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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推开门,玄关处多了一个陌生的快递箱。
顾淮弯腰扫了眼寄件人标签,呼吸骤然停了一瞬——沈洲。
这两个字,他已经整整十一年没开口念过了。十一年,足够把一段曾经抵死相护的兄弟情,熬成压在胸腔里的一块死灰。
箱子里是一箱苹果,装得规规整整,包装朴素得近乎寒酸,像极了顾淮记忆里的沈洲——瞧着是个实在人,骨子里却藏着一套谁也摸不透的算盘。顾淮盯着那个箱子,只觉得一股无名的烦躁往喉咙口涌,都决裂这么多年了,现在悄无声息地寄个东西过来,这是什么意思?示好?补偿?还是心虚?
顾淮压根没有拆开的念头。正巧隔壁王姐拎着菜篮子经过,他抬手拦住人,把箱子推了过去:"王姐,有人寄来的苹果,放着也是放着,您拿回去吃吧。"
王姐愣了一下,见他神色寡淡,也没多问,点点头把箱子抱走了。顾淮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吐出一口气。十一年都撑过来了,沈洲的那点东西,他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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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顾淮今年四十三岁,在县城电力局做线路维修,每天骑着一辆旧摩托往返于各个村镇之间,日子过得规规整整,波澜不惊。
他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一个人住在单位分的旧楼里,楼道里总是带着一股潮气,冬天尤其明显。邻居就只有对门的王姐一家,王姐男人在外地跑货运,一年到头不着家,王姐带着个读初中的儿子过日子,闲不住,总爱在楼道里跟顾淮搭两句话。
顾淮不是爱说话的人,但对王姐一家印象不错,有时候王姐多做了菜,也会敲他的门送一碗过来。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将近八年。八年前他离婚,八年前他搬进这栋楼,搬来之后没多久,他把手机通讯录里沈洲的号码删了个干净,那之后再没联系过。
沈洲。
顾淮在厨房热着昨天剩的米饭,脑子里那个名字像一根刺,被压了十一年,今天突然叫那个箱子给顶了出来,扎得他连饭都不想吃。他和沈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家住在同一个村子,顾淮家在村东,沈洲家在村西,两个人却偏偏打小学一年级就坐同桌,一坐坐了六年。
那时候的顾淮,什么都不如沈洲,成绩不如,长相不如,就连跑步都比沈洲慢半截。但沈洲从来不嫌他,村里的孩子欺负顾淮,沈洲第一个冲上去,两个人背靠背打架,输了也打,打完了一起坐在田埂上舔伤口。那时候顾淮觉得,这辈子有这么个兄弟,是他这个穷小子捡到的最大的便宜。
后来两个人一起去县城念初中,念高中,又一起考进了同一所大专。专科毕业那年,顾淮进了电力局,沈洲跑去南方做生意,两个人虽然不在一处,但还保持着联系,一年总要通几次电话,偶尔沈洲回来过年,两个人还会喝一顿酒。那段时间,顾淮觉得日子挺好。
他谈了个对象,是隔壁乡镇供销社的姑娘,叫许巧云,模样周正,性子也温和。两个人谈了三年,眼看着就要结婚,顾淮攒了点钱,打算在县城买块地皮,盖两间砖房,把日子支起来。就是这个节骨眼上,沈洲回来了。
沈洲在南方做了几年,赚了些钱,回来说要在县城开一家五金建材店,问顾淮借钱入股。顾淮没多想,把自己攒的一万八千块全借给了他,那是他攒了四年的钱,连许巧云都不知道。然后沈洲的店开起来了,生意还不错,但钱没还。
顾淮开口要过两次,沈洲每次都说"快了快了,生意周转一下",顾淮也没逼,觉得兄弟之间不好闹得太难看。直到那年秋天,许巧云找他谈分手,顾淮才知道,沈洲和许巧云,在他眼皮子底下,已经来往了将近半年。那一天,顾淮站在供销社门口,听许巧云说完,脑子里一片空白。
02
许巧云没有哭,眼神很平静,那种平静比哭还要叫人难受,她说:"顾淮,我对不起你,但我和沈洲的事,是真的。"
