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古代唯一由女性主持的国家大典

在封建礼制的古代，很多关乎国家福祉的祈福大典都离不开皇帝——天坛祭天、社稷坛祈谷、太庙告祭，无一不是天子立于最前，率百官跪拜。但你知道吗？并非所有的国家典礼都由皇帝主持。

每年小满前后，一场由女性主持的国家级祀典，正在历史的深处悄然拉开帷幕……

如果能穿越回现场，你大概会看到这样一幕：

时近小满，京城西苑，桑树绿得发亮。天还没大亮，晨雾像薄纱一样挂在桑林之间。宫门一道接一道打开，编钟的声音打破了黎明的寂静——这不是普通的晨钟，而是亲蚕礼开始的信号。

仪仗队先走出来。朱红色的旗幡在晨风里猎猎作响，金瓜、钺斧、朝天蹬这些礼器整齐排列，禁军甲胄鲜明，站得笔直。在队伍正中央，皇后的肩舆缓缓前行。她穿着一身鞠衣——淡黄色，模仿桑叶刚冒出来的颜色。《周礼》里就记载了这种礼服，从周代到唐宋，皇后亲蚕都穿黄罗鞠衣，两千多年没大变过。

皇后下轿，步子不紧不慢。她身后跟着六宫妃嫔和内外命妇，按品级排成一列，像雁阵一样整齐。所有人都不敢出声，只能听见衣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响声，和风吹桑树的沙沙声。

先蚕坛上摆好了供品。牛、羊、豕三样全齐——这叫“太牢”。汉代用的是“少牢”（只有羊和豕），后来规格升了级。香烟缭绕中，皇后跪在坛前，行了六肃、三跪、三拜的大礼，这规格一点儿不比皇帝祭天低。她替天下妇女向上天祷告，求蚕神保佑桑叶长得好、蚕茧结得大、丝线抽得长。

蚕坛 图源：故宫博物院官网

读祝官扯开嗓子念祭文，声音在空旷的坛场上回荡，每一句都在替国家求个好收成！

祭拜结束，第二天才是重头戏——躬桑礼。皇后手里拿着金钩和黄筐，妃嫔用银钩，其他命妇用铁钩和红筐，等级分得清清楚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皇后亲手采下第一把桑叶。这个动作，和皇帝在籍田礼里“亲耕第一犁”一模一样——皇帝耕地劝农民，皇后采桑劝蚕娘。一耕一蚕，一男一女，一阳一阴，正好凑成了古代中国“穿衣吃饭”的根本。

说是“躬桑”，其实皇后也就采三片桑叶意思一下，然后登上观桑台坐好，看妃嫔命妇们依次采桑。太监们敲锣打鼓，齐唱采桑歌。最后，蚕母把采来的桑叶送到蚕室喂蚕，整套仪式才算完成。

蚕结茧后，蚕娘挑出最好的茧献给皇后，皇后再转送给皇帝和皇太后。过几天，皇后还要亲自去织室带头缫丝，把丝线染成朱红、墨绿、玄黑、明黄几个颜色，留着缝制祭服用。

所以说，亲蚕礼不是一天的事儿，而是从祭祀、采桑、喂蚕到缫丝织布一整串流程，贯穿了养蚕织帛的全过程。

鼓乐再次响起，仪式结束。皇后带人回宫，先蚕坛重新变得安静。

“天子亲耕，王后亲蚕”这套规矩，最晚在西周就有了，差不多是三千年前的事。

这套典礼正式的名字叫 “先蚕礼” 或 “亲蚕礼” 。《周礼·天官·内宰》写得很清楚：“中春，诏后帅外内命妇始蚕于北郊，以为祭服。”翻译过来就是：每年二月，让王后带着大小妃嫔和官员女眷，到北郊去开始养蚕，养出的蚕丝用来做祭服。就这短短一句话，说明亲蚕礼在西周就已经是国家级的典礼了。

从那以后，秦汉到明清，基本上每个朝代都接着办，只是细节上有些调整。

汉代给亲蚕礼定了具体规矩。汉文帝、汉景帝、汉元帝几位皇帝都下过诏书，让皇后去行亲蚕礼。《汉礼仪志》记载：“皇后祠先蚕以中牢”，祭祀用的牺牲是羊和猪。另外《汉书》里说，孝元王皇后当太后的时候，还亲自去蚕馆，带着皇后和列侯夫人在北郊采桑。东汉明德马皇后更实在，直接在自己宫里“置织室，蚕于濯龙中”，经常跑去视察养蚕情况。

