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泄露的川普版AI扩散框架替代规则

今天，Bloomberg发布了一篇信息量很大的报道 “US Mulls Requiring Permits for Global Nvidia, AMD AI Chip Sales”，披露了川普政府准备推出的 AI 扩散框架替代规则的一些核心思路。

从目前披露的新规草案来看，这套规则的基本逻辑似乎是：按照所购入的受控芯片数量来区分不同的数据中心，然后进行分层监管。

第一，如果是比较小规模的采购，例如不超过 1000 颗的英伟达GB300，审批流程会相对简单，而且可能会有一定的豁免空间。

个人简评：这些“豁免”未来很可能会以许可例外（license exception） 的形式出现。不过，真正落地时，规则大概率不会直接用“多少颗芯片”来划线，因为这种标准并不严谨，在实际监管中也很难执行。更可能的做法，是像拜登时期的 AI 扩散框架那样，用 总处理性能（TPP） 或类似的算力指标来衡量规模。

第二，如果企业计划建设大型算力集群，那么在申请出口许可之前，就必须先获得美国政府的预先批准。申请过程中，企业可能需要披露很多信息，比如数据中心的用途、商业模式，甚至还可能接受美国政府的现场检查。

个人简评：这里的披露、现场检查要求很像之前“经验证数据中心”（Verified End User，简称 VEU）。它的基本思路是：如果某个企业或数据中心能够通过美国政府的严格审查，被认定为可信赖的最终用户，那么在购买受管制的 GPU 时，就可以获得更稳定、也更简化的许可安排，而不需要每一笔交易都重新申请许可。

要获得这样的资格，企业通常需要满足一系列条件。例如，数据中心必须能够证明自己的算力不会被用于军事或其他敏感用途，也不会为受制裁实体提供计算服务。同时，企业还需要建立严格的内部合规制度，比如审查客户身份、限制中国或中国公司的使用权限等。此外，美国政府通常还会要求一定程度的透明度，比如披露数据中心的运营模式、算力租赁对象，甚至允许监管人员进行现场核查，以确保这些芯片不会被转移或滥用。

第三，如果算力规模进一步扩大，例如单一公司在一个国家部署超过 20 万颗 GB300，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按照目前披露的草案，美国只会在两个条件同时满足的情况下才批准这样的出口：一是该国需要作出严格的安全承诺，二是要对美国 AI 产业进行所谓的“对等投资”。不过，这种“对等投资”究竟需要达到多大的规模，报道并没有给出具体数字。

个人简评：这很可能是借鉴了美国和阿联酋、沙特的协议。去年川普访问中东，和阿联酋、沙特达成协议，美国批准向阿联酋和沙特的国家级 AI 项目出售大约 3.5 万颗英伟达 Blackwell 系列 GPU，总价值约 10 亿美元，条件除了这些项目必须满足美国规定的安全和合规条件，还包括对美国的大额投资。例如，阿联酋承诺在未来十年向美国能源和人工智能项目投资约 1.4 万亿美元。这种“投资换算力”的合作模式也是川普芯片管制政策的一种独创了。

目前披露的信息，大致勾勒出了新规则的轮廓，但其中仍然有不少关键问题没有答案。

首先，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是：这套规则是否会适用于中国企业，尤其是中国公司的海外子公司，目前还不清楚。其次，新规则与不久前BIS刚刚修改的 H200 芯片出口规则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未来是由新规则完全替代 H200 新规，还是两套制度并行运行，现在都还是未知数。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是拜登政府 AI 扩散框架中关于模型权重的管制。在那套框架下，如果一个封闭权重（closed-weight）AI 模型在训练过程中使用的计算量达到或超过10^26方，那么该模型的权重就会被归入 ECCN 4E091，跨境转移时需要获得许可。更进一步，BIS 还建立了一套“模型权重外国直接产品规则”，把这一许可要求扩展到了美国境外训练出来的模型。

在目前披露的新规则中，没有提到这部分内容。考虑到川普政府一再强调希望推动美国 AI 技术栈在全球扩散，如果继续对闭源模型权重进行严格出口管制，似乎与这一目标存在一定矛盾。因此新规则未必会继承这一部分制度。

