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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解剖了2000多具尸体,今天挑一具诡异的给大家讲讲 | 法医实习生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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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我是陈拙。

  2017年,黑市的一具尸体,售价高达两万元。

  这个信息不是我编的,而是法医廖小刀在过去的故事里告诉我的。

  他还告诉了我几个和死亡有关的“金额数字”,不那么惊悚,反而有趣——

  过年期间发生命案,派出所会给验尸法医红包,所长一般给10元,民警给5元。这是同事间图吉利,可以收。

  有些钱则不能碰,比如死者家属给送葬的人发的10元钱洗头费;

  小刀还是一个实习生的时候,就特别重视自己职业范围内,允许多赚到的一点点小钱。比如说,跟屁虫似地追在师父身后去解剖,因为当时参与解剖的实习生,会拿到一笔补助:检验尸表30元,动刀子了60元。

  他的目标是至少要挣到检验解剖2500具尸体的钱。

  因为那几年,他的人生只有这几个关键词:法医实习,负债累累,解剖尸体,赚钱还债。

  他没想到的是,自己通过命案,挣到的第一笔补助,居然和熟人有关。更让他匪夷所思的是:“当时我还是个新手,从没想过,为什么人已经死了,身上还会多出两道伤口?”

  

  2003年我离开家乡,在广东郊区的公安局入职,成为一名法医实习生。

  但我不是为了什么理想,而是为了钱。

  做法医,每一具尸体都是有价的,检验尸表30元,动刀子的解剖60元。想赚更多,就得解剖更多的尸体:被分尸的、巨人观的、无头的有头的、被放在行李箱和麻袋里的。

  机会不会每次都给到一个小小的实习生,即便如此,我每次也要在心里说:“下次劏尸,俾我试试”。

  谁让我刚大学毕业,就要替父还债。

  

   那一年的农历除夕,我和父亲送走了最后一个债主,两人一起把鞭炮挂在门口。

   父亲和往年一样点燃了鞭炮。听着噼里啪啦的响声,我在心底盘算出所有欠债,二十二万五,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虽然父亲说外面还有近二十万的账没要回来,但我知道,都是永远要不回来那种。

   还是那一年,我刚进公安局,没有分配宿舍,就睡在技术队的值班室,我因为债务愁得睡不着。

   我本以为当了法医实习生,肯定是整天出入殡仪馆,接触命案凶犯。可让我没想到的是12月实习开始,一直到年前,整整一个月我都只是到处验伤。

   带我去验伤的是师兄岩哥,每次行动,我都背着工具包和相机跟在他后面。验伤是个枯燥而重复的工作,我看着另外一个实习生天天去殡仪馆,心里羡慕,甚至有些妒忌,总觉得他才是更被看重的那个。

   那一年,在广东验尸可是有补助的,检验尸表三十块,解剖尸体有六十块,肯干的话每个月能有上千元收入。

   对于不久前还在大学里靠每月三百块生活费的我来说,这可不是小数目。

   何况家里正需要我寄钱回去。

   转机发生在一个月之后,岩哥夸我,“用起来顺手,没有手尾。”不管干什么工作,都习惯带上我一起。或许是看出我的期待,岩哥说,年后他的工作重点就转向出现场和验尸,到时一定多带我看现场,去殡仪馆。

   我笑着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一点点不可告人的小情绪压到了心底。

   当时母亲打电话问我是否回四川老家过年。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我总觉得刚刚被师兄看中,万一过年有什么事,会不会错过了表现的机会?

   但想到母亲的失落,我还是去火车票代售点问了问,然而现实跟我预料的完全一样——

   四川来广东打工的人太多了。

   连硬座车厢的座位底下都挤满了返乡的打工人,怎么可能会留给我票呢?

   我有些失落地回了公安局。岩哥知道了我的顾虑之后,笑着说,我们技术队大多数是外省人,也是一样来广东打工的,但是每个人都可以轮着回家。知道我没买到火车票,岩哥甚至带我去找了旅社,找熟人问回四川的机票。

   熟人说有,岩哥问我要不要。

   很难堪,但我只能说实话:“我没有钱。”

   岩哥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买好票给了我。他说年后看尸体有的是补助,到时候再还。他开车把我送到了机场大巴站,然后从后备箱里拿出我的行李,这时他想起了什么,突然说:“年后早点回来。”

   元宵节之前,我这种没有结婚的后生仔,回公安局逢长辈就祝“恭喜发财”。广东老一辈人图吉利,听到这话会给红包,就算五块十块,整个公安局扫荡一遍,还是很划算的。

   我牢牢记住了这件事。

   回到家,和往年一样,我家里全是上门要账的债主。

   父亲在家乡开了一个小厂,经营农村盖房用的带孔楼板,产品销路越来越窄。他还和人到川西合伙开矿,亏不少钱。我读大学的时候,过年回家都要帮父亲算账,帮他写欠条。

  

  我们家最初建的小厂,这个屋子我从初二一直住到大二

   债主基本都是乡里的人,甚至是村里的叔叔们,所以说话不会太难听,只是讲自己的困难。

   因为是好人,所以更不能亏欠他们。

   父亲和往年一样,拍着胸口给所有叔叔保证来年一定把账结清,和往年不一样的是,这次他拉着我,还有话要跟大家说:“我儿以后当警察的铁饭碗,还差这点钱嗦?我还不起钱,他还得起噻!”