顾淮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钱的事,让他还我。"然后他转身走了。那一万八千块,沈洲最终还了一万二,剩下六千,说是店里资金周转紧,顾淮没再追,那六千块就这么烂在了两个人之间,连同这段从小学一年级开始的交情,一起烂掉了。
后来听村里人说,沈洲没跟许巧云在一起,许巧云去了外地,沈洲在县城找了个本地姑娘结婚,生了个孩子,五金建材店越做越大,后来还盖了仓库,日子过得有声有色。顾淮没打听过这些,都是闲话从耳边飘过来的。他自己那些年也没闲着,在单位勤勤恳恳干活,后来认识了现在的前妻,谈了两年结了婚,又过了五年,因为过不下去离了。
离婚的原因很多,但说到底,是他这个人太沉,把所有事都压着,不说,不闹,不解释,时间长了,另一半也磨没了耐性。搬进这栋旧楼之后,顾淮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把沈洲的号码从手机里删了。不是一时冲动,是想了很久。
他觉得有些人,不值得在心里留一个位置,哪怕只是通讯录里的一行字。删了之后,他睡了个好觉。那之后,顾淮以为这辈子他和沈洲就这么结了,谁也不欠谁,各过各的,老死不相往来。但偏偏今天,那个箱子出现在了他门口。
顾淮把米饭扒了几口,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把那个寄件人地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是北边一个他没去过的地名,不是县城,不是他们原来的村子,是个陌生的地方。沈洲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他做什么去了?
顾淮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管他呢。
03
第二天是周六,顾淮不用上班,睡到八点多才起来,烧了壶水,坐在窗边喝茶。
楼下有老人在打太极,动作很慢,一招一式地舒展着,顾淮看了一会儿,心里头那点说不清楚的烦躁倒散了些。就在这时候,王姐那边传来动静,是推门声,顾淮没在意,端着茶杯继续看楼下,但没多久,王姐家的门又响了一下,然后是敲他门的声音。"顾淮,你在不?"
顾淮起身去开门,王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切开的苹果,削了皮,码得整整齐齐。"昨天那箱苹果可甜了,"王姐把碗递过来,"特意给你留了几个,你尝尝。"顾淮接过碗,随口道了声谢,王姐却没走,站在门口又说了一句:"顾淮,那箱子是谁寄来的?你们是老相识?"
顾淮停顿了一下,说:"老同学,好多年没联系了。"王姐嗯了一声,神情有点奇怪,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笑了笑,说了句"苹果甜,你多吃点",就回去了。顾淮端着那碗苹果,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他随手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确实甜,脆,汁水多,是那种在山里自然长熟的苹果,和超市里卖的那种水灵灵的大苹果不一样,这个小一点,表皮有点粗糙,但咬开来满口都是香气。顾淮把一碗苹果吃完,把碗放回水池里,没再去想那个箱子的事。
他去小区楼下转了一圈,又在附近的街道上走了走,下午买了点菜回来,切了切,炒了两个简单的菜,吃完收拾干净,坐下来看了会儿电视。快到九点,他准备去洗漱睡觉,手机亮了一下,是单位的群消息,他扫了眼不是要紧事,放回去,去卫生间刷牙,刷到一半,听到走廊里有动静。脚步声,急促的,像是在快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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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敲门声,比白天那次重得多,顿顿顿顿,连敲了好几下。顾淮把嘴里的牙膏沫吐掉,擦了把嘴,去开门。王姐站在门外,手里抱着那个纸箱,脸色有点白,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但那双手扶着箱子,指节有些用力,皮肤压得发红。
顾淮看了眼箱子,又看了眼王姐,开口:"王姐,这是?"
