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AI时代的写作，我听过最深刻的一个观点

最近没写文，在写字。毛笔字。

字写得还不能见人，但写字的道理已经见识不少。这些道理帮我定了定心，横画竖画，永字八法，弯弯曲曲继续写下去。有时勤奋刻苦而点不出一个理想的点，就想到阿Q临刑前拼了老命要画周正而不得的圆，令人颓唐。

说来也怪，这个过程里，我一刻未曾想到， Ai工具已经写得如此好，我还练习个什么劲。

现在补上这个联想，我的反应是，AI写得再好，关我什么事？

所以在这个人人如石矶娘娘般掐着deepseek脖子要它吐出最漂亮答案的时代，看到知乎这个热门提问，还是有点懵逼的：

发现我一生难以触及的文笔 DeepSeek 十几秒就可以生成上千字，感觉努力提升文笔没有意义，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我懵逼的是，一时分辨不清他绝望的到底是deepseek比他写得好，还是比他打字快。

但站在积极心理学角度看，提问者在deep despair方面，显然要比deepseek遥遥领先，也不算完败。

不管怎么说，要我正面回答，也还是那句，AI写得再好，关你什么事？

可事情从写毛笔字变换到写作，对有的人来说，似乎就大不一样——我们不需要写毛笔字，但还需要写作。起码我们这些该死的文科生还需要写作这门手艺混饭吃。

所以这个提问暗含的是一种怕被AI取代的不安全感。这是现在关于AI和写作关系几个主流看法之一，我称之为“慌得一逼派”。

还有一派是保皇党——AI引车贩浆者流，哪能跟我们高贵的人类写作相提并论。他们花很多精力去评判AI生成文学作品的优劣，认为去人类文学杰作远矣。茴字四种写法之妙不可言，AI它懂得吗？于是店内又充满快活的空气。

另一派是技术决定论派——什么年代还写作？学会提示词，你就是写作大师！绘画大师！电影大师！总之，提示词屠龙术在手，别人是老师，你是大老师。

从chatgpt大火再到deepseek大火，来来回回，围着这几个看法争来辩去。

在我看，这些看法最大的问题是，把AI和写作的关系纠缠得太深，要么恨要么爱要么怕，充满误用和误读。

结果就是把对AI使用稀里糊涂和对写作稀里糊涂的人，搞得更加稀里糊涂。表现就是如上面这个知乎提问，到了把deepseek依据庞大语料库快速排列组合的文字奉为一生难以触及的文笔的荒诞地步。

我一个字一个字写作，也用AI大把大把生成内容，体验下来，这些论调跟我的体感（一个非常糟糕的词但先让我用一下）离得有点远：我觉得AI和写作实在没什么太大关系。

许多人把写作理解得很狭隘。他们把写作等同眼见的文字。他们认为写作就是打字。这就是从不写作但也从来看不起写作的人的自信的来源：打字谁他妈不会？我一天发五十条朋友圈。

事实上，文字表达只是整个写作活动的最后一步。

那前面一步是什么呢？如果你经常用deepseek，它已经一再提示你了——深度思考。

写作作为写作活动最后一步，只是思考的呈现方式。

不妨直截了当地说，写作即思考。

这不是我提出来的观点。我是从一个叫保罗·格雷厄姆的博客文章里看到的。我对此十分认同。

这位老哥是个编程大牛，开发的应用程序被雅虎收购；又是一个有影响力的持续写作者，国外甚至有个专门生成他的文风的AI写作网站。

懂技术前景，也懂写作法门。他去年十月份写下的这篇文章，是我所见关于AI时代和写作关系讨论最简洁深刻的一篇。

我尤其喜欢文章里引用的这句讽刺：如果你思考而不写作，你只会认为自己在思考。

基于写作即思考这样的前提，保罗推测，AI时代的写作，会从原来写得好、写得一般、不会写的三缺一局面，变成写得好和不会写的五五开局面。

也就是说，中间地带消失了。未来不存在写得一般的人。

这是一个乍看惊人但细品又不难理解的论断。

而在会不会写作的表象背后，思考和不思考的人的双峰分布出现，才是保罗要揭示的真相。这个真相我们其实已经看到了。

因而这就不再是五五开的局面，而是1比9，0.1比9.9……众所周知，不管哪个时代，选择思考的人总是少数。

总得来说，我相信保罗的判断。

当然也有人从不写作但思考得很深刻。这种反例不是保罗这篇文章的逻辑漏洞。

抓住这样的所谓漏洞，就犯了开头那个知乎提问的毛病，认为好文笔就是井喷词汇量。

重点是主体性的思考，以及和别人交流你的思考。

据我们所知，西方最会思考的脑袋——苏格拉底老师本人是不写作的。思考落成文字总有缺憾，遭到误读；但对话交流却能常谈常新，随时纠正。他认为写作远不如对话更能启迪智慧。

苏格拉底之后，彻底进入写作的时代。写作成为对话之后，最流行的思考工具。

你只有先思考，把你的想法写下来，尽力往明白了写，渔网一样撒出去，思考的大鱼才有可能跃出水面。

你只有发表你的写作，让和你的想法完全不同的人理解它，品尝它，你才有机会发现，你以为自己拥有一个好想法，实际上你拥有的只是一坨狗屎。

说到底，你可以不写作，但不能不思考。而写作又是最趁手最能一点点雕刻你的思考力的方式。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我想AI时代对写作最大的影响，就是迫使很多自以为喜欢、擅长写作的人，第一次思考写作的本质是什么。

这是个好事。

据我的经验，写作的本质跟写毛笔字差不多，没道理可讲，你写才行，它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事情。写完一篇我这种小文章，要花好几个小时。写好一手毛笔字，可能要花一辈子。

望着deepseek十几秒生成千把字漂亮话哭天抹泪说提升文笔没意义可不行。

十几秒一泻千里并不正常，那是早泄。

另外，多看看好东西吧。看多了好东西，你才能对不够抓眼球的不好看写作能欣赏，你才敢写不好看的东西。

最后讲一个鲁迅和写字的故事。

1912年到1926年，鲁迅在北京教育部当公务员，上班摸鱼没鸟事。同事抽大烟逛窑子玩得很花，他没钱花。业余爱好是逛琉璃厂买金石拓片，回家抄古碑，从先秦抄到隋唐，抄了八年。

学毛笔字，无外乎临碑临帖。所以，他本心是要考辨国故，意外收获是，把毛笔字顺带也练了。

鲁迅成了文学宗师后，每个毛细血管都开始有文章可做，当然字也金贵起来。晚年时，不少日本人托中间人，开高价向鲁迅求字。鲁迅的反应是，我的字居然值五元，真太滑稽。

郭沫若这种捧臭脚狂热分子后来评价鲁迅的字，说“远逾宋唐，直攀魏晋。”实在肉麻得过分。

从书法角度，鲁迅有自己的风格，但显然不是什么大书法家。小书法家也不是。这没什么疑问。

不过鲁迅也不是瞎谦虚的人，他对自己字的评价，和他的文章一样清醒。他曾写信给友人说：

不要因为我写的字不怎么好看就说字不好，因为我看过许多碑帖，写出来的字没有什么毛病。

鲁迅对写毛笔字的态度，同样值得有志于写作人士的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