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考察·重返泉州 | 古典中国秩序下的泉州，何以成为世界文明的货仓

大观天下·学术考察

2024年的那个初春，我们曾结伴造访泉州。

彼时的我们，目光紧紧锁定在“中国内部”。我们站在儒家正统的秩序边缘，试图打量这座城市的离经叛道。我们惊叹于满街神佛的混搭，困惑于士大夫与大海商的博弈，我们将那次旅程的主题定格为“古典中国的异端”。我们在追问：为什么在一个以农耕为本、以伦理为纲的帝国里，会生长出这样一座充斥着商业算计与异域神明的“怪胎”？

那一次，我们试图给泉州找一个位置，一个在中国历史坐标系里的位置。

两年过去了，我们将重返泉州。这一次，我们将站在世界文明的坐标系上，重新发现和理解泉州。

泉州，不再仅仅是福建的泉州，也不仅是中国的泉州。在10世纪到14世纪的那个漫长时段里，它是整个东半球文明的“Emporium”——一个巨大的、包容的、原本的世界文明货仓。

这里囤积的不仅是昂贵的香料、温润的瓷器和得得作响的铜钱，更是诸神的信仰、异域的制度、人类文明在那个全球化前夜的全部可能性。当世界各地的文明母体因为战乱、排他或朝代更迭而发生断裂时，泉州像一个忠实的守夜人，默默地将这些文明的种子保存了起来。

01

实体货仓：折叠在石刻与街巷中的世界

此次重返，我们不再孤立地看待每一个景点，而是将整座城市视为一个巨大的、开放的文明陈列室。

走进开元寺的大雄宝殿，请暂时忽略那些熟悉的佛教造像，将目光锁定在后廊那两根看似不起眼的辉绿岩石柱上。这两根石柱上，雕刻着印度教主神毗湿奴骑着大鹏金翅鸟的英姿，记录着湿婆神毁灭世界的传说，以及恒河女神的曼妙身姿。这不是简单的装饰，也不是战利品。最新的历史研究告诉我们，这些石柱是宋元时期泉州庞大泰米尔商团存在的铁证。在那个时代，泉州不仅是中国的港口，更是印度洋贸易圈在东亚的终点站。这些石柱是文明漂洋过海后的“压舱石”，它们证明了在那个元代南印度社区里，皮肤黝黑的泰米尔商人曾在此建立壮丽的寺庙，用流利的闽南语和波斯语讨价还价。我们将在此对读，为什么在一个崇尚儒释道的国度，印度教的神灵可以堂而皇之地支撑起佛教的大殿？

图丨开元寺大雄宝殿后廊石柱

除了印度教，泉州甚至还保留着摩尼教的踪迹。摩尼教（明教），这个曾在公元3世纪到8世纪横跨欧亚、与基督教和佛教分庭抗礼的世界性宗教，在它的诞生地波斯，在它曾经辉煌的中亚河中地区，早已被历史抹去了痕迹。然而，全球仅存的摩尼光佛石像，却奇迹般地在泉州地区的草庵寺被保留了下来。这尊佛像，面容是胡人的，道貌是佛教的，背景是波斯的。它是世界宗教史上的活化石。我们将探讨，当一种文明在世界范围内熄灭时，泉州如何提供了最后的庇护所？为什么这个强调“二宗三际”、严苛禁欲的异域宗教，能够在这里被温和地改写，被善男信女们供奉为“摩尼公”？这是一个关于文明如何“在地化”生存的绝佳样本。

图丨泉州晋江草庵摩尼光佛造像

当我们离开草庵，回到到泉州涂门街，看到艾苏哈卜清净寺，会有一种时空错乱的震撼。它始建于北宋大中祥符二年（1009年），比许多中东现存的清真寺还要古老。我们将走进“蕃坊”的旧址，复原那个“缠头赤脚半蕃商”的国际化社区。这不仅是宗教宽容，更是商业契约精神构建的城市生态。在泉州，不同的文明不是被强行熔铸成一块铁，而是像马赛克一样，保留着各自的色彩，共同拼贴出一幅繁华的图景。

如果你去过传统的中国古都，如长安、北京，你会发现城市的逻辑是权力的逻辑，中轴线是城市秩序的核心，政治和礼仪空间都置于中轴线，坊市则建于中轴线两侧。但在泉州，城市的逻辑是网络的逻辑。刺桐城是一张由码头、市场、寺庙编织的巨网。关帝庙的香火或许是全中国最旺的，但这里的关帝不仅保佑平安，更像是一位“商业信誉的担保人”。

在古代泉州，宗教场所往往也是金融和行会的中心。寺庙提供贷款，神明见证契约。我们将像人类学家一样，穿梭在西街的深处，观察那些供奉在民居、店铺里的神龛。我们要去理解，为什么在这个“货仓”里，多元的信仰没有引发类似十字军那样的宗教战争，反而达成了奇妙的共生？答案或许藏在泉州人“爱拼才会赢”的生存哲学里——在惊涛骇浪的海洋面前，多一位神明，就多一份保佑，多一条生路。这种实用主义的共存，构成了泉州独特的“精神货仓”。

02

隐形货仓：海洋帝国的资本逻辑

除了看得见的遗迹，泉州这座“货仓”里还储存着一种被中国主流历史遗忘的制度逻辑。这就要提到那个在2024年行程中引发我们激烈讨论的人物——蒲寿庚。

在传统的中国历史叙事中，他是一个无法被原谅的“异类”：作为受宋朝大恩的官员，却在关键时刻弑主降元，屠杀宗室。那时的我们，更多是从道德和忠诚的角度去审视这个“麦克白”式的人物。这一次，我们将尝试跳出“忠奸”的二元对立，用“海洋商业帝国”的逻辑重新理解他和他的家族。

