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已无兄弟

旧日如笼。

一

京东刚起步那几年，孙红雷正在拍《刀锋1937》。

剧里有句台词，很快风靡天下：

“今日谁与我共同浴血，他就是我的兄弟。”

那年的京东，尚在海淀苏州街的银丰大厦。刘强东每夜睡在办公室地板上，用最原始的闹铃叫醒自己，充当客服，回答问题。

大厦向北，有正红火的海龙、鼎好和硅谷电脑城，赤膊老板拉着板车送显示器，如穿梭于无形的码头。

刘强东对码头并不陌生。他老家边上是骆马湖，小时便随父母跑船，15岁孤身闯世界，坐火车，上江轮，看到一片浩渺江湖。

毕业后，他干饭馆，做网管，跑运输，后在中关村租档口卖刻录机，在楼下发传单，世界即江湖。

江湖气一路延续到京东。兄弟是称谓，酒宴是会场，还留下了用果冻壳喝白酒的传统，“你连喝酒都干不了，还能干什么呢？”

早期员工孙加明回忆，那时最兴奋的事，就是拿下难搞的客户，晚上喝酒被刘强东夸两句后豪气冲天，“干杯，明天再把那谁拿下”。

《创京东》序言里，刘强东写道：

酒酣耳热间……很多销售目标被拍着胸脯立下，第二天，兄弟们继续满血冲杀。

那年的中关村就是江湖，草莽时代，规则混沌，人们相信精诚所至，就可乘势而起，热血能解决一切。

柳传志想拍板砖讨债，俞敏洪用酒品决定升迁，周鸿祎大学毕业闯进瑞星总部，“我做了一个反病毒卡，比你们的好，想跟你们聊一聊。”

后来，他和百度对薄公堂，和腾讯3Q大战，还和雷军约架朝阳公园东门，雷军还派同事去踩了点。

在南方，马云同样是江湖推崇者，办公室皆是江湖地，在思过崖行走，在摩天崖争辩，在光明顶见客。

2000年，他发起西湖论剑，云集互联网大佬，请金庸主持，江湖也能借势。

那年之后，互联网刀光剑影，搏杀层出不穷，那些随时代电梯快速上升的人，总会放大个体英雄主义，并影响日后的决策风格。

2011年，京东和当当打起价格战，隔年又战国美苏宁。微博成为战场，“要打就要来狠的！！！”，“我怒了！我要用阳毒来打击你们的阴毒！”

下战书，发檄文，晒战绩，宴请一线员工，都成新闻热点。舆论战叠加价格战，刘强东坐镇一线，用自营物流的成本优势，碾压传统对手。

这是他熟悉的江湖节奏。

二

车库咖啡兴起时，海龙大厦已门庭冷落，新时代投资人，不看江湖意气，更信战略和技术。

2012年春节，咖啡馆内，张一鸣说得兴起，随手抽过纸巾，在上面画出产品的草图，后来的今日头条。

一切都按他推演实现。初创的字节公司，管理运转全用数据，所有流程都可量化。

张一鸣喜欢用技术解决问题，搏杀也如此，当年一众新闻客户端围剿，但头条用算法推荐，直接跨越了时代。

当时的今日头条，所有员工入职第一天都会收到张一鸣签发的邮件：公司内部没有头衔，只有汇报关系，所有人之间必须直呼其名：

严格禁止X总X副总的敬称在，也不允许称“哥”“姐”“老大”，太江湖气。

他没有江湖气，情绪最激烈表达，不过是反问“这个事情怎么会这样？”

他的理性让字节稳步前进。2015年，团队复盘，发现头条的发展轨迹，和张一鸣2012年写的ppt，预估基本相同。

甚至早在创业初，字节尚处知春路民居时，张一鸣已在考虑出海，并给头条起好英文名。

一切与热血无关，而是冷静判断，“中国互联网人口只占全球五分之一，所以出海成为必然”。

创立头条之前，张一鸣曾是饭否CTO，工位在华清嘉园民居阳台一角。招募他的王兴，同样信奉技术创新。

推出美团前，王兴曾在白板上画了四横三纵的示意图，分析互联网发展逻辑，在社交和商务交叉处，他选定了团购。

美团早期的年会上，他分享南极探险的历史：

最终赢的团队不是跑得最快的，而是做事最科学和最精细化运营的。

2012年，美团试点商家Wi-Fi、排队点餐、会员体系等多个新业务，最后根据数据，才选择做外卖。

在进军外卖业务前，美团调研半年，在20个城市试水，并谨慎地将济宁和威海作为探底城市。

全面铺开后，美团开始搭建配送体系，技术成为最关键的壁垒。

快递是粗放型配送，而外卖配送涉及到时间空间双重调度，需要海量数据长期积累：

“数据要细到每个写字楼大概有多少个通道，上下楼需要多长时间；商家不同菜品的出餐时间、繁忙程度等等。”

