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知识分子心中,读书就是实现自身价值的途径,所有途径的终点就是“入仕”。
说起来挺讽刺的,“官场小说”本质上就是成年人的童话。
主角从一个职场小人物开始,一路过关斩将,最终位极人臣——这跟金庸武侠里的雕寺逆袭有什么区别?两者的区别只在于,男主不练降龙十八掌,练的是揣摩人心、平衡关系。
知识分子爱看这个,天经地义。我们这代人,从小被教育“好好学习”,学而优则仕的传统观念并未完全消隐,“官”与“文”之间的亲缘关系仍然无法抹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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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员多是得意的文人,文人多为失意的官员。
高适未成名之前还要写“莫愁前路无知己,天涯谁人不识君”。李白也写“生平不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苏轼被贬黄州还要写《赤壁赋》,但你让这帮人一辈子只当诗人,他们大概会觉得人生失败。
这种官文不分的传统,直到现在也没断干净。高校里评职称、职场里混圈子,跟官场有什么区别?
于是,便有了官场小说作家。他们曾经是局中人,有的还在体制内厮混,后来不知怎么就拿起笔来写小说。
王跃文、阎真,浮石,算是个中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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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对这路写法有点腻味。他们的底子是传统文人,看官场的时候天然带着一股怨气——权力是恶的,官场是烂的,人进去就变坏。
所以,《国画》中的朱怀镜必须是个堕落的标本,池大为必须先清高后同流,这些故事都在讲一个主题:理想主义是怎么被现实碾碎的。
不能说他们写得不好,写得确实好。
王跃文笔下的朱怀镜,第一次受贿时那种战栗、那种自我说服的过程,比任何反腐败教材都生动、细腻。
但他们的问题也在这里,他们过于着急批判了,太急着帮读者下一个“权力决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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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说文学不能批判。但是一部小说,如果从头到尾都在证明“环境是黑暗的、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读者看完之后除了失望,心里空落落,这算什么?
另一拨人走的是另一个极端。周梅森、陆天明这条路,主打一个邪不压正。
坏人嚣张一时,好人坚持到底,最后正义必胜、坏人落马。这种写法,官方很喜欢,读者也爱看,毕竟谁不想在小说里过一把“抓贪官”的瘾呢?
问题是,写的有些太假了。
《人民的名义》我一直没读完,电视剧倒是从头到尾看了不止一遍。侯亮平那个角色,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是正面人物”,说话永远是义正言辞那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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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正到发邪,反而不像好人。这种写法倒屡见不鲜,往推上几十年,还有《新星》里的李向南、《抉择》里的李高成,一个比一个高大全。
茅盾文学奖作品《抉择》李高成,尤其离谱,老婆腐败、部下腐败、整个系统烂透了,他作为市长居然毫不知情。
欧阳菁也是这么说的,李达康信不信?沙瑞金信不信?
一个能当上市长的人,家里入不敷出看不出?几万人的厂子垮了没感觉?
这还是清廉吗?这是当官的猪油蒙了心。
当然,我不是在否定这些作品的价值。它们确实记录了一个时代,记录了那个年代的人对清官的渴望、对腐败的愤怒、对改革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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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柯云路在《新星》中写的李向南这个人物,到现在还有人说他是“理想主义的化身”。
我承认,他鼓舞过一代人。但文学不只需要鼓舞,文学还需要真实。
李高成的问题不是不够好,而是不够真实。
一个没有内心挣扎、不经历两难抉择、永远站在正确一边的人物,在现实面前站不住脚。
九十年代,这帮没在体制内厮混过的作家们学聪明了。他们不再写完人,开始写“灰色人物”。
《沧浪之水》中,池大为的故事最扎心。一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满脑子理想主义,结果发现原则换不来晋升、清高换不来尊严。
老婆生孩子没床位,他求人无门;他的同学早就学会了拍马屁,职位早升上去了,日子也过得比他舒坦太多。
最后他投降了,放下知识分子最后一点矜持,去追逐权力和金钱。 这一点小说写得好,我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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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是池大为在父亲的坟前那段,他的父亲是个乡村医生,一辈子没赚到钱,死的时候池大为翻他的存折,发现全部积蓄就几百块。池大为站在坟前,心里想的是:您这一辈子,到底值不值?