王姐把箱子往他怀里一送,声音有些发干:"顾淮,你还是自己看看吧,这箱子里有东西,是你的,我不该动的,对不住啊,你得收回去。"
顾淮下意识接住箱子,重量比他预想的沉一点,王姐已经转身,脚步很快地回了对门,关门的动作带着一点力道,不算粗暴,但也绝对不是平时那种轻轻带上的样子。顾淮抱着那个箱子,站在门口,看着王姐紧闭的房门,半天没动。现在是夜里十二点零三分。
顾淮把箱子抱进屋,放在茶几上,站着看了一会儿。
箱子封口的透明胶带已经被撕开了,是王姐那边打开过的,苹果被取出来几个,剩下的还整齐地摆着,一层一层,装着泡沫托盘,每个苹果都单独隔开。顾淮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在茶几边坐下来,没急着动。他在想王姐刚才的脸色,那不是单纯被什么吓到的表情,是那种知道了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是见过点事的人才有的那种发白。
顾淮认识王姐八年,这个女人什么事都见过,男人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什么硬仗没打过,等闲的事不至于叫她这副样子。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开始把苹果一个个拿出来放到旁边。苹果是真的好,他在心里漫无目的地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表皮带着淡淡的蜡质感,是北方山里才有的那种品种。
苹果取出来越来越多,箱子越来越空,顾淮的动作越来越慢。快到底了,他能感觉到,箱子还有重量,不只是箱子本身,里头还有什么东西。最后几个苹果拿开,箱底露出来了。
纸箱的底层压着一个东西,用几层保鲜膜缠得严严实实,边角处还用胶带仔细加固,像是生怕什么液体把它浸透,又像是寄出这个东西的人,把所有能想到的小心都用上了。
顾淮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他慢慢撕开保鲜膜,里头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正面什么都没写,背面用订书钉封着口,不起眼,却封得死死的。顾淮把订书钉一枚一枚掰开,抽出里头叠得方正的信纸,展开来,视线落在第一行字上。
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脊背猛击了一掌,膝盖没了力气,缓缓抵着箱子坐到地板上,喉咙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哽咽,眼眶里的热意再也兜不住,一下子漫了出来。
信纸上写的,不是什么指责,不是什么解释,而是一个名字——一个顾淮万万没想到的名字,以及这个名字背后,一件被埋了整整十一年的事。
这十一年,他怨的人,怨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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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信是沈洲写的,字迹潦草,有几处涂改,看得出来不是一气呵成,是写了停,停了又写,反反复复改了好多遍才寄出来的。
顾淮跪坐在地板上,把那几张信纸摊开,一字一字往下看。沈洲在信里说,他现在在北边的一个县城,在一家建材厂做仓管,一个月三千多,日子过得紧巴。
他五年前和老婆离了婚,孩子归他老婆,他净身出户,把当年的建材店、仓库全部变现还债,还完了还欠了几万,这几年一直在还。顾淮看到这里,放下了一口气,又重新提起来。
沈洲接下来写的,是一个名字。
徐茂林。
顾淮认识这个名字。徐茂林,他当年的顶头上司,在电力局干了将近二十年,后来因为收受贿赂被查处,那是大约七八年前的事,顾淮那时候已经调离了原来的班组,跟这个人早没了往来,只是远远地听了个消息,也没放在心上。但沈洲在信里说,徐茂林这个人,和顾淮与许巧云那件事,有直接的关系。
沈洲说,在顾淮和许巧云谈婚论嫁那一年,徐茂林盯上了许巧云。徐茂林那时候已经结了婚,但这个人心思不正,他通过关系找到了沈洲,拿出一笔钱,让沈洲去接近许巧云,目的不是撮合沈洲和许巧云,而是让许巧云对顾淮死心,逼她离开这个地方去外地谋生,这样徐茂林就能趁虚而入。
沈洲在信里写,他当时收了那笔钱,数目不多,就两千块,但他那时候店里周转困难,欠了一屁股债,脑子一热就答应了。他去接近过许巧云,跟她说了几次话,话里话外都是暗示,说顾淮在单位有别的女人,说顾淮借出去的那笔钱根本没打算还,全是无中生有的话,一句真的都没有。沈洲说,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还是说了。
然而许巧云是个聪明的女人。
她没有立刻相信沈洲说的那些话,而是暗中留了个心眼,找人打听了沈洲和徐茂林之间的往来。打听出来之后,她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摆在沈洲面前,问他,这是谁让你来的。沈洲没有否认,也没有开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许巧云当天下午就找到了顾淮,跟他提了分手,说的那句"我和沈洲的事,是真的",是她能想到的、让顾淮彻底死心的最快的方式,她没有解释,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不想拖着顾淮一起搅进这趟浑水。
第二天,许巧云离开了县城,走之前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
沈洲在信里说,他后来才知道许巧云走了,他去找过她,但找不到人。徐茂林那边也没得逞,听说在许巧云离开之后,他消停了一段时间,但没多久又盯上了别人,最后落到被查处这一步,是他自己走到头了。
