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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青年学者周琳做了一件在周围人看来挺疯狂的事儿——辞去四川大学的教职,无业在家,专心“写故事”。
清华历史学博士,年过40,人生归零,没什么钱,上有老下有小。自己都禁不住吐槽自己:一个人究竟是有多么“作”,才能干出这样的事儿?
工科出身的丈夫不爱读历史书,但无条件支持她的选择。执意从学术圈跳脱出来,周琳想去做点一直想做但没有机会做的事儿,比如,写点儿不一样的中国历史。
欧洲史学率先向“科学化”转型的思潮在20世纪初影响到中国历史学。但当科学分析工具多种多样、推陈出新,历史研究也不知不觉地变成了方法论的“军备竞争”——
学术著作和论文,必须用精致、时尚的理论进行包装。许多学术作品读起来像穿行在迷雾丛林,只有拨开晦涩的语言、刻意的炫技,才能理解作者究竟想说什么。历史学最质朴、最直击人心的“讲故事”,却被视为落伍、媚俗、没有深度。在“学院派”的评价标准中,面向大众的通俗作品是“闲书”;阅读或写作这样的作品,则会被调侃或自嘲为“不务正业”。
但其实history这个词,很可能来自古希腊爱奥尼亚方言Τστορια,其动词形式ίστορέω,意思就是“叙述打听到的情况”。历史天然就有故事性。
从五代两宋落笔,周琳写着写着就发现,历史上有太多被掩藏的真相和再明显不过的疑点,但我们往往不以为意。比如古代和政治沾边的女性数来数去就那么几类,不符合这些“原型”就基本不会被记住,但这些美女工具“模子”都是谁塑造出来的?北宋的开国故事疑点重重,所谓的政治神话压根儿就站不住脚,可为什么人们或多或少都会去接受这种轻飘飘的逻辑?摄政11年也被结结实实骂了11年的太后刘娥,去世一个月之前非要穿上天子衮服主祭太庙,真的只是一时任性想玩一把权力的游戏吗?王安石的新法处处和百姓过不去,是出于他本人没有一点人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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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视剧里的刘娥形象,《清平乐》剧照
还有宋徽宗赵佶、宋高宗赵构、韩世忠、辛弃疾、宋慈,这些两宋历史上响当当的“大人物”,到底有没有“真正”被看见过?
如周琳所说,《浮生明灭》这本书重在叙事,既不参与学术争论,亦未就诸多学术问题给出新的结论、解释,只是希望理解一些具体的人,讲述他们的生命故事。
毕竟历史归根结底是每个人最真实的处境,好的历史作品必然能映照出人性的温度。
以下内容为《浮生明灭:历史深处的宋人》一书序言。
《浮生明灭:历史深处的宋人》,周琳 著
在历史的处境中,看见人性的温度
2017年初,“明清史专题研究”课程的期末考试中,一群大学三年级的同学拿到了一个让他们相当吃惊的考题:
如果有机会穿越到1644年,你最希望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国籍、居住地、性别、职业、年龄等)?请试着描述他(她)眼中的中国与世界。
在他们面面相觑的时候,他们的老师——我,心中亦是忐忑不安。这样的考法行吗?同学们会怎样作答?他们背地里会不会抱怨这个老师太促狭?
可是当试卷交上来的时候,我得到了大大的惊喜。同学们穿越回“清军入关之年”,都过了一段相当精彩的人生:有的同学选择做一位前明福建知县,目睹明清易代的惨状,心生幻灭,浮海去往东南亚。
有的同学坦言,在那样一个年代,每一个人都极端痛苦。但如果做一名不求进取的八旗子弟,痛苦可能会少一些,或许还能庇护一些可怜人。
还有的同学成了一名漠南蒙古草原的牧民,对草原外的世界充满好奇,但也隐隐感觉到机会和风险都在扑面而来……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20岁出头的年轻人,大多愿意做30岁以上的中年人。
8年以后,再读当时同学们的答卷,我仍然会被这些故事打动,会从这字里行间看到他们真挚的情感、饱满的人性。我也真切地感到,在同一个历史时空中,个体生命的差异会那么大。
以往的历史教材,权威的历史著作、论文,常常会告诉今天的人:某一个时代是伟大的、黑暗的、动荡的、安定的、繁荣的、停滞的……然而没有切身经历过某一个逝去的时代,谁又有资格给它下一个精准的断语?在1644年明清鼎革之际,蒙古草原、中原腹地、南方海滨,怎么可能一言以蔽之?