   不知道他是想让大家安心,还是想告诉大家,自己的儿子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哪怕我当时只是实习。

   那天最后,他给叔叔们还了一部分款项,说自己这两年是困难一点,但剩下的一定会还清,毕竟“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或许是最后这8个字,让叔叔们安了心,最后他们都愿意接受这个结果,只是有一个地方和往年不同。

   剩下的欠款要写成欠条,而这次签名的人,不是父亲,而是我。

   我看见父亲的背脊挺直,我签完字以后再看,他的腰一下就弯了。送走最后一个债主,我看着眼前二十二万五的欠条,我突然有些庆幸,原本我一直想要回到老家工作,但在四川当法医,就算转正了,每个月也只有三、四千元。

   在广东就不一样了,我问过岩哥,珠三角法医的工资一年有八万块。

   哪怕我工作第一年只能拿一半的工资,但只要我肯干,加上解剖的补助,每餐都吃食堂,一年都还能剩五万块。

   这样算起来,三年左右,我就有可能帮家里还完欠债。前提是我能通过实习,被岩哥选中,留在公安局。

   那时和我一样想的人太多太多。

   原本在老家的中学同学们来广东打工了,后来,我的表弟也来了。他们有的是在老家没有工作,有的是为了挣钱结婚,甚至还有什么也不为,只为看一看川渝盆地之外的大城市。他们留在这里,按照广东话讲,叫“揾一份食”。

   而我正要成为这千万人中的一员。

   只是回到广东没多久,岩哥就带着一件急事找到我,这一回,不只是多挣几个解剖费的事了。

  

   回到广东后,岩哥和之前保证一样,带我去了殡仪馆。几具尸体的死因都是普通的猝死和意外,检验起来毫无难度,我也只是做搬搬抬抬的工作。没事儿我就清点那几天抢来的红包。

   没想到,才过了一个多星期,岩哥就来敲我的办公桌了:“动作快点,有命案。”

   白色面包车从大院出发,我发现道路两边景色越来越熟悉,这分明是通往人民医院的街道。就在半年前,我们还和其他学校的学生一起,在这家医院进行临床实习。

   看着越来越近的医院大门,就在我以为车辆会停在医院门口时,面包车却拐向了医院对面蓝天路的一条横巷。元宵刚过,不少住户门口都挂着红灯笼,街角也残留红色鞭炮碎屑,尽管如此巷子依然让人感觉冷清。

   车停在横巷里一栋单家独户的小楼前面。为了防盗,这栋住宅的围墙足足有三米高,院门也是厚重的不锈钢门。

   这时候旧城区还没有开始改造,而案发这栋小楼却是能够少数能通车的稀缺住宅,周边住的也都是本地人。

   当事人应该是家境非常不错的本地人。

   口罩戴好,我跟着岩哥钻过警戒线,看到只有二十平米的小院里,已经站了十来号警察。

  

   我看到作为法医头头的钊哥,他和我一样, 身高只有一米七,身材精瘦,穿着件黑色夹克。平时在办公室,他不管开会还是安排工作,都是一副温和的样子。但这会儿,他板着脸,抿紧嘴唇,微皱眉头,听派出所民警介绍案情。

   钊哥还没开口,旁边一个方脸的中年人就开口安排起工作。

   从岩哥称呼里,我知道,这个浓眉大眼,面色黝黑的家伙就是我们刑警支队的支队长老秦。

   作为实习生,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老秦,但我老早就听过他的威名。岩哥私底下和我说,老秦是广东人,好的地方是作为领导,他比谁都对案子认真负责;不好的地方是,发现不如自己认真的人,他就会在开会的时候“屌”人。

   最终的结果就是谁都会被他“屌”。

   查不出新情况——

   “屌!你系唔系傻㗎”(你是不是傻子)

   查出了情况但是没认真——

   “屌!俾地心机做嘢啦”(懒懒散散,成什么样)

   他总是骂人,但每次骂得都正中要害,大家不得不在那一句句“冚家铲”中,承认自己工作确实有不到位的地方,更加敬畏老秦这个命案的负责人。

   老秦布置完工作,扫了我一眼,岩哥赶紧把我拉到前面,介绍说我是今年的实习生,是个法医好苗子。老秦听完点了点头,没任何表情,转头和其他侦查员说起了工作安排。

   从人群里挤出来,进入一楼中心现场,岩哥转头叮嘱我:“有领导在,好好表现。多看少动,叫你干啥你再干。”

   他的意思是,哪怕不表现,也别出差错,否则被“屌”事小,因此无法留下事大。

   我深吸一口气,暗地给自己鼓劲,跟在岩哥后面走进中心现场。

   只是进去的第一秒我就愣住了,现场还坐着这桩命案的受害者家属。而这个家属,居然是我的熟人。

  

   那个坐在客厅角落,顶着乱发,身穿着毛衣的中年男人,分明是人民医院消化内科的何主任。当初我在医院实习的时候,还帮他写过不少病例。

   何主任他显然没认出我来,看见有人进来,他也只是抬起头,露出了阴郁而悲伤的表情。

   钊哥把他请出了客厅。

   屋子里就剩下我们几个勘察人员,钊哥第一个打着手电筒,上了二楼。等我和岩哥穿好鞋套,戴好手套跟上去时,钊哥已经蹲在了二楼客厅的正中,而他的面前正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死者是个年过七十的老妇人,身穿黑色的棉质外套,下身穿着同色裤子,脚上还汲着棉拖鞋。

   她的外套扣子并没有扣好,内里的浅色毛衣上,血迹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在扩散。地上已经积成了一滩血泊,而她脸上和白发上也都沾染了不少血迹。

   就在今天中午,三个人持刀闯进了这座住宅,把家里所有人都绑了起来。这群匪徒唯独漏了在三楼睡觉的老妇人。等她听到动静,迷迷糊糊下楼之后,正好撞见了匪徒们。

   她的大儿子,人民医院的何主任就在二楼,被匪徒用绳子绑在一张靠背椅上,嘴上贴了封口胶。

   而老妇人被害的过程,没被任何一个家人目睹,但每个家人,都听到了她的呼救声。

   何主任在椅子上疯狂挣扎,双手腕被绳子磨出血都没能成功,直到他听见呼救声一点点消失。

   他失去了母亲。

   经历了这些,所以刚刚他会如此失魂落魄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钊哥出声打断了我的联想,他站起来叫我去拿牌子过来:“先拍照固定,看一下损伤,就把尸体搬去殡仪馆吧。”

   我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牌子是啥,岩哥见我一脸懵逼,提醒我塑料标识牌在勘察箱的最角落。我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要给现场物证和痕迹做标记,之前勘察普通猝死和意外,可没有这个步骤。

   我拿出标识牌,按照岩哥的指点,一个接一个放下,岩哥偶尔还帮我微微调整一下标识牌的方向、位置,他每一次调整,我都记下来,虽然不知道为啥,但我想那肯定都是有原因的。

   这也让我每放一个牌子都格外紧张,直到钊哥一巴掌拍在我肩头:“你是不是害怕了?”

