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新家楼下，是条新修的贯穿南北的公路。
公路往北，要穿过2公里的田野。
空闲的时候，我会沿着公路两旁的跑步道走个来回，权当是一天中最休闲放松的时刻。
时不时的，会看到个独自在田野里卡拉OK的大姐。
穿着暗红色保暖马甲，带个紫色的绒线帽，前面架个大音箱，叉着双腿，这一条田间小道上火力全开。
有时即便是刮着大风，她的歌声也毫无惧意澎湃如一。
在我这里，歌声只分两种：好听的和难听的，没有任何的中间地带。
大姐的歌声高亢嘹亮，穿透力可达相当范围。
每次路过，我都同情她周围的那一大片冬小麦：这得需要多大的毅力，才能在大姐冲击力十足的嘶吼中保持站姿。
大姐的歌声，绝无遗漏吸引到每一位路人的侧目。
好多次我都想过去跟她聊聊。
有一次都走到近前了，却始终找不到插嘴的缝隙：原来大姐是在做直播，她正忙着一边歌唱，一边眉飞色舞跟观众互动。
我瞥了一眼屏幕，在线的数据居然高达数万。
有次看到一位穿着得体的女士站在路边，跟大姐保持着不入镜的距离，却又显示出她们是一起来的。
走过这位女士旁边，我跟她对了下眼神。
她笑笑，我也笑笑。
我走了一圈折返回来，她还站在那里。
双方踯躅了一下，就聊了起来。
这位女士说，唱歌的大姐是她的亲姐姐。
原本是嫁入当地的农民，土地承包出去了，平时没啥事干，干脆直播唱歌。
唱着唱着，就唱成了一个网红。
这条公路开通之后，她的亲姐姐偶尔把战地转移到了田野，关注更是连创新高。
这位女士说，她的姐姐没啥文化，而她自己却是家中唯一的大学生。
大学毕业之后，她进外企，入大公司，后又离职创业，事业干的轰轰烈烈，一直是家中亲族的骄傲和榜样。
但是一年前她的公司破产倒闭，自己也被限高了，整个人生都陷入了困顿之中。
这位女士苦笑着感慨，少年时刻苦读书，立志于知识改变命运；一路上也是兢兢业业，披肝沥胆，不敢有半点松懈。
“但回过头来，却感觉被最没文化的人端了后路，你觉得可笑不可笑！”
这位女士说，她今天过来，就是来跟姐姐观摩学习的。
可能是在野地里，又是对着陌生人，这位女士的话比较放得开。
她说她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教育孩子了。
孩子天天打游戏，不肯去上学。
你跟他谈心，他就说妈妈你读了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呢？你看我大姨，没什么文化吧，照样当网红。
这位女士说，一个实体公司，专业的团队，营业额却干不过一个直播带货的文盲老太婆。她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但是她仍然不想放弃。
她想向孩子证明，读书跟不读书还是不一样的。
具体怎么不一样，书上已经有了很多老生常谈的道理，但是她很想找到属于自己的，更有说服力的那一条。
你说，我能找到吗？
她看向这片田野，像在跟我探讨，更像在问苍茫的大地。
“当然当然，困难是暂时的，你自己就是力量的本身。”
我用力地恭维，但是声音却难免苍白。
这时唱歌的大姐一曲终了。
她扭头热气腾腾的招呼妹妹，你过来你过来，你来唱一首嘛。
可能是刚才唱的热了，她抹掉头上的绒线帽，很有一种将军的气派。
我们一同转过头去，我朝大姐那边抬了抬下巴，微笑着示意告别。
刚走两步，就听到这位大姐对妹妹的劝解。
大姐粗嘎着嗓门说，你就是太要面子了，你得放下架子，突破瓶颈知道吗？对，就是突破，唱就完了，开嗓，试一下，来，大海航行靠舵手，预备起……
连突破，连瓶颈都知道，谁说大姐没文化的？我忍不住想笑，却没有笑出声来。
走了很远，身后的音箱，始终没有放出另一个声音，始终还是之前的大姐的嘶吼。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澎湃的歌声里，一阵风过，路旁艰难生长的冬小麦，摇摆成了一片。
一路走，我一路想。
刚才那位女士，她能不能获得如她姐姐所说的突破，能不能从这片田野找到她自己想要的灵感，我并不知道。
但我想带着华北平原特有泥土气息的那位大姐，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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