沈洲说,这些年他一直想着这件事,越想越睡不安稳。他没有在当时跟顾淮说实话,是因为他自己确实做了错事,收了那两千块,参与了那件事,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他都有责任,他没脸开口说。他说,这封信写了撕,撕了写,前后写了将近三年,才算是把话整理清楚,寄了出来。
顾淮把几张信纸在手里握了很久。
地板很凉,他已经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腿已经麻了,但他没有动。他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沈洲写"我那时候收了那两千块,到现在还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动。
他在想那六千块。
沈洲最终还了一万二,欠了六千没还,当年顾淮以为是沈洲这个人重情重义的那点皮,最后还是被钱磨穿了。但他现在在想,那六千块,是不是沈洲悄悄从店里的账上补进去的,把那两千块利滚利地还回来,还的不是借款,是一个说不清楚的亏欠。
他没有办法确认这个猜测,也没有人可以问。
05
顾淮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没站稳,扶着茶几缓了一口气,把信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
他去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完,看着楼下空旷的小区,路灯昏黄,把地面照得一片惨淡。徐茂林这个名字,顾淮以前想都没想过要跟许巧云的事联系在一起。
他只知道这个人当年在单位里是出了名的精明,对上一套对下一套,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什么弯弯绕绕都有,后来被查,同事之间私底下议论,都说这个人早晚要出事,果然出了。顾淮那时候调去了别的班组,跟徐茂林基本上没有交集,所以那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就是远远地听了个消息,也没多往心里去。
现在想来,徐茂林被查的时间节点,是在顾淮和许巧云分手大概三年之后。三年,徐茂林费了那么大的劲,让沈洲出面搅黄了顾淮的婚事,最后自己也没落到好,还进去了。顾淮握着那个空杯子,半天没动。
他翻出当年单位的旧电话本,找到了一个人的号码,是他以前的同事,叫周国梁,两个人共事了将近十年,算是说得上话的。顾淮看了眼时间,凌晨快一点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话打了过去。响了很久,周国梁接了,声音里带着睡意,喂了一声。
顾淮说:"国梁,我是顾淮,打扰你了,就问你一件事。"周国梁清醒了一点,说:"顾淮?什么事,说吧。""徐茂林,当年进去之后,现在人在哪?"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周国梁说:"你问这个干什么,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顾淮说:"就是想知道。"
周国梁嗯了一声,说:"判了六年,早就出来了,听说出来之后老婆跟他离了,他回老家了,具体在哪我不清楚,你要找他?"顾淮说:"不找,就问问。"挂了电话,顾淮又站了一会儿。出来了,回老家了。
他把电话放回桌上,重新把那封信拿出来,把沈洲留的地址看了一遍,是个真实的地址,不是信箱,是门牌号。顾淮把地址记下来,把信叠好放进抽屉里。
那一晚他没睡着,一直躺到天快亮,脑子里反反复复过的不是沈洲,也不是徐茂林,而是许巧云走之前那个平静的眼神,以及他那时候背对着她说出的那句——"钱的事,让他还我。"
他当时以为那是最体面的处理方式,现在想来,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冷漠的一句话,说给一个被人算计了、却还在替他护着体面的女人听。
顾淮请了三天假。
单位的人没多问,顾淮平时不请假,这是头一次,领导批了,让他注意身体。顾淮收拾了个包,带上换洗的衣服,把那封信装在贴身的口袋里,骑摩托去县城客运站,买了张北上的长途车票。车程要五个多小时,顾淮靠在窗边,看着公路两侧的树木一排一排往后退,脑子里把沈洲信里的内容重新过了一遍。
车到了北边的县城,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太阳斜挂在天上,风比他那边冷得多,顾淮下车,裹了裹外套,对着手机上记下来的地址找过去。是个老旧的居民区,楼栋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砖楼,外墙斑驳,门洞里有老人坐着晒太阳,看到顾淮这个陌生面孔,都抬了抬眼皮。
顾淮找到沈洲说的那个门牌号,在楼道口站了一下,抬手敲了门。里头有脚步声,沉的,像是一个走路拖着腿的人。门开了。顾淮看到沈洲的第一眼,认出来了,但费了一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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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洲比他老了太多,头发白了一多半,人瘦得厉害,脸颊凹进去,颧骨高高的,脖子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眼皮耷拉着,眼角纹深,看起来像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但顾淮知道他今年也才四十四。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沈洲先开口,声音哑的,带着风沙:"你来了。"
顾淮说:"信我看了。"
沈洲侧开身,往里让了让,没说话。顾淮进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桌上有个搪瓷缸子,里头是没喝完的茶,已经凉了。两个人在桌边坐下来,都没说话,沉默了大概有两三分钟,顾淮先开口:"当年那两千块,你收了。"