魏晋南北朝虽然打仗不断，但亲蚕礼没断过。北齐一度把黄帝当成“先蚕”来祭；北周改成祭祀黄帝的夫人嫘祖，从此定下了后世以嫘祖为蚕神的大方向。

唐代把亲蚕礼弄得更完善了。长安宫里建了蚕坛，唐玄宗时期正式规定每年“季春吉巳日”举行——就是农历三月占卜挑一个吉利的日子。《旧唐书·礼仪志》写的是：“季春吉巳，祭先蚕於公桑，皇后亲桑。”

宋代基本照着唐代的来，但皇后亲祭、贵妃和昭仪分着陪祭，仪式更细了。

明代有点波折，嘉靖九年（1530年），明世宗在北京安定门外重新盖了先蚕坛，想恢复亲蚕礼。但皇后出城不方便，就搬到西苑办，后来又停了。

清代是亲蚕礼最后定型的时期。满族本是游牧民族，开始不搞这套。康熙在宫里设了蚕舍，雍正建了先蚕祠，真正系统化是乾隆年间的事。乾隆七年（1742年），在北京西苑北海东北角建先蚕坛，位置正好对应《周礼》说的“北郊”。这个坛坐北朝南，坛墙周长一百六十丈，占地一万七千平方米，里面有观桑台、亲蚕殿、浴蚕池，是北京“九坛八庙”之一。

孝贤纯皇后亲蚕图（局部） 图源：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

乾隆九年（1744年），乾隆让孝贤皇后第一次完整办了亲蚕礼，从此清代皇后亲祭先蚕成了定规。之后一百七十年里，有记载的皇后亲祭一共五十九次，其他时候是妃子代行。

历朝历代，亲蚕礼到底祭的是哪位神仙？

最早，史书里只说 “先蚕” ——就是第一个教人养蚕的神。种地吃饭、养蚕穿衣，对古人来说是命根子，所以专门给蚕神办祭祀。

到了汉代，有了具体名字。《汉礼仪志》记的是“苑窳妇人、寓氏公主”，两位女神。但从哪儿来的，已经说不清了。

北周的时候，官方正式确定黄帝的老婆——西陵氏嫘祖为“先蚕”正神。为什么是她？《路史·后纪五》写得明白：“黄帝之妃西陵氏曰嫘祖，以其始蚕，故又祀之先蚕”——她就是传说中最早教人养蚕抽丝的人。《外纪》也写：“西陵氏之女，嫘祖为帝元妃，始教民育蚕治丝茧以供衣服，而天下无皴瘃之患”。没有嫘祖，先民的冬天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冻得手上脸上长冻疮。蔡邕在《独断》里也明确说嫘祖是“先蚕”。从宋代往后，嫘祖作为蚕神的地位就彻底固定了。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祭蚕必须是皇后，皇帝不行吗？

这背后是周朝定下的一条核心原则——“男耕女织”下的阴阳搭配。

早在三千年前，周朝就定了 “天子亲耕南郊，皇后亲蚕北郊” 这么一套完整体系。这不是随便定的，而是照着阴阳五行来的：皇帝代表“天”，“天”属阳，方位是南，所以天子祭天在南郊、亲耕也在南郊；皇后代表“地”，“地”属阴，方位是北，所以先蚕坛建在北郊，而且建成方形（天圆地方）。《礼记·祭统》说得很清楚：“天子亲耕于南郊，以供粢盛；王后蚕于北郊，以共纯服。”两口子各自干活，都是为了把自己最实在的成果献给神明。

这套制度不是摆设。一方面，皇帝皇后亲自下地干活，就是要告诉天下人：种地养蚕这事儿，比啥都重要。另一方面，意思也很明白——“皇上和皇后都亲自干呢，你们老百姓更要好好干”。这叫以身作则，用最高权威的力量来推动全国农业生产。

另外，把亲蚕礼交给皇后，也和古代的社会分工有关系。男的种地，女的养蚕织布，这是分工。蚕神是女性，由天下的“第一女人”皇后来祭祀，天经地义。《礼记·祭义》里就写着：“季春之月，后妃斋戒亲桑，以劝蚕事。”劝桑劝蚕，本来就是女性的分内事。

《尚书》里有一句：“桑土既蚕，于是民得下丘居土。”意思是，桑树栽好了，蚕养起来了，老百姓才能从高处的土丘上搬下来，在平地安家。这说明古人把养蚕当成从野蛮走向安居的标志。

和祭祀农耕的先农礼一样，亲蚕礼年年都办，当天子在南郊祭天，宣称“君权神授”的时候；皇后也在北郊，用一把金钩和几片桑叶，轻声说出另一个道理——一个国家的根基，不只在遥不可及的天命，更在脚下的土地，在妇人手里的蚕筐，在万家灯火的纺车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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