   我抿紧嘴唇,摇了摇头。

   钊哥眼角露出一丝笑意,或许是想到某些往事:“别怕,就是血多点,多出几次现场就习惯了。”

   我点了点头,没觉得自己有多害怕血,但也不敢说真正的原因,只把多余的标识牌放回了箱子。

   岩哥看我收拾好标识牌,带着期许地问我:“看出什么没有?”

   我环顾着整个二楼,一个个标识牌,把楼梯到客厅中间的血路标记出来,也标记出了周边房间里那一大堆靠背椅和椅子边的绳索胶带。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复杂而庞大的现场,每一个角落都散布着痕迹物证。

   “很多人参与?痕迹物证很多?”我讲不出更多东西。

   “是啊,是个大现场,慢慢干吧。”钊哥看出我的窘迫,在给案子定调的时候,也给我解了围。

   当时相机都是用胶卷,现场拍照也是个专业的精细活,毕竟大多数时候现场都没法复现,任何一张照片没拍好都可能会影响后期工作。技术员需要对所有血迹、痕迹拍照,我就在旁边打灯。

  

  当时验伤验尸的胶卷相机拍的我自己

  也是这个时候,我才有机会打量这个屋子。何主任是家境殷实的本地人,客厅家具是红木的,值大几万元,当时人们的工资普遍才一两千。大多数人家屋子里还是二十二寸大屁股的彩电,这里放着的,是五十寸的大彩电。

  但这里的本地人财不外露,何主任他平时穿的和普通人没有多大区别,家里明面上也就有几千块钱。

  不知道袭击这户人家的歹徒,是为了财,还是有仇怨?

  等他拍完了,我和岩哥提取好物证,把它们归拢到一堆,准备再看一看尸体,然后再带物证回公安局。

  这时楼下传来老秦的喊声,骂我们拖拖拉拉,赶紧搞定,回头去殡仪馆,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两个字,快滴搞掂佢!‌”(十分钟,快点搞定它)

  钊哥听到老秦的声音,连忙换上橡胶手套,把我挤到一边。我只好退后两步看着岩哥和钊哥两个人熟练地把死者衣物解开,随后从头到尾,快速地检验了尸表损伤。

  没过几分钟,钊哥挥了挥手,让殡仪馆工作人员把尸体搬走。

  我捧着装物证的纸箱子,走在最后,临下楼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满地板的凌乱血迹,轻轻地嘘了一口气。晚上独自整理现场照片的时候,突然害怕起来,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血。

  

   回去以后,写初步损伤情况的任务就落到了我头上。

   没有模版,没有范文,岩哥就在电脑桌面上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随后就去了走廊接电话。之前几个普通现场几乎没有人关心和过问,但这个命案现场,从回到局里到现在,岩哥至少已经打了四五个电话。

   我有些犹豫地在文档上打下记忆中的损伤:左胸部三处创口,左腹部两处创口,创口均深入胸腹腔,死者左食指和中指有割伤,死因考虑为胸腹腔脏器破裂导致大出血死亡。

   除了这些,我根本不知道应该写些什么。

   看着文档上才一百字左右的记录,我内心忐忑,尤其是岩哥挂完电话站在我身后的时候。

   “打开E盘,那里有个现场分析文件夹,你看看我以前怎么写的。”

   岩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我总觉得这是在对我表达不满。

   我按照吩咐,看到那些足足上千字的内容,恍然大悟,原来法医分析报告是这样写的呀。每一个命案,除了详细描述损伤,还得判断死因和估算死亡时间,分析案件性质和作案过程,最后是物证处理意见、案犯刻画和侦办意见。

   对比之下,我也明白自己写的内容缺少了很多细节。我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岩哥,看着他对着我刚敲下的内容进行深度加工。随着文档上内容越来越详实,岩哥专业能力在我心目中也越来越高。

   岩哥让我有空的时候,多看看他这个文件夹的内容,多翻翻书架上的书。

   因为我们法医这个行业,平时常用的,大学一点不教,教了很多的,平时只用一点儿——

   大五法医专业课,最重要的两门:法医临床学主讲验伤,法医病理学主讲死因。没有书详细分析作案工具,更没讲过现场要如何勘查。

   接下来的解剖里我也露了怯。

   老妇人的遗体摆在殡仪馆的水泥墩上,那是我们简易的解剖台。

   岩哥和我一起执刀,他主执,每次上解剖台,我都要给解剖刀装上新的刀片,24号银色小刀片,最普通最锋利的那种。

   这场解剖他左我右,各负责一半尸体,他更多动刀,而我负责配合和记录。他不断地给我下达指令,而我在重复的服从,期间没有太多的时间唤起情绪,只是专注听清每一道指令,我要对应做出什么动作。

   “看胸腔,你扒胸壁,我扒肺”

   “切肩锁关节,把小刀立起来,垂直切”

   “摇动肩膀观察她关节在哪里”

   有惊无险完成了这些指令,老妇人的死因也差不多能确定了,就是脏器损伤导致大失血死亡。致命伤是左胸部的三处刀伤,左胸腔里足足有一千毫升的血液,整个左肺都就像是泡在黑色血水中抹布一样,皱缩成了一小团。