图丨蒲氏家族墓碑，重刻于清光绪十六年（1890）

现藏广州博物馆

蒲家并非传统的中国士大夫家族，他们是纵横七海的阿拉伯（或波斯）海商后裔（占城入华）。他们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儒家的“忠君爱国”，而是资本的“流动与增殖”。

试想一下，在13世纪，泉州港（Zayton）的地位堪比今日的纽约或新加坡。它不仅是货物的集散地，更是巨额资本的沉淀池。蒲寿庚的抉择，实质上是一个跨国商业集团的CEO，在面对巨大的地缘政治大洗牌（宋元更迭）时，如何保全这座“世界最大港口”的商业利益，如何确保香料的航路不被切断，如何让家族的财富在改朝换代中通过“借壳上市”延续下去。

图丨“蒲寿庚府第遗址”石碑，位于泉州东鲁巷口

我们将站在泉州舶司遗址，重新复盘那场惊心动魄的政权交接。我们会看到，蒲寿庚家族利用泉州作为“货仓”积累的巨额财富（香料、海舶），如何左右了东亚的历史进程。

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背叛故事，而是一个关于“资本如何在其早期形态中挑战皇权”的具体表达。泉州，正是这种早期全球化资本力量的实验场。在这里，商业的契约有时高于政治的盟约，利润的逻辑有时压倒伦理的教条。这不正是我们在现代世界依然反复看到的戏码吗？

我们称之为“文明的货仓”，是因为当我们今天重新打开它时，发现里面存储的不仅仅是文物，还有一种“原本可能的中国”——一个商业的、海洋的、多元共存的中国。这个中国，在后来的“海禁”中隐匿了，在闭关锁国中沉默了，但在泉州的街头巷尾，它依然倔强地活着。

这是一场关于“看见”的旅程。我们邀请你，带着对世界的理解，回到泉州。让我们在刺桐花开的季节，走进这座文明的货仓，清点那些属于全人类、也属于我们灵魂深处的遗产。

03

主理学者

李 筠

中国政法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博导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访问学者

著有《什么是权力》《论西方中世纪王权观：现代国家权力的中世纪起源》《西方史纲》《罗马史纲》《中世纪》等。

许 小 亮

苏州大学王健法学院教授

著有《法学流派的人学之维》，在《中外法学》《学术月刊》等刊物发表。

喜马拉雅《中国佛教史》主理人、《通往文明之路》第五季主理人、《吃透经典》主理人、《中国佛教史》主理人

04

行程安排

签到日丨 3月18日 星期三

全天酒店签到

酒店：泉州泰禾洲际酒店

*酒店为参考酒店，根据实际情况或调整为同级别酒店

第二天丨 3月19日 星期四

视角的翻转——当世界成为一把钥匙

开元寺

南外宗正司

▲开元寺：印度洋的飞地：石刻与季风

-宋元泉州的“泰米尔社区”到底有多大规模？

-佛教的宗派化与泉州佛教文化的特质

▲南外宗正司：皇族与商人的博弈

-皇权如何依赖海贸维持最后的体面？

-皇室管理的讲究。国家财政之外的皇家财政

清净寺

关帝庙

天后宫

德济门

▲清净寺：叙利亚的倒影：网络城市的节点

-这里的门楼是我们在中东见过的风格。它在这里屹立千年说明了什么？

-为什么泉州的城市结构不像长安那样有严整的中轴线？

▲关帝庙/天后宫/德济门：混搭的众神与实用的信仰

-宗教场所如何承担了古代银行和交易所的功能？

-忠义和财富之间存在逻辑上的必然关联吗？

-人民那空虚的精神需要填充物

第三天丨3月20日 星期五

制度与资本——谁在运营这座货仓？

承天禅寺

市舶司

▲承天禅寺：隐于市的佛国

-佛教的核心要义到底该如何把握

-那么多佛教宗派，它们到底具有什么样的公约数？

▲市舶司：权力的重估

-在宋元变革之际，“商业逻辑”是如何压倒“政治伦理”的？

-中国古代的行政管理水平有多高？行政管理私人委托的封建型态

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

非遗体验

▲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死去的文明，活着的墓碑

-泉州是如何成为“诸神的档案馆”的？

-沿着海上丝绸之路就能走到现代世界？

▲木偶戏&南音：听觉的文明库存

-为什么“礼乐”在北方失传了，却在南方的市井茶馆里保存着？

第四天丨3月21日 星期六

边缘与源头——被折叠的历史

真武庙

草庵寺

▲真武庙：国家的海洋仪式

-官方祭祀与民间信仰是如何妥协的？

-人民需要劣质的鸦片

▲草庵寺：最后的微光：从撒马尔罕到华表山

-光明的道场：摩尼教与闽南民间宗教的融合

伊斯兰圣墓

蔡襄祠&洛阳桥

▲伊斯兰圣墓：穆斯林的落叶归根

-中国的伊斯兰：突破“内—外”分际

▲蔡襄祠&洛阳桥：海洋性中国：基础设施与国家能力

-为何要强调宋元官方的海洋治理能力？

-好官用的都是好手段？权变的重要性

第五天丨3月22日 星期日 返程

05

报名方式

添加考察助理微信(eidos6719）

备注【泉州】获取信息

06

考察预告

帝国不灭的基因-瑰丽的西班牙

时间：2026年4月14日-4月25日

主理学者：李筠 刘擎

飞行嘉宾：徐弃郁

考察线路：马德里-托莱多-孔苏埃格拉-格拉纳达-塞维利亚-科尔多瓦-马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