沈洲没有辩解,点了点头。
顾淮说:"你知道徐茂林打的什么主意。"沈洲又点头,说:"我知道,我那时候就知道,但我还是收了。"顾淮看着他,说:"那你跟我说说,你当时怎么想的。"
沈洲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手有点抖,他说:"我那时候店里真的快撑不住了,欠了一屁股债,徐茂林找到我,说就是让我跟许巧云说几句话,让她死心,就这点事,两千块,我……"他停了一下,"我就答应了。""你知道我当时多难。"
顾淮慢慢说:"我知道你难。""但你也知道,我和许巧云,当时是要结婚的。"
沈洲低着头,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有孩子在跑,笑声很清脆,跟这间屋子里的沉闷格格不入。顾淮说:"你后悔吗?"沈洲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但没落下来,他说:"后悔。""那有什么用。"顾淮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去,"十一年了,后悔有什么用。"
沈洲没动,坐在那里,背弯着,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老树,弯了太久,直不回来了。顾淮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那六千块,是你贴的吧。"
沈洲那边沉默了几秒,说:"是。"
顾淮说:"我知道了。"
然后他打开门,走出去了。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就是走了,把那扇门轻轻带上,听着里头什么声音也没有。
顾淮在那个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买票往回赶。
车上他把沈洲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路,想不出个所以然,就不想了,靠着窗打了一会儿盹。到了家,他进屋换了衣服,把那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了一个旧铁盒里,铁盒扣上,塞进柜子最里面的角落。王姐那边下午来敲了门,送了一碗炖好的汤,说是猪骨熬的,让他喝了暖暖身子。
顾淮接过来,道了谢,王姐欲言又止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问,点了点头回去了。那碗汤顾淮喝完了,确实暖,把他身上那点一路颠下来的寒气给驱散了大半。他坐在窗边,把剩下的几个苹果摆在桌上,想了想,拿了一个,用水果刀慢慢削皮。
苹果还是甜的,但这次他吃出的不只是果肉的甜,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涩,涩在喉咙口,往下咽的时候有点费力。他坐在窗边把那个苹果吃完,看着楼下黄昏时候的小区,老人们陆续往楼里走,孩子们还在追着闹,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个小区照得暖融融的,像往常每一个傍晚。
有些事,他知道不一样了。
06
徐茂林的事,顾淮没有就这么放下。
他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托了几个人,把徐茂林当年的事查了个大概。当年徐茂林收受贿赂,判了六年,减刑出来实际坐了四年多,出来之后老婆离婚,儿子跟了他妈,他自己回了老家,老家在离县城两百多公里的一个镇子上,靠着兄弟接济过日子。顾淮托周国梁打听到了这个镇子的名字,但他最终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他把能做的事想清楚了。去跟那个人当面对质?说什么,说你当年算计了我?那个人坐了四年牢,老婆跑了,儿子跟了别人,现在在镇子上靠兄弟的脸色过日子,他已经得了他该得的那一份,只是不是因为顾淮。这口气,顾淮咽不下,但也吐不出来。
许巧云的事,他委托周国梁帮着打听了一下。许巧云当年离开县城,去了一个南方的城市,嫁了人,有了孩子,据说日子过得还不错。顾淮听到这个消息,在心里沉默了一下,说了句"知道了",就没有再问。
他没有去找她,也没有想着要联系她。那个时候的许巧云,在供销社门口跟他说分手的许巧云,做了她在那种处境里能做的最体面的选择,说的那句"我和沈洲的事,是真的",是她能想到的保护顾淮的最快的方式。她走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顾淮没有资格去评说,也没有资格去追。人各有命,这条理,他想明白了。
又过了几周,顾淮收到了一个快递,是一个小纸箱,寄件人还是沈洲。
顾淮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箱子,拆开来,里头是一罐蜂蜜,北边山里的土蜂蜜,装在一个老土罐子里,用蜡封着口,外头拿棉布缠了一圈,缠得很仔细。没有信,没有纸条,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罐蜂蜜。顾淮把蜂蜜放到厨房,也没给沈洲回消息,就这么放着。
沈洲寄东西这件事,后来断断续续又来了几次,有时候是当地的干货,有时候是一瓶老酒,每次都没有附带任何文字,就是东西本身,寄过来,就这样。顾淮没有拒收,但也没有回应,每次放进厨房,该用用,该吃吃,就这样。两个人之间的事,就悬在这里,不往前,也不往后,像那罐蜂蜜,封着口,封得很仔细,但终究没有打开。
顾淮不是一个善于原谅的人,他知道自己这个性格,认清楚了,就不强求。他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沈洲没收那两千块,他和许巧云会不会真的走到最后?盖两间砖房,把日子支起来,按部就班地过下去?
