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早年珙县山下,有户姓蒋的人家,家里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精明算计、心肠刻薄,唯独老幺老实本分、待人厚道,娶的媳妇是邻村翁咸的妹子,翁氏温柔贤淑,夫妻俩勤勤恳恳,日子过得虽不富裕,却也和睦安稳。
这年开春,山里的茶叶、山货行情正好,蒋老幺心思活络,想挑些山货去下游码头贩卖,赚点银钱补贴家用。头天晚上,他就把收拾好的山货、行李一一搬上船,跟船老板约好,次日一早天蒙蒙亮开船,自己回家歇一晚,天亮准时到码头。
船老板姓王,是个满脸横肉、眼神浑浊的汉子,平日里在河道上往来,见多了三教九流,也藏了不少坏心思,早就瞧着蒋老幺随身带的盘缠眼热,暗地里动了歪念头。
第二天一早,蒋家早饭刚摆上桌,翁氏还念叨着让丈夫多带点干粮,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伴着船老板慌慌张张的呼喊:“幺老师娘子!幺老师娘子!快开门!你家幺老师咋个还不来上船?船要开了,再等就误了水路咯!”
翁氏一听心里纳闷,连忙起身开门,一脸疑惑:“王老板,不对呀,我家相公一早就下河去了,按理说该到码头了才是!”
船老板故作惊讶,眉头皱得老高:“啥?他没来啊!码头船上都找遍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这话一出,蒋家上下都慌了神。老大老二表面着急,心里却没啥波澜,反倒隐隐有点窃喜。一家人赶紧分头,喊上亲戚邻里,四面八方去码头、河边、山路找,从大清早找到日头当顶,亲朋熟人问了个遍,谁都说没见过蒋老幺的身影。
翁氏急得眼泪直流,六神无主,猛然想起自己的哥哥翁咸——这翁咸在当地是出了名的心思缜密、遇事不慌,平日里谁家有难、有解不开的疙瘩,找他准能有法子。翁氏当即抹干眼泪,快步往翁家跑,求哥哥拿主意。
翁咸见妹子哭哭啼啼跑来,一问缘由,心里当即一沉,面色凝重起来:“妹子莫慌,这事不对劲,你仔细说说,那船老板上门喊人的时候,原话是啥?神态咋样?有没有啥反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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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氏定了定神,一五一十细说:“他拍门就喊我‘幺老师娘子’,张口就问为啥幺哥没上船,看着慌慌张张的,可我总觉得他眼神有点飘。”
翁咸听完,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圈,脑壳里反复打了几个圈圈,猛地停下脚步,脸色铁青地说:“坏了!幺妹弟恐怕已不在人世了!这船老板就是最大的嫌疑!”
翁氏一听,当场瘫软在地,哭着问缘由。翁咸扶起妹子,沉声道:“你想啊,船老板要找的是幺妹弟,按常理上门该喊‘幺老师’,或是直接喊蒋老幺,可他一开口就喊‘幺老师娘子’,这说明他早晓得家里只有你在,幺妹弟根本不在家!他定是图财害命,把幺妹弟害了,再上门喊人,假装找人,制造幺妹弟失踪的假象,好脱干净干系!他千算万算,偏偏在喊人这事上露了马脚!现在别乱找了,重点去码头、河里打捞,定能找到线索!”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当即跟着翁咸赶到河边,雇了熟悉水性的渔人下河打捞。没多时,就听见河里渔人呼喊:“找到了!找到了!”众人连忙帮忙,把尸首捞上岸,正是蒋老幺!只见他身上被粗麻绳捆得严严实实,腰间还坠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显然是被人蓄意谋害,沉尸河底。
翁咸当即让人把船老板控制住,扭送到官府。县官升堂审讯,船老板起初还百般抵赖,可翁咸当庭点破他喊门露馅的破绽,再加上渔人打捞的尸首物证确凿,船老板无从狡辩,没过多久就瘫软认罪,一五一十供出自己见财起意,趁蒋老幺一早到船边,无人之际将其打晕、捆住、坠石沉河的罪行,还交代了藏赃款的地方。案情大白,船老板被判了死罪,秋后问斩,总算是为蒋老幺报了仇,翁氏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一半。
可谁曾想,这边刚料理完蒋老幺的后事,那边蒋家老大老二就起了坏心思。他俩见老幺没了,弟媳妇翁氏孤身一人,手里还握着老幺那份家产、田地,早就眼馋得不行,一心想把翁氏赶出蒋家,霸占全部家产,背地里偷偷合计着,要栽赃陷害翁氏,让她百口莫辩,只能净身出户。
日子一晃,蒋老幺去世满周年,按当地规矩,要请和尚、道士来家里做斋念经,超度亡魂。老大老二觉得时机到了,暗中找了个游方和尚,塞了不少银子,威逼利诱买通了他,吩咐道:“今晚你趁人不备,躲进翁氏卧室床底下,等夜深人静,我们就带人去捉奸,到时候你只管咬定和她有私情,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那和尚贪财,当即满口答应。
做斋当天,蒋家宾客满座,和尚道士诵经念佛,忙得团团转,乱糟糟的正好方便行事。那买通的和尚瞅准机会,趁翁氏出去招呼客人的空档,偷偷溜进她的卧室,钻到床底下藏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出。
当晚夜深人静,宾客散尽,翁氏疲惫地回到卧室,刚点灯坐下,就听见门外一阵喧哗,老大老二带着家里的族人、亲戚,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嘴里喊着:“好你个不守妇道的妇人!竟敢在家中藏奸夫,败坏蒋家门风!”