这段话,我反复看了几遍。
但这类小说也有问题,它们太丧了。
官场成了黑暗森林,权力成了腐蚀剂,所有进去的人不是变坏就是变疯。读完《沧浪之水》,你会觉得整个社会烂透了,要么就学会加入,要么躺平隐身,这才是出路。
我不反对灰色。但灰色不是全黑。
黄晓阳的《二号首长》,我是一口气读完的。说实话,读这本书的时候,我还年轻,也是冲着“官场指南”这个噱头去的。书封上写着“当官是一门技术活”,加上当年网上铺天盖地的“职场必读”“官场秘笈”,让我以为又是一本教人混圈子的官场厚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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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年岁渐张,再读此书,发现不是当初那么回事。
黄晓阳当然写了官场的规则,唐小舟每天在干什么?端茶倒水、察言观色、揣摩领导心思、平衡各方关系。
他也收礼,父亲住院,同事好友送了将近一百万,他退不得也留不得,最后全捐给老家盖学校。
唐小舟也收购物卡,收完转手就捐给红十字会,是不是有点“猥琐中见节操”的感觉?
这些操作,技术含量确实高,但这不是书的核心。
书的核心是赵德良对唐小舟说的那段话:“我也曾经是个理想主义者。不过,时间把我身上理想主义的彩色外套剥去了,只留下了灰色的内衣。”
灰的是外衣,不是内心。唐小舟在宦海遨游了一年之后,也说过一段类似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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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要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首先要将自己融入这个圈子。这就像军队执行潜伏任务,你首先得穿上迷彩服。迷彩服始终是一种适应环境的技术手段,而不真的就是环境。有些人穿迷彩服的时间长了,忘了自己穿着衣服,错误地将自己与环境混为一谈,最终失去了自己……你不得不将自己弄成灰色,等到你真的成了灰色之后,却又受欲望的控制,很难不滑向黑色。灰色可以说是官场色彩,可黑色不是。一旦染上黑色,你就彻底变质了,所以,官场需要扫黑。
这段话,足以让人反复思考很久。
它不是教你学坏人,也不是教你成圣人。
他的意思是:你可以适应环境,但不能被环境吞噬;你可以有保护色,但不能忘记初心。
这就是《二号首长》跟之前所有官场小说最大的区别。
李高成是圣人,圣人不可信。池大为是沦落者,沦落者不可学。
唐小舟是什么?他是个普通人,有私心、有妥协、有无奈,同流而不合污,能在大是大非面前守住底线,这才是真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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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不是说《二号首长》有多完美。它的缺点也很明显:有些情节同样经不起推敲;赵德良这个人物过于完美,像个开了金手指的男主角。
但这些是技术问题,不影响它的核心价值。
真正让我觉得这部书值得一读的,是它对“权力”这件事的重新理解。
之前的官场小说,权力是主角。权力决定一切,权力腐蚀一切,权力让人异化。
所以李高成对抗腐败,池大为被权力打败,所有的故事都在讲权力如何改变人,异化人,碾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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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首长》不是这样,权力在这部书里只是一个背景,是人物生存的环境,但不是人物的本质。
唐小舟也好,赵德良也好,他们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一个官员。他们的挣扎、妥协、坚守,都是“人性”的挣扎、妥协、坚守,不是“官员”的。
这才是对的,毕竟权力是工具,不是目的。
为官者可以用权力做好事,也可以用权力做坏事,但无论做好事还是做坏事,他首先是一个人。
这个道理说出来很简单,但之前的官场小说很少想明白。它们要么把官员神化,要么把官员妖化,唯独不把他们当人看。
所以我说,《二号首长》不是升官秘笈,也不是道德教材。它是一本关于“如何在复杂环境中保持自我”的书。
这个命题,比什么“权力决定论”有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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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再扯两句闲话。我见过有人把这本书当官场指南读,划满了重点,什么“领导的心思”“汇报的技巧”“如何站队”,恨不得全文背诵。
这种读法,我不反对,但我觉得可惜。
我也见过有人把这本书当成反面教材,觉得写这些东西就是在弘扬不正之风。这种读法,我也不赞成。
一本书摆在你面前,你怎么读,是你的自由。但如果你读完之后,只是学会了几招揣摩人心的技术,或者只是更加愤世嫉俗,那这本几十万字的书,算是白读了。
我的读法是:把它当成一面镜子。看看唐小舟当时的处境,想想如果是自己,会怎么选。看看他坚守了什么、妥协了什么、后悔了什么。
然后回到现实,问问自己:在我的生活里,我的“灰色外衣”是什么?我有没有忘记自己穿着衣服?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但它值得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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