就算有人具有洞察一切的“上帝之眼”,他也不可能代替每一位历史当事人去体验、去感受。就像1644年的草原牧人、八旗满人、关内汉人,他们的悲喜、信念、期待、境遇恐怕大多是不相通的。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越来越关注历史中那些具体的、个体的生命。本书就是截取中国历史上五代十国、北宋、南宋3个时代,讲述了生活在其中的9个人的故事。在本书的副书名中,他们被统称为“宋人”,从而呈现出时代之间的关联。
作为一个时代的“宋”,其实脱胎于“五代十国”。尤其是北宋,其建国机缘、开国人事班底、核心政治理念、社会形态、官僚体系、军事体制,要么是直接从五代继承下来的,要么是基于五代的经验、教训而设计的。而北宋的首位辅政太后,也是奠定北宋稳定局面的重要人物——刘娥,则是来自十国中的“后蜀”。所以,“五代十国”就好比“宋”的“前史”。生活在五代十国的人,在经历、行为、价值观方面,与生活在北宋初年的人近似。甚至同一个人可能前后经历了这两个时段。以“宋人”来概括本书的所有人物,也是一种文字上的妥协——如果把副标题叫作“历史深处的五代十国·北宋·南宋人”,未免太冗长了,读起来也不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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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年》剧照
然而关于宋史的书已经很多了,关于五代十国的书也不少,为什么还要增加一本呢?就是因为这本书重在叙事,既不参与学术争论,亦未就诸多学术问题给出新的结论、解释,只是希望理解一些具体的人,讲述他们的生命故事。
不管在古今中外、任何时代,历史都有“讲故事”的责任。
据说英文中的history一词,来自古希腊爱奥尼亚方言Τστορια,其动词形式为ίστορέω,意思就是“叙述打听到的情况”。所以历史天然就有故事性。在古代中国和欧洲,历史作品中都有大量的、精彩的叙事,历史学家通常是讲故事的高手。
然而从19世纪开始,欧洲史学率先向“科学化”转型,追求像科学一样构建一套通用的概念和理性分析方法。这种思潮20世纪初影响到中国历史学。近几十年来,经济学、社会学、人类学、心理学、人口学、统计学、医学、环境学、大数据、人工智能……纷纷被引入历史研究。这显著提升了历史学的问题意识、分析力、洞察力,也在历史学家之间构建了一套更易交流的概念、方法体系。我们这一代的历史学者在受教育、从事研究的过程中,大大地受惠于此种学术氛围。
然而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反面。当科学分析工具多种多样、推陈出新,历史研究也会不知不觉地变成方法论的“军备竞争”。学术著作和论文,必须要用精致、时尚的理论进行包装。许多学术作品读起来像穿行在迷雾丛林,只有拨开晦涩的语言、刻意的炫技,才能理解作者究竟想说什么(我自己就曾如此)。历史学最质朴、最直击人心的“讲故事”,却被视为落伍、媚俗、没有深度。在“学院派”的评价标准中,面向大众的通俗作品是“闲书”;阅读或写作这样的作品,则会被调侃或自嘲为“不务正业”。
按照这样的标准,这本书当然是“不务正业之作”。不过没关系,反正写学术论文也不再是我的“正业”。只要写出真实、好看的故事,撕开被讲述的人物身上的刻板标签,就已经很好。
在过去4年磕磕绊绊的写作中,我深深地体会到了“故事的力量”。
《浮生明灭》实拍图
第一,故事让“人”回归历史。
过度理论化、分析化的历史,有时会让“人”变成若有若无的符号。比如我曾经指导过的一位同学,研究清代服饰,她的论文中用了大量的篇幅讨论礼法体制、社会观念、统治策略、消费潮流、全球化对清代人穿衣打扮的影响。这当然很有意义。但是当我抽出她搜集到的一张“雍正皇帝鹿皮行裳”的图片,问她这个东西究竟要怎么穿?穿在身上起什么作用?她一下子愣住了。其实,即便不知道这个物件是穿在里面还是穿在外面,以及为什么要穿,她的论文大概率也能顺利通过。但我觉得,这未免有些遗憾。
马伯庸先生的小说《长安的荔枝》示范了历史的另一种写法。虽然题目是“荔枝”,重点却是在写围绕着荔枝的权力展示、官场倾轧、权谋算计、山川地理、世态炎凉。一颗今天看来平平无奇的荔枝,竟能改变一个基层小官员的命运,牵动大唐无数人的心念、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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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荔枝》剧照
虽然小说并非历史,但私以为历史作品如果能写成这样,才是真的带劲儿。细腻地描摹人的处境,人与人之间复杂的互动,人的行为的深层动机,最后升华为一种不得不如此的宿命感。
总之,不管理论潮流如何变化,好的历史书写一定是源于人、关于人、影响人的。弱化“人”的历史,就像王阳明所说的“岩中花树”,美则美矣,却“与汝心同归于寂”。
第二,故事让常识回归历史。
学术化的思维有其缜密、深䆳之处,却也容易忽略基于日常生活的朴素经验。例如本书会讲到的南宋词人辛弃疾,他于23岁时脱离金国,投奔南宋,此后终生致力于推动南宋北伐,却始终未能得到南宋朝廷的重用。