此外，川普政府此前发布的 AI 行动计划中，还提到过一些与出口管制相关的措施，比如芯片位置追踪和验证机制，以及对半导体制造子系统的进一步管制等。这些内容未来是否会被纳入新的 AI 芯片规则，目前同样没有明确答案。

上述新规则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去年5月13日，BIS那天发表正式声明，宣布撤销拜登时代的“AI扩散框架”，并明确表示将制定新的替代规则，且新规则将会更加简化和直接，减轻美国公司的合规负担。

去年12月份，有美国政策界人士公开透露，白宫已经成立了一个新的工作组，专门研究 AI 扩散框架替代规则的具体设计。工作组由国务卿兼国家安全顾问鲁比奥牵头负责，BIS等其他各相关部门负责人及AI沙皇David Sacks参加。

上月底，BIS 向政府提交了一项名为 “人工智能行动计划实施”（Implementation of th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ction Plan） 的临时最终规则，并启动了跨部门审查程序。根据BIS的说明，这项规则的目标是“为美国先进AI技术在海外的安全部署建立一个更简化的监管框架”。2月26日，这份规则已经正式送交白宫信息与监管事务办公室（OIRA）审查，这通常意味着规则制定已经走到最后一步，可能很快发布。

这里有一个非常容易被忽视的细节：这项规则使用的 RIN（Regulatory Identification Number）是 0694-AJ90。而这个编号，正是此前拜登AI扩散框架使用的同一个编号。

在美国的监管体系中，RIN通常对应的是一项具体的规则制定项目。如果新的规则沿用了同一个 RIN，通常意味着这不是一个完全新的监管项目，而是在原有规则项目下继续推进的修订或替代版本。因此，虽然这项规则现在的名字叫做“人工智能行动计划实施”，但它本质上应该是 “AI 扩散框架 2.0”。

考虑到3月底、4月初中美之间可能有重要外交议程，任何影响氛围的政策措施，都会被暂时延后发布。因此这项新规则大概率不会在3月份之内出台。根据目前的报道，这一规则仍然“处在讨论阶段”，美国政府内部还在“评估各种细节”，最终版本也可能出现“较大调整”。

不过，如果这项规则最终落地，将意味着着美国 AI 芯片出口政策再次发生重要转变。

过去几年，美国对 AI 芯片的出口管制已经经历了几轮明显变化。

2022年出台的“1007规则”是第一轮重大升级。当时的核心逻辑是：如果是向中国境内公司出口先进 GPU，基本采取默认不批准的政策；但卖给其他国家，大体不需要申请许可。

2023年出台的“1017规则”把管制范围进一步扩大。除了中国之外，向D:5组国家（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禁运国）以及中国公司的海外子公司出口先进芯片，也被纳入默认不批准的范围。与此同时，D:4组国家，例如阿联酋和沙特，需要申请许可，但总体上采取“默认批准”的政策；至于其他国家，仍然基本不需要申请许可。

到了2025年1月，拜登政府推出了 AI 扩散框架，管制范围又进一步扩大：原则上全球所有国家获取先进 AI 芯片都需要许可，只是对美国盟友设置了“许可例外”，在实践中不需要真的走审批流程。不过这套框架随后被川普政府撤销。

今年1月13日，BIS 发布修改了先进计算芯片许可审查政策的新规则，把H200以及类似性能的ECCN 3A090类AI芯片对中国出口的许可政策，从“推定拒绝”改为“逐案审查”，但明确卖给中国的H200算力不能超过给美国本土供应的一半，并且只能卖给中国境内公司，不能卖给中国公司的海外子公司。

因此，在目前美国仍然有效的出口管制体系下，如果以 ECCN 3A090 这一类先进 AI 芯片为例，大致格局是这样的：中国公司的海外子公司以及中国之外的其他D:5组国家属于默认不批准；中国境内主体，以及阿联酋、沙特等D:4组国家境内主体需要申请许可，逐案审批；其他大多数国家不需要任何许可。

但川普政府正在考虑推出的这个替代规则，则可能再次改变这一结构。根据目前披露的信息，新规则很可能把目前主要针对四十多个国家的限制，扩大为一种全球适用的许可制度。如果这一制度最终实施，美国政府实际上就可以通过许可审批，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各国建设 AI 数据中心和发展AI产业的节奏，从而在全球范围内形成对 AI 算力基础设施的更强掌控力。