话音未落,两人就冲到床边,一把掀开床帘,伸手往床底下一拽,果然把那和尚拖了出来。一时间,屋里人声鼎沸,议论纷纷,老大老二更是得意洋洋,当场就要捆了翁氏和和尚,嚷嚷着要送去县衙治罪,还派人快马给翁咸送信,假意说:“大舅哥,实在对不住,你妹子做出这等丑事,丢尽两家脸面,我们也是没办法,只能送官查办,还望你别出面干涉,免得更难看!”
送信人一走,老大老二就等着翁咸气急败坏上门,或是自认理亏不再插手,他们好顺理成章霸占家产。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翁咸早就看透了这俩恶兄的居心——老幺刚走,他俩就处处刁难翁氏,翁咸早留了心眼,料到他们会为了家产不择手段。
接到信后,翁咸不动声色,当即让人回话,装作又气又羞的样子:“家门不幸!出了这等丑事,蒋家要处置是应该的,我非但不干涉,还要多谢两位舅爷主持公道,绝不让这败坏门风的妇人连累翁家!”
这话传到蒋家老大老二耳朵里,两人彻底放下心来,以为翁咸怂了,越发得意,连夜押着翁氏和那和尚往县城赶。珙县山路崎岖,蒋家离县城又远,一路颠簸赶到城外时,天已经黑透了,县衙早就关了门,县官也歇了,根本没法审案。两人没办法,只好找了城外一家栈房住下,把翁氏和和尚关在一间屋里,派了人守着,打算天一亮就进城告状,笃定翁氏这次插翅难飞。
他俩打的算盘打得精,却不知翁咸早就布好了局,等着他们往里钻。翁咸算准他们赶不到县城,定会住栈房,提前就快马赶到那家常住的栈房,找到栈房老板——这老板素来敬重翁咸的为人,也早听闻蒋家老大老二的刻薄名声,翁咸把前因后果一说,老板当即拍胸脯答应帮忙,全力配合。
当晚,趁蒋家老大老二奔波一天、疲惫睡熟,守房的人也打盹松懈之际,翁咸在栈房老板的指引下,悄悄打开关押翁氏的房门。他先对着那贪财和尚晓以利害,说蒋家是要拿他当枪使,到了县衙定要重罚,还要追究他败坏佛门清规的罪,吓得那和尚魂飞魄散,只求自保。
翁咸当即让人把早就找来的一位女尼请进来,连夜做了调换,让女尼留在屋里,又悄悄把那和尚送走藏起来,全程神不知鬼不觉。翁氏见哥哥安排妥当,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只等第二天当堂对质。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蒋家老大老二就急急忙忙叫醒众人,押着翁氏和“和尚”往县衙赶,一路上还得意地商量着,要让县官重判翁氏,把她的家产全部充公,归他们兄弟俩。
县官升堂,惊堂木一拍,喝道:“堂下何人?所为何事?如实招来!”
老大老二连忙上前,添油加醋地告状:“大老爷明鉴!这是我家弟媳,趁亡夫周年做斋,竟与这和尚私通,被我们当场捉获,恳请大老爷严惩这奸夫淫妇,还蒋家清白!”
说完,两人就推搡着“和尚”上前,喝道:“还不快认罪!”
谁知那“和尚”摘下僧帽,开口竟是女子声音,朗声道:“民女并非和尚,乃是城外庵堂的女尼!受邀来蒋家做斋诵经,因蒋家客多屋少,翁氏娘子好心留我同住一室,何来私通之说!”
这话一出,蒋家老大老二当场傻眼,惊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不可能!明明是个和尚,咋会变成女尼?你、你骗人!”
县官也是一愣,当即传稳婆上前验证,果然是女儿身。县官转而问翁氏,翁氏当即跪地,泪流满面,字字泣血地哭诉:“大老爷为民妇作主!民妇丈夫惨死,尸骨未寒,两个大伯子贪图我名下那份家产,买通和尚藏在我卧室,蓄意栽赃陷害,想把我赶出蒋家,侵吞家产!昨日他们押我来县城,夜里关在栈房,不知怎的,许是老天有眼,竟让女尼替了那和尚,才让民妇有机会洗刷冤屈!”
县官听罢,又看向蒋家老大老二,厉声喝问:“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老大老二此时早已乱了阵脚,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根本说不出女尼为何替换和尚的缘由,更拿不出翁氏私通的证据,反倒越说越漏洞百出。县官本就对这等兄弟争产、栽赃弟媳的行径深恶痛绝,再看蒋家兄弟慌乱模样,当即断定是二人捣鬼构陷。
惊堂木再次一拍,县官喝道:“大胆蒋氏兄弟!贪图弟媳家产,蓄意栽赃陷害,败坏纲常伦理,来人啊,重打二十大板,以示惩戒!”
衙役们当即上前,把蒋家老大老二按在地上,板子噼里啪啦落下,打得二人皮开肉绽、鲜血淋淋,哭爹喊娘,却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打完板子,县官又训斥二人,勒令他们不得再找翁氏麻烦,需归还翁氏应得的家产田地,二人只能狼狈应下,连滚带爬地出了县衙。
直到此时,蒋家老大老二才回过神来,这一切定是翁咸的计谋!可木已成舟,他们挨了打、丢了脸,还得乖乖把家产还给翁氏,就算恨得牙痒痒,也半点法子没有——翁咸这一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调包计用得精妙,他们连抓把柄的机会都没有。
后来,翁氏靠着自己的勤劳和翁咸的照拂,把家里的田地打理得井井有条,日子越过越好,而蒋家老大老二因栽赃陷害、名声扫地,再加上挨了板子伤了元气,平日里没人愿意搭理,日子过得越发潦倒,成了乡里的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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