   腹部的两个创口只是划破了肠道,并没有损伤血管,腹腔里干干净净,一点血都看不到。

   可就是这两处看似不起眼的损伤,岩哥却对着那里研究了好一会儿,还反复测量那两个创口的长度。

   我有些疑惑,问他那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岩哥摇了摇头,没有多解释,嘱咐我在尸检记录上写好损伤的细节。

  等我记录好了很久之后,他才说出自己的猜测,之前受害者家属说,匪徒有三个人,但不确认动手行凶的有谁参与。按理说对付一个老妇人,一个匪徒就足够了。但从尸体检测上来看,不太像,至少没那么简单。

  他怀疑腹部的那两个窗口,属于“死后损伤”,也就是说在老妇人已经死亡的情况下,身上莫名又被捅了两刀。

  将一个死人再杀一遍?是谁做的?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没有让我把这些写在尸检记录上。因为不写,这些就只是推论,写下去了,我俩就要为这个论调负责。

  解剖完毕,岩哥带我去了附近吃午餐。我的心思一点都没在这顿饭上。

  有个对我很重要的人,马上就要来见我了。

  

  我解剖结束,脱下手套的时候,就看到了女友木木的短信:她已经从广州天河坐大巴过来了。

  等我跑到客运站,木木已经在客运站对面吃过午饭,就是一碗最普通的兰州拉面。我看她还是穿着那件灰色外套。

  那天我们走在大街上,按照本地人的话说,叫“斋逛”,就是什么钱也不花,只要对方陪着自己。

  

  我很担心木木的工作问题,她的求职之路并不顺遂,不久前才找到一份办公室工作。到这会儿,她都还没有过三个月的试用期,同时还在公司附近的城中村找合适的房子,

  木木现在只能投靠在自己大伯家。她大伯也是在老家欠债,来了广州,靠在城中村贩卖塑料袋挣钱还钱。大伯一家三口都挤在一间不到50平米的出租屋。木木就是在囤积的塑料袋之间,腾挪出一个床位来睡。

  大伯母对木木有些意见。私底下和木木抱怨,广州生活艰难,在这里寄宿那么久总得给点家用。

  木木一心想搬出去,寄人篱下总不自在。为了准备租房的押金,木木也没舍得过年置办新衣服,她身上的灰色外套,已经是她唯二愿意穿出来见我的衣服。

  只是生活再难,木木看到我,嘴角还是会微微地扯起弧度,因为觉得自己牙齿不好看,她从来不会露齿大笑。

  我牵住了她的手,终于是一双干燥而温暖的手,我心中满是欣喜。

  我鬼使神差地晃了晃了手:“刚还在殡仪馆解剖,摸了尸体,不嫌弃吧。”

  “你又不会不洗手,何况还戴着手套呢。”

  我点了点头:“我们都是戴两层手套的!”

  

  快乐总是短暂的。回到公安局,马上就要开命案碰头会了。

  岩哥叮嘱我千万不要乱说话。

  我点了点头,心中充满期待,这可是我第一次参加命案的碰头会。

  我联想到了大学时最爱的美剧《CSI:拉斯维加斯》,里边的法医专家,总是能结合各类证据,来还原死者被害全过程。

  或许这次开会,很可能有个小黑板,上面贴满照片,然后一堆人围着那块小黑板,听着岩哥讲解现场情况。

  结果我发现自己完全想多了。

  现场是十几个人围着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包括主位的老秦,大多数人都点着烟,吐着白雾等待会议正式开始。

  看到我和岩哥进来,老秦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会议室彻底安静了下来。

  岩哥从挎包里掏出一沓照片,递给坐在主位的老秦,随后又把打印出来的几份报告递了过去,随后他就站在老秦的侧面对着照片开始讲解。其他侦查员就只能像一只被拽住脖子的鹅一样,探着脑袋去看那些照片。

  岩哥讲解时说的是普通话,可老秦一开口就是带着地方口音的粤语。而平时在我面前端着架子的岩哥,讲解时却明显有些紧张。老秦一提问,他就下意识地绷紧身子,说话磕磕绊绊。

  岩哥大约用了十分钟,把现场和尸体情况讲完之后,还想多说几句分析意见,可老秦挥了挥手让岩哥坐下。接着负责排查的侦查员快速地汇报了案情。

  何主任一家总共有七口人,凶手有三个,其中一个高个子说——

  “你们医生都是吃回扣,赚大钱,不在乎这点,只要不呼救,不惹来麻烦,就不会伤和气。”

  几个受害人都没法描述出凶手的外貌特征。但他们一口咬定,三个凶手口音都很像“捞仔”,也就是外省人。

  凶手杀人之后,迅速地搜罗了卧室里的首饰和现金,还带走了所有人的手机。

  我听完调查情况,才发现我们办案和美剧非常不一样。美剧里的警探热衷还原全过程,是因为审判时的陪审团制度,陪审团里是普通人,他们要听一个完整的“罪案故事过程”才好来判断。

  而我们这里,负责拍板判决的是法官,是专业人士,他们更看关键证据。

  所以在场的侦查员们,并没有像我想象那样的还原杀戮过程,而是更关心法医能不能提供几个人动手,用了几把刀这样的核心信息。但针对这样的信息,岩哥也只是心中有猜测,没更多的证据,说出来可能还误导大家。

  我努力地在笔记本上记下所有的内容,同时注意到在围着老秦的身后,也坐着一个正在奋笔疾书的年轻侦查员。

  这人身材高大,但面孔也很年轻,我想,这可能是个新警察,或者干脆和我一样,是个实习生。

  由于案件调查没有进展,老秦全程黑着脸,等到所有侦查员离开之后,老秦地把桌上照片收拢起来。

  岩哥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伸手去帮忙。

  老秦放下手里的照片,看着只剩下我和岩哥的会议,拿起那份我俩写的现场分析报告,轻轻一扔,丢到岩哥面前,给了一句至今我都记得的评语:“写的是咩嘢嘅,咁乐色?”(写的是什么垃圾?)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看着老秦推开门,我偷偷地瞄了一眼正低着头收拾档案袋的岩哥,整个周末的好心情终于彻底崩坏。

  

  钊哥中午从市局开会回来,听了会议情况后,立即和岩哥又去找老秦。

  在钊哥看来,案件陷入困境根本不是我们技术队里法医的错,他得问明白老秦到底想要什么。

  他们回来以后告诉了我这场交涉的过程。

  钊哥认为案件性质明确就是抢劫杀人,法医该做的工作都做了。

  老秦却觉得,那么多胶带,那么多人,一个有用的指纹和足迹都没有确定下来,很不给力。

  我对足迹的提取不明白,但我知道,所有案犯都戴着手套,怎么可能在现场留下指纹呢?