他想不出答案,也不想再想了。那些年,就是那些年,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事,不会因为现在弄清楚了来龙去脉,就能重新活一遍。
顾淮后来在一次单位的老员工聚会上,见到了一个叫贺春生的人,是徐茂林当年的同期,一个大他将近十岁的老头,退休了,头发全白了,精神还不错,喝酒喝得很欢。
两个人坐在一桌,贺春生认出了顾淮,说:"小顾,你当年在老徐手底下干过?"顾淮说:"干过,那时候年轻。"贺春生端着杯子,摇了摇头,说:"老徐这个人,聪明是聪明,就是心太偏,走歪了,可惜。"
顾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贺春生又说:"你知道吗,老徐进去没多久,他老婆就改嫁了,改嫁的那个,还是跟老徐有点拐弯亲戚关系的,这个世道,什么事都有。"
顾淮慢慢把酒杯放下来,说:"是啊,什么事都有。"贺春生没察觉出什么,继续喝酒,顾淮在桌边坐到聚会散场,喝了将近半斤酒,走出去的时候夜风吹来,一下子清醒了大半。
他骑着摩托回家,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想,徐茂林算计了那么多人,最后算进去的,是他自己。这道理他以前就知道,只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在心里落地是另一回事,今晚落地了,就这样吧。
07
冬天到了,顾淮买了个电暖气,放在窗边,晚上靠着喝茶的时候身上不那么凉了。
王姐的儿子这年考上了市里的高中,要去住校,王姐那边松了一口气,又心里空落落的,时常在楼道里跟顾淮念叨两句。顾淮听着,偶尔搭两句,说孩子大了是好事,你总不能护着他一辈子。王姐说,道理我懂,就是舍不得。
顾淮说:"舍不得也得舍。"
王姐笑了笑,说:"你这个人,说话跟刀子似的,但说的是实在话。"顾淮没接这句,转身回屋了。他把柜子里那个旧铁盒拿出来,打开,把沈洲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遍了。信纸已经有些发软,是被翻多了的缘故。
顾淮把信叠好放回去,把铁盒合上,重新推回柜子,但这次没推太深,就搁在能看见的地方,随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不是原谅,就是放着。放着,不扔,也不追,就这样。
窗外开始下雪了,是入冬第一场,来得悄无声息,等顾淮发现的时候,楼下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路灯把雪照得白生生的,安静极了。顾淮把电暖气开大了一档,重新坐回窗边,端着茶杯,看着那场雪慢慢落下来,落在屋檐上,落在楼道口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把整个小区盖成了一片白。
他拿起手机,翻到快递记录,找到沈洲上次寄东西时候用的手机号,那是沈洲在信封背面写的联系方式,顾淮一直存着,但没有拨过。他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把那罐蜂蜜找出来,用热水泡了一杯,端回窗边,慢慢喝。蜂蜜是甜的,带着一点花香,不像超市里卖的那种齁甜,是那种淡淡的回甘,喝到喉咙里,暖的。
他想,明年沈洲要是再寄什么东西来,他就寄点他们这边的东西回去,这边产柿子,晒成柿饼,甜,耐放,北边冬天冷,吃这个正好。
不是和解,就是——也算是给那六千块,还一个收据。如此而已。人这一辈子,有些账,还不清楚,也不是非要还清楚的。糊涂账,就让它糊着,各自过各自的,活到最后,谁也欠不了谁太多。这个道理,顾淮想了十一年,今年冬天头一次觉得,可以认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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