美团的工程师，骑着摩托送外卖，优化服务体验。闯过千团大战的美团，相信用技术和效率，能瓦解一切对手。

比王兴小6岁的梁文锋，有相似的企业理念。他不会寒暄，“讲话离你三米远”。

DeepSeek的管理扁平化，梁文锋会在一线参与编程，没有分级管理模式。

他无意旧世界的搏杀，认为真正战场在未来，决胜在创新，他说：

当很多人发现过去赚快钱很可能来自时代运气，就会更愿意俯身去做真正的创新。

三

西湖论剑早已搁置，乌镇饭局消散无踪，互联网已无江湖，但刘强东还在喊兄弟。

2018年，刘强东说“我们永远不会开除任何一个兄弟”，一年后，他说“混日子的不是我兄弟”。

2024年，他在内部讲话视频中说，不想拼，能理解，“但我只能说，你不是我们的兄弟，你是路人”。

一语惊醒当年满血冲杀的兄弟们。

几年前，有媒体问周鸿祎如何看待刘强东的兄弟论，作别江湖已久的红衣教主说：

“称兄道弟，大碗吃肉，大碗喝酒之间的利益算不清楚，等到某一天大家利益算不过来，这是比较落后的观念。就算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窗外的世界早已变幻模样。

当年对战的当当已缩居一隅，当年搏杀的国美已人去楼空，湖畔大学已不在，归来的马云不再提功守道，而是在内部信上说必须跟上时代。

唯有京东，仿佛还沉浸在旧日的江湖中。

2024年三季度前，京东营收已经连续八个季度同比增幅不足10%，拼多多的低价策略，抖音的内容电商，正持续产生冲击。

当大厂都在All in AI时，京东步伐相对缓慢，2024年财报发出后，投资者论坛里，有投资者评价，“没有AI，没有云，只有冰冷的数字和简单的生意”，“还是在讲零售和物流的故事”。

2025年，京东腹地受敌，美团3C产品可即时配送，价格与京东相差不大。最新数据显示，美团闪购非餐即时零售日单量已超1800万单。

2025年2月11日，京东外卖正式上线，媒体称，京东以攻代守，上线外卖或为增加日活，为即时零售引流。

此后，京东宣布为全职骑手缴纳五险一金，启动餐费补贴，刘强东还公开喊话，外卖平台抽佣过高，京东外卖净利润率永远不超过5%。

4月21日，京东发布《致全体外卖骑手兄弟们的公开信》，声讨竞对平台“二选一”。

熟悉的江湖气重来，檄文依旧，叹号依旧，带着旧日的节奏。

同日，刘强东亲自下场送外卖，上热搜，夜晚请骑手吃海底捞，喝啤酒，夜话当年。4分钟讲话中，他提了14次兄弟。

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江湖节奏，然而故事走向终究和当年不同。

美团辟谣，骑手连饿了么都可以自由送，何况京东。而利润率不超5%则是对常识陌生，摩根大通报告显示全球外卖企业净利率不过2.2%。

更关键的是，大环境已改，全媒体时代不宜造神，饭圈拉踩极易翻车，法治时代，粗放营销已无空间，江湖不在，江湖手段就成了虚设。

当年的兄弟江湖，讲述的是向新世界冲锋，黄金遍地唾手可得。

如今，千亿富豪在镜头前，再掀价格战。人们已明白，所谓价格战，不过是兄弟们付出代价，富豪拿走市场的游戏。

亲自送外卖或能占据热搜，但不能占据市场，市场终究要考量技术和服务。

喧嚣声下，专业人士讨论更务实的比拼。京东配送体系与算法不足，中小商家多用美团系统，这都是京东面临的难题。

雪球上，自称在京东滴滴美团都待过的工程师说：

光是用户体验问题和骑手体验问题我可以列举出一堆需要细化去做的事，这些都是美团十几年碰上的各种边缘case和数据积累，以及算法能力沉淀出来的结果。

大战正酣。

对于消费者，烧钱补贴能获得实惠，对于骑手，大厂入场能多了选择，这些都是好事。然而对于京东，这可能是一场结局未知的豪赌。

刘强东老家江苏宿迁光明村，西南23公里，就是项羽故里。

楚霸王被赞孤勇，得了浮名，但最终输掉了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