  老秦还是要求我们复查现场,寻找新线索和证据。

  钊哥提出了一个方法:扩大搜索面积,动员辖区里的警察和治安员,搜索蓝天路附近所有的冷巷和垃圾桶。也就是说,我们要拉着一大帮人,去翻垃圾桶,看看有没匪徒丢掉的凶器和血衣。

  老秦却批评了钊哥和岩哥,认为他们有这个想法就要早点提,周末不搜索,现在已经过了两天,“蚊都瞓啦!(黄花菜都凉了)”而且这才刚过元宵节,搞那么大的阵仗,闹得人心惶惶的,影响也很不好。

  我替岩哥叫屈,明明周六我跟着去解剖的时候,钊哥就带着人去复查了现场,就这也要被批评。

  可岩哥两句话就消除了我的困惑:“破案就是这样,大家都没线索,侦查忙得团团转,谁都不能先歇着。”

  “没有发挥作用,在领导看来就是无能的表现。”

  尽管老秦没有同意调来附近的民警,但下午的时候,钊哥还是叫上了队里所有人去蓝天路。两台破旧的五十铃面包车,十几个人都穿着便服。钊哥在车上重申了一遍搜查工作的要求:细致,低调。

  

  不是发生命案的屋子,但是情景八九不离十

  分配完搜索区域,岩哥抱怨了老秦两句。

  钊哥回过头来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现场看不细,基础工作没做好,那就是欠钱,迟早要还的。”

  听到这句话我愣了一下。

  年前我在老家写欠条时,父亲说的也是同样的话:“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刻的我更没想到的是,很多年以后,命案已经越来越少,我越来越认同这句话,没破的案子,就是警察欠老百姓的债。

  到了蓝天路,我有些茫然地看着路边的巷道,不明白外围搜索该如何进行。

  岩哥走过来,教了我一个至今记忆尤深的诀窍:换位思考,假定自己就是凶手,会把东西丢哪里就去找那里。

  于是我学着岩哥的样子,从小楼出发,沿着这里熟悉又陌生的巷子一步一步开始探索。

  踢着鞭炮纸,揭开巷子遮盖的塑料布,翻开每一个简易垃圾桶,我低着头,像小狗一样嗅探着可能存在的线索。天色渐暗,居民们陆续回家,巷里不断有摩托车进出。路人看着我们这些陌生的面孔,露出戒备的眼神。

  最终我一无所获。

  回到车上,看着空荡荡的物证箱,我知道其他人和我一样。钊哥有些失望,但还是招呼所有人吃了一餐。

  隔天,负责命案侦办的梁哥来办公室找岩哥,随行的还有那个之前坐在会议室里,身材健壮的年轻侦查员。

  我有些好奇地询问了这位侦查员的身份,吴胜,非公安院校的体育生,也是局里一早看好的苗子,提前来实习,区别在于我是法医,他是侦查。

  吴胜还比我大几个月,我叫他胜哥,算是让他提前体验到当前辈的快感。

  他笑着撞了一下我的肩膀,说是互换情报,案件有什么新进展他也会告诉我。

  他问了一句搜查情况,见我苦笑着摇头,他挑了挑眉,带着两分炫耀地告诉我,他们找到了新的线索。

  不,确切的说,他们已经快抓到凶手了。

  

  之前开会的时候,钊哥提过一个新思路,命案发生时刚过完年,还没开学开工,不管是文具店,还是卖手套的劳保店,生意都不好。如果凶手是在附近买的工具,说不定会给店主留下印象。

  胜哥和其它侦查员,采用了这个思路,调查凶具来源。

  他们找到了疑似售卖手套和透明胶的店铺,两个店铺都在人民医院的对面街。那里有一所小学,胶带是一个高个子在学校旁的文具店购买,手套则是在相隔不到五十米的一个劳保用品店,由一个寸头壮汉购买。

  2004年的时候,监控摄像头还是昂贵物件,两家店里都没有安装。

  只有劳保店的老板提供了一条线索,那个寸头壮汉是中原口音。劳保店的老板是山东人,听出对方是北方口音,就随口多问了一句,但对方并没有细说自己具体是哪里人。

  有了这个线索,结合受害者家属的口供,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凶手来自北方。

  重案队也把这两个家伙当做了重点嫌疑人,还特意请了市局的画像师,给这两人做了模拟画像。

  听到模拟画像,我停下筷子,以前只是在电视剧里见过这技术。我好奇地问胜哥,画得像不像?

  胜哥一脸诧异地望过来。从他的眼神里,我猜到自己说了傻话。他笑了笑,说市局的画像师得明天才有时间去见商店老板和何主任,到时能不能当场画出来,是个未知数。

  我赶紧低头扒饭,胜哥接着又抛出了个劲爆消息。

  外地口音、北方人。侦查员们把两个信息带到了受害者何主任那去。

  何主任说,他想起了一个线索,两个多月前,真有几个北方人去他科室闹过。入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性,腹痛,迟迟查不到病因,治疗了一周,病情急转直下,送去ICU也没有抢救过来。

  病人的老公和儿子,找几个老乡,在科室大闹一场,说是主治医生收了他们红包,还把人治死了,要赔钱。

  虽然病人不是何主任收治,可他作为科室带头人,全程都陪着医院领导和家属谈判。

  他记得死者的大儿子,一个带着北方口音的年轻男子,用手指着他的鼻子吼:“现在我妈死了!你们敢不认账,不赔钱!我就让你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味道。”

  这倒也符合匪徒们在抢劫时说的话:“你们医生都是吃回扣,挣大钱。”

  匪徒是带有复仇心态的病患家属?