与此同时，这种全球许可体系应该还有另一个目的：加强对芯片流向的监控。通过要求更多交易进入许可程序，美国政府可以更容易追踪先进 GPU 的最终去向，从而打击通过第三国向中国转运芯片的行为。

乍看之下，川普政府正在讨论的这套规则，似乎和拜登政府的AI 扩散框架异曲同工：两者都把先进 AI 芯片的出口纳入某种全球许可制度。但如果仔细比较，就会发现两者在思路和目标上差别很大。

拜登政府当时推出 AI 扩散框架的背景，是美国已经意识到先进 AI 芯片正在成为一种关键战略资源，因此试图建立一套比较精细、可预期的全球规则。那套制度的核心是把世界各国分成几个不同类别，然后根据国家身份来决定芯片可以卖多少。对美国最信任的盟友，比如日本、韩国以及部分欧洲国家，基本不设限制；对一些中间国家，则设置出口数量上限；而对中国等被视为战略竞争对手的国家，则采取严格限制。

这种制度的特点是规则比较明确。企业在大多数情况下可以提前判断一笔交易是否可行，虽然审批流程复杂，但整体仍然是一套相对稳定的规则体系。

而川普团队现在讨论的制度，逻辑就明显不同了。从目前披露的信息来看，新规则的核心并不是提前规定哪些国家可以买多少芯片，而是要求几乎所有先进 AI 芯片的出口都必须获得美国政府批准。也就是说，美国政府不再只是设定规则，而是直接成为全球 AI 芯片交易的审批中心。企业如果想购买大量来自英伟达或AMD的 AI 芯片，不仅要提交申请，在某些情况下甚至需要本国政府去跟美国谈判。最终是否批准，以及附带什么条件，很多情况下将由美国商务部等部门逐案决定。

在拜登时期，政策的核心问题是“这个国家属于哪个阵营”。而在新规则下，更重要的变量似乎变成了算力规模，也就是数据中心有多大、部署多少 GPU。规模越大，审批就越严格，也越难获得许可。这说明美国政策的关注点已经不仅仅是防止某些国家获得先进芯片，而是开始关注全球 AI 算力基础设施的集中程度。

两者的政策目标也有所不同。拜登政府当时的主要目标是限制先进 AI 芯片向中国扩散，因此政策重点放在芯片性能、出口目的地以及是否存在转运风险等技术问题上。而川普团队现在讨论的制度，限制中国肯定是目标之一，但更像是要掐住全球AI基础设施的“阀门”。如果世界各国建设大型算力中心都需要美国批准，那么美国实际上就获得了一种新的战略能力：通过控制芯片供应，影响各国建设 AI 数据中心的速度、规模以及合作对象。

同时，新规则也可以当成外交政策工具来用。过去的 AI 扩散框架也有地缘政治背景，甚至也有和一些国家签署政府间协议这样的制度安排，但总体上仍然是一套技术监管规则；而目前彭博曝光的这套新规则，似乎地缘政治色彩和考虑更强。美国很可能利用自己手中的芯片许可审批权力，对各国附加各种外交方面的政治条件。这样，AI 芯片就不再只是普通商品，而变成了一种可以交换政治和经济利益的战略资源。这让我不禁想起了柬埔寨和美国签订的贸易协议，里面就似乎包含了涉及中国的毒丸条款，以及配合美国出口管制、投资安全审查等内容。柬埔寨也因此在不久前被移出了D:5组国家。

在世界国家越来越重视 “AI 主权” 的背景下，这种变化可能对全球技术和权力格局产生深远的影响。一旦先进算力的获取越来越依赖美国政府的许可，谁能建设大型 AI 基础设施、谁能训练最先进的模型，都将在一定程度上受到美国政策的影响。在中美芯片战争、AI竞争日益激烈的时代背景下，这无疑给中国外交、给国产算力提出了全新的战略课题。

文章仅做学术探讨和研究交流使用，相关判断不代表任何公司或机构立场，也不构成任何商业或投资建议。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