻章摘句易，化繁为简难。但只有将主要观点中心思想用自己的语言记录，要简短准确，要高度概括，非此不能将该书化为我用。帕斯克尔曾经给朋友写过一封长而无当的书信，然后在结尾又深表歉意，说他没有时间写一封短信。由此可见，写一条简明扼要的笔记，是不太容易的。

二是要触类旁通。如何从一堆看似互有联系实则天南地北的笔记中，梳理出一条主题明晰逻辑结构顺畅的线性思路，是对思维整合能力和抽丝剥茧能力的相当考验。就是富有经验的写作者，也要皱眉头抓头发弄出一脑门子汗。而这显然是要让打算使用卡片笔记盒的初学者却步的地方。

虽然目前还不是我能运用的笔记方法，但是启发不少。与其说是启发，不如说是一个强有力的提醒：从阅读到写作，笔记是不可或缺的环节。也不用上升到写作，只从知识结构完善来说，也是如此。

从认知科学角度讲，人的记忆有两大功能：存储与提取。而想要提取的容易，就要在存储时增加一个必要难度。也就是说，勾勾画画，抄抄写写，在书页空白处即兴写上一两句，对于掌握知识点而言，是没有多大意义的。用《卡片笔记写作法》作者的话说，如果是为了写作起见，可以说你看过和没看过是一样的。

而这个存储的必要难度，就加在了笔记上。

即便认识到这些，我多年的闲散阅读和不勤奋的写作，也丝毫没有在笔记上下过一点功夫。顶多在微博上借着写一点观后感的机会夹带一点笔记的痕迹。或是趁闲聊向人卖弄时，有意对零散的阅读印象加以整理，此外再没有别的笔记行为。

反思下来，惰性当然是最大因素。其次是对仪式感或正式性的畏惧。无论怎么说，正儿八经的拿出一个笔记本或是一张卡片写笔记，对我都是一想到便十分不自在的事。我只能追求在阅读的过程中，抓住思想最为活跃的时机，把想法就地写下来。

翻完这本书，结合自身经验，我认为笔记的内在核心是三个“敢于”：

一，要敢于破除对原文和好词好句的迷信。

二，要敢于运用自己的理解力。

三，要敢于用自己的话表达。

做到这三点，笔记的形式反而就不那么重要了，可以笔下无笔记而心中有笔记。当然，我建议还是多动动笔对你好处，啥也懒得写只会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