  听到这里我皱紧了眉头,我记得很清楚,岩哥给出的分析意见就是普通抢劫。难道老秦是因为这个才觉得岩哥的分析不对?我一时间有些混乱。

  “这谁知道呢?先查查呗!”尽管胜哥说得轻描淡写,但看得出来,他心中已经笃定,凶手就是病人的家属。

  胜哥和我正聊着就接到电话:他的队长梁哥,要去医院查病人资料,很快就要找到那几个北方人了!

  

  眼看侦查员们就要摸到凶手的尾巴,钊哥却依然按计划,组织我们技术队去蓝天路,进行第三次搜查。

  这条路依然冷清。

  这次我和岩哥分到的方向,通往一个仅有百来平米小小的街心公园。公园里有四个长条形的花坛,中间的一小片沙土地上立着单杠和攀爬架,供街坊们闲坐和锻炼。这些设施在我老家是见不到的。

  岩哥还在前面认真地扒拉街边没清理走的垃圾,我已经泄气了,毕竟这个地方已经被同事们搜索过两遍了。

  看着街心公园中间的单杠,我发现这个地方以前居然来过。当初我还在医院实习时,散步到过这个地方。同伴们说我太瘦了,肯定拉不了三个引体向上,平时都不喜欢逞能的我,那次冲过去挣扎着做了十个引体向上。

  我走过去单杠那里,看了眼还在认真搜索的岩哥,偷偷跳起来拉了两个引体向上。又装模作样地用脚踢了踢地面的沙子,单杠下面薄薄的沙土当然不可能埋什么凶器。

  旁边的小花坛里,只有些零食袋,橘子皮之类的杂物,我走了两圈也毫无所获。

  我想起回广东已经有半个月了,都没有给家里打过电话,这会儿又无事可做,干脆给父亲拨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还是父亲熟悉的声音,我甚至能听到他搓麻将的声音。

  岩哥走过来,似乎想和我说什么,见我在接电话,就转头去搜索我刚看过的花坛。

  我拿着电话,转到了公园对面的死巷子,只有一米五宽,尽头是高高的围墙,墙顶上还插着闪亮的玻璃碎片。

  电话接通了,我说:“爸,我这实习还顺利,师兄挺关照,你和妈妈身体还好吗?”

  “嗯嗯嗯,知道了。都好,都好。”

  紧接着电话里传来一声“砰”,那是麻将牌砸上桌的声音。

  或许是手气不好,也可能父亲根本不在乎我说什么,他有些急了:“是不是有啥子事?没得事啊?是,是得打牌。胡了,二回再聊。”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告诉他,我还欠着岩哥路费的事情。毕竟实习补助就要下来了,这几天我也参加了尸检,尸检补助也会有我一份。

  听着电话里传来碰牌的声音,我失落地挂了电话,本想发条信息给女友木木吐槽,又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

  我踹了一脚旁边的墙壁。

  这一脚出去,转身时,我的角度正好看到两栋紧贴的小楼之间,一片斜放的塑料瓦下,有个装东西的塑料袋。

  我侧着身子,用还戴着手套的左手,把塑料袋拽了出来。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黄色塑料袋,被人随手打了个结,隔着薄薄的塑料,我看到了手套和透明胶带卷。

  我一把解开塑料袋,里面有三双白色劳保手套,还两卷用过的透明胶带,那胶带上还粘着干涸的血液。

  这都是作案工具!我立功了!

  

  钊哥看见搜索到的物证,拍着我肩膀,夸我说:年轻人就是眼神好。

  我有些自得也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算是认下了这份功劳,觉得自己给钊哥留下了好印象。

  回去的车上,我本来想和岩哥聊聊天。岩哥却没有搭腔。

  我帮着岩哥整理物证,给每一个物证单独编号,在记录本和物证袋上写下名称。黄色塑料袋里总共两个透明胶,其中一个上面有血迹,六个手套上,其中四只有血迹,这些血迹也都单独提取保存到纸质物证袋里。

  提取完血迹,透明胶带和黄色塑料袋一起,挂在了指纹熏显柜里,准备用502熏显指纹。

  我问岩哥提取好的血迹怎么办?他告诉我,经费紧张,只能选取条件最好的两处痕迹送到市局检验。

  和岩哥聊天的整个过程都很压抑,他几乎没有多余的话。

  想起岩哥从现场回来以后一直垮着脸,我摸不着头脑,找到了关键物证不该开心吗?

  没等我想明白,岩哥就领着我进到内间的打印室,关上了门。

  他吐了一口气,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直到我心底只剩下忐忑,他才压低着声调开口说道: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厉害?”

  “你还记不记得我教过你什么?”

  见我一脸懵懂的样子,他打开旁边的书柜,从里面拿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是队里自己打印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一行大字:公安机关现场勘察规则。

  “我让你读几遍,认真记熟了,你到底看了没?”

  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这本小册子上面只有几千字。我看了一遍,感觉都是常识,再也没认真研究过它。

  岩哥看我样子,估计是猜到了我没认真读过,终于指出了我之前在搜索时犯下的两个致命错误:

  没拍照就动了物证,明明看出袋子里装的可能是作案工具,却还一个人就把塑料袋打开了;另一个更蠢的行为是,在现场墙壁上留了一个足迹,害得拍照的痕迹员,看到那么新鲜的鞋印,还以为是案犯留下的。

  我心中不服气,那个瞬间,就觉得他是故意为难我,打压我。

  直到岩哥走出房间,我留在打印室才醒悟过来,我不过是个实习生,是他的徒弟,他有什么必要为难我,打压我?

  我羞愧着,却没有勇气追出去认错,只能紧紧握住那本小册子。

  

  万幸的是,虽然我搜证时出了问题,但没影响到证据的有效性。

  我找到的塑料袋上,提取到两个指纹,交给了指纹室的零哥。他却告诉我,没能在本地库里比对出来任何嫌疑人。

  零哥是警校毕业,学的专业就是痕迹,工作后一直在指纹室干活,他们比对指纹的电脑都是定制版的苹果电脑,精贵得很,就连地板都是防静电的。

  我有些好奇地问零哥,为什么指纹比对是本地库,如果案犯只在外地有案底怎么办。

  零哥告诉我,全国各地用的软件有差异,甚至省厅里的系统都和我们不一样,所以根本没法跨系统比对。我们要想和其他地区的指纹比对,就得发协查,让当地的指纹技术员用他们的系统,重新标识特征后比对。

  我很纳闷,不明白为什么指纹不能用同一系统。

  零哥告诉我,指纹系统也才用了六七年,以前还得手工一张一张比对呢,就这还不知足?

  看着零哥挨个给周边的指纹室联络员打电话,发邮件,我起身告辞。

  岩哥又去开了两次碰头会,终于没再阴沉着脸,老秦对技术能够找到作案工具,还熏出指纹非常满意。

  我听他们说,只要你对案件有功,老秦就会笑嘻嘻地递烟,给你倒杯茶:“就知你至劲”(我就知道你最厉害)

  只是我们法医技术这边解脱了,负责侦查的警员却被喷得满脸口水。

  重案队从医院找到了病人的资料,而何主任一家人,对着闹事家属的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都没能认出来哪一个是凶手。作案时,三个凶手全程都戴着口罩,何主任一家惊慌失措之余,根本记不清几个人的眉眼样貌。

  情报那边也打电话到病人家属的北方老家,找当地派出所,问过村里的老人和邻居,都说那一家子人过年一直在家,没有外出。那些家属的照片也找五金商店老板辨认过,没认出购买作案工具的人。

  周边地市陆续反馈,凶手指纹都没有比中信息,手套上血迹证明也都是死者的,没有任何意义。

  线索断了,凶手根本不是几个月前医闹的患者。

  现在我们手里掌握的,不过是那几个对比不出任何人的指纹。

  侦查员的任务只剩下盯着二手手机店,让各个线人留意最近销赃的人里面,有没可疑人员。大家也只能期待那三个劫匪,去变卖从何主任家里抢到的手机了。

  查到这里,老秦的脸色很不好看。

  那个年轻的侦查员胜哥,几天都没有休息好,整个人明显憔悴了下来。据他得到的小道消息,人民医院的院长也打电话到局里,来追问过案件进展。

  局长的面子挂不住,老秦的脸色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每次在楼道里撞着他,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

  胜哥私底下和我说,他师傅梁哥认为,案子查到这步就算是断线了,接下来都是无用功,只能靠撞大运。

  “前两年好几个没破的抢劫案都是这样,查着查着就搁置了。”胜哥转述了他师傅的论断。

  我没想到经历的第一个命案,居然就要这样无疾而终,我忍不住有些情绪低落。

  突然手机响了,是木木给我发来的短信。

  

  木木又来看我了,转了三趟车过来,而她还是晕车的体质。

  我紧紧拉着她的手。

  不仅因为心疼,也是害怕。毕竟每次从车站出来,都会有一大群摩托车搭客佬围过来,这些日子下来,我见过好几宗摩托车抢劫伤人,甚至为了抢夺金耳环,拉断女孩耳朵的案子。

  或许是看出我情绪不高,木木主动和我聊了挺多。

  木木新的工作是在一家手机公司做信息转发员,这时候大多数人还是用的诺基亚手机,上网能访问的页面几乎是纯文字。木木她们每天就是把各种简要新闻,新段子,笑话,用短信形式转发给他们的订阅用户。

  虽然每天的工作也很枯燥,但木木却能在里面找到乐趣,她说很多段子,让自己这个学中文的也大开眼界。

  那天我盯着她的眼睛,听她说着琐事和段子,很久很久。

  那场约会过后,广东就进入了令人厌烦的“回南天”,我常去解剖的那家殡仪馆地面每天积满水渍,就连墙上的瓷砖也开始淌水。这样潮湿,所有的东西都好像在发霉,我需要每天整理物证室,不然物证都得发霉。

  那些物证里也包括当初我捡到的手套和塑料袋。

  偶尔我会想,是不是何主任母亲被杀的案子,也就这样发霉了,烂掉了?

  有两个人让我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指纹室的零哥,已经带着塑料袋上的两个指纹,跑遍省内的其他地市。这是老秦的要求,他太熟悉公安这个行业了,光发协查,其它地方根本不会重视。

  只有自己人亲自去比对过,老秦自己才放心,对方也上心。

  三月初,公安部在上海开一个痕迹技术会议,零哥也去了。他这几年每次开会,都会揣着厚厚的一沓资料,全部都是未破的大案要案。按照他的说法是,反正都要到处跑着比对,去了其他省份,正好用用他们的系统比对。

  他去了不到三天,找到匪徒了。

  

  三个匪徒的指纹在上海被比中,很快就被捕了,被分开关押在几个审讯室里。

  我看了笔录,三个凶手都是河南同乡,他们最早去上海打工,既是工友又是同乡,自然就会抱团。为首的那个高个子叫做李军,去买手套的寸头壮汉叫李胜利,剩下的那个叫做刘二宝。

  某次下工,他们仨和工友起冲突,动了手。这事闹大了,主管决定把三人辞退,各扣了半个月工资赔偿。

  李军觉得,这就是作为主管的上海人排外偏心,看不起外地人,故意欺负他们。

  因为这次打架,三人都在派出所留下了指纹。

  李胜利以前到过广东,他告诉李军:“广东很好找工作,有的是机会,上海人看不起我们,我们就去广东。”

  结果三个老乡到广东游荡了几天,他们听不懂粤语,但多少知道有本地人说他们这些外地来的是“捞仔”,来挣一笔钱就走。三人在广州待了半年,好几份工作都不满意,自然也没“捞”到什么钱。

  在外地打工的人,身上没钱,是自觉没脸回家过年的。

  过年那几天,其它人都回老家了,但他们回不去,街边的大排档和快餐厅也不开了。他们吃面条,看着留下的人,尤其是本地有钱人一家团聚,开着豪车进酒楼。他们想搏一把,抢劫。

  动手前他们自己包了一顿饺子。

  李军三人先是在蓝天路附近转了几圈,最后瞄准何主任一家。

  李军路过医院,在宣传栏看到过何主任的照片,在他看来,在医院做主任,还住这么大的房子,肯定是捞了不少钱。他可不止一次听说医生开刀都要收大红包,却根本没想过,何主任是消化内科的主任,根本不上手术台。

  案发这天李军三人带着准备好的作案工具,一早就蹲守在何主任家门口,本来是准备等其他人上班之后,闯进去。结果这天何主任轮休,一家子早上去酒楼喝完早茶又都折回了家里。

  看着进去的一大家子,李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硬上,反正他们就是求财,而有钱人都怕死。

  刚开始一切顺利,只是所有人都忘记了,三楼还有个行动并不便利的老太太。

  听到楼下的响动,老太太下楼来,刚好撞见了正在翻箱倒柜的李胜利。眼看老太太要开口呼叫,李胜利冲上前去想捂老太太的嘴,手里刀不知什么时候就捅进了老太太的肚子上。

  李军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太太,同样傻了眼,他根本没想到,就是准备抢点钱就走的事情怎么会搞成这样。他看着绑起来的何主任一家,他当时的想法是,把这家人都杀了。

  可是这时候何主任的两个小孩哭了起来。

  “我看着两个小娃儿哭那么惨,想想自家也有娃,不能做这么绝。”

  李军很想念自己留在老家的孩子。

  他没再让同伙对这家人下手,但为了保证小团伙的稳定,也显示自己自己不会出卖兄弟,他又上去给了老太太的尸体两刀,还让没动过手的刘二宝同样去补了刀。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当年的抢劫现象很多,往往出人命的时候,动刀的那个人,会让剩下的人都用类似行凶的方式,再“杀死”死者一次。

  这是那时匪徒们之间的“投名状”。

  事后,三人带着搜罗到的财物,迅速地离开了何主任的住宅,在走了几百米后,才随便选了个冷巷,把带血的手套和没用完的透明胶带塞到了杂物堆。

  李军知道,如果只是抢了点钱,那还是小事,可杀了人,就完全不是一回事。“杀人要偿命的。”

  三人顾不得把搜罗到的金银首饰变现,连夜就收拾行李离开了广州,直至被我们逮捕。

  他们在被审讯的时候,我就有些好奇,因为我从来没见过杀人凶手。我见过那两幅专家给的人像画像,上面两人都是线条冷硬,给人一种凶恶的感觉,给我留下了特别深的印象。

  审讯完毕我见了这几人一面。

  真人和画像根本不太像,除了为首的高个子比普通人高大健壮一点,他们的长相都很普通。普通到火车站门口等着回家的民工,街边的摩托佬,技术队的我们都有可能长成这样。

  

  我有些好奇地问过吴胜,他们三人到底抢了多少钱。

  吴胜皱着眉头合计了一下,现金大约只有六千多块,其中有一半都还是何主任一家过年换的利是(红包)钱,全部是五块和十块的新钞票。首饰倒是值三万块钱,但直到重案队把李军三人抓捕到案,那些首饰都还原封不动。

  值得吗?我提出问题。

  明明来了广东,随便进一家普通工厂打工,每个月也可以有两千元。他们抢劫一趟,不过就是半年的工资。

  为此搭上命,值得吗?

  这个问题吴胜也没法给我答案,他也还只是一个没办过多少案子的侦查员,见过的罪犯也少。

  后来根据指认,我们在河里,捞起来了那三把明晃晃的刀。案子破了。

  按照警队惯例,这个时候要办庆功宴,论功行赏。

  队里参加办案的人都去了,老秦这时候会敬酒,功劳大的多敬几杯,到我这提了一杯。

  我从不喝酒,那天还是喝了半杯洋的。喝完快晕倒了,我坐在最角落,看着觥筹交错,喜气洋洋的侦查员,心中莫名有些失落。我想起了木木,想起了来广东打拼的同学和表弟,这一个个在城市里打拼的渺小的人。

  我参与了整个案子,也干了很多工作,却又似乎什么都与我无关。

  无论紧张压力,无论悲欢喜乐,似乎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旁观者。

  一个无人在意的法医实习生。

  

  我曾经想问小刀,为什么办完这起“第一案”,他还认为自己是一个无人在意的实习生?

  他可是在案子里立了功的。

  他说,因为很多人都在这一起案件中立功,无论是查找指纹的零哥,还是负责抓人的民警,也包括坚持复勘现场的钊哥。缺了谁的认真,这个案子都不一定能成。

  而且领导们一般记不住实习生的名字,除非他能够留下来。

  在下一篇故事里,小刀还在为自己能够留下来做努力,他开始学习如何在解剖中,更能帮上主刀手的忙。

  同时他也安慰债务缠身的父母,不要焦虑绝望。

  但他不知道的是,第二起紧跟而来的命案,是棘手的双尸案。而案发现场给他的第一眼,就让他回想到自己曾经一段噩梦般的经历。另一边,他的父亲已经无法承受压力,为自己准备了一瓶有机磷农药。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小旋风 火柴

  插画: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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