这样的情况,历来被归因于南宋军事战略、集权体制的狭隘性等等。这些分析当然是有道理的。但是从人情事理来看,辛弃疾对自己的来历、身份的叙述有很多可疑之处,他极有可能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隐瞒了投奔南宋前的很多事情。在南北对峙紧张、胶着的时刻,南宋朝廷怎么敢用辛弃疾?如果他是北边的间谍怎么办?如果他是金国故意放到南宋“引战”的诱饵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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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师列传·大宋词人传》剧照,王子奇饰演青年辛弃疾
换言之,辛弃疾在南宋被“雪藏”这件事,就算不上升到国家战略、政治体制和爱国的宏大、抽象层面,仅用人们日常观察、鉴别人的思路,就可以解释得七七八八。而讲故事的写法,最容易触及此种人情事理。因为故事需要描摹细节、推演过程,就像刑侦破案一样。如果有细节与常识不符,肯定就推不下去,就会逼着写作者发现那些被隐藏起来的颠覆性事实。
总之,在大多数情况下,历史要还原到用人们朴素的经验都说得通时,研究者才能真的松一口气。
第三,故事让情感回归历史。
学院派的研究中,常常是弱化甚至回避情感的,因为那不够理性。然而历史是关于人的学问,除了极少数的例外,人都有着丰富的情感,所以历史研究——至少是一部分的历史研究——必须直面人类的情感。
加入了对情感的思考,一些历史事件才变得可以解释。比如北宋的第一位辅政太后刘娥,在晚年时突然提出要穿戴天子冠冕祭祀太庙。这件事令北宋人和后来的历史学家相当为难。从刘太后日常的言行来看,她并没有当皇帝的打算。这次祭祀之后一个月,她就去世了,更没有当皇帝的可能。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从现实的角度怎么也讲不通。
然而从情感的角度,这件事就可以解释。因为她太愤怒、太委屈了,她就是要用这种看起来很荒诞的行为给自己的人生画上句号。这种复杂且未被言说的情感,让北宋历史呈现出紧张、爆发的一面。但是在讲究理性、不假辞色的宋代史书和当代学术论文中,这个问题很难得到很好的解释,故事却能展现出情感的跌宕起伏、百转千回。
《浮生明灭》目录
第四,故事能够帮助已逝之人讲述他们没有机会开口言明的真相。
在最近4年的写作中,我越来越觉得历史的服务对象是“双向”的,不仅包括现世之人,也包括逝去之人。换言之,历史研究有时像一种“通灵术”。
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去年我看到了一份清代巴县(今属重庆)的司法案卷,是关于一位妇女的死亡。当时县衙的审理结论是自杀,司法文书中所有的当事人、证人、死者家属也都说她是自杀。而且所有司法文书相当规范,情节也很具体。但不知为何,我越看这份案卷越觉得不对劲儿。后来一步一步地推演各种情节,分析文书中的逻辑漏洞,居然还原出一桩凶杀案。这位妇人其实是被夫家合伙虐杀的。
写完这个故事,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我第一次发现,历史写作原来还可以为几百年前的逝者申冤。虽然实际上改变不了什么,但这份冤情、这位女性的生命故事,说与不说,至少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
总结以上诸点,我认为“讲故事”其实是一种深深的共情。它承认在史料允许的情况下,每个人的经验、感受都值得被“看见”,而且是不可替代的。
在写作这本书时,我的眼前常常浮现出一个画面:我独自穿行在一条幽暗的时间隧道中,擦肩而过的是一些若隐若现的人。当驻足下来,仔细辨识,认真地与他们攀谈,渐渐地就像有一束光,稀释了周围的黑暗,他们的一颦一笑也清晰起来,正如本书的书名——浮生明灭。过往众生隐没于时间之中,只要有人停下脚步,真心看见,生命就如洗去尘封的明珠,绽放出动人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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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局部
与传统社会相比,现代社会中的人们更加彼此疏离。了解他人的经历、体验他人的喜怒哀乐,或许也能带来心灵的共振,传递些许善意和柔软吧。
在“看见”这个层面,这本书与既有的许多历史作品还有一点不同。近年来,随着“微观史”的兴起,历史学家在越来越多地“看见”独特的个体生命。然而微观史的关注对象,大多是社会底层的小人物:比如《奶酪与蛆虫:一个16世纪磨坊主的宇宙》,描写了16世纪意大利乡村一位磨坊主的人生;《马丁·盖尔归来》,描写了16世纪的法国农村,一位冒名顶替的丈夫,和一位面对真假丈夫艰难抉择的乡村女性;《梦醒子:一位华北乡居者的人生(1857—1942)》,刻画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一位退居乡村的传统知识分子。
这些隐于烟尘的众生,呈现着顽强、多样、生动的个体生命,他们的故事是引人入胜的。但是如果认为微观史的观察视角只适合于书写小人物,或者只有小人物的故事是丰满、鲜活的,则又显得偏颇了。
如果说在过去漫长的历史中,小人物始终是不被“看见”的,可是所谓的“大人物”又何尝被真正地“看见”?其实在很多情况下,正因为某个人是“大人物”,他就一定要扮演某个角色,被贴上某种标签。于是,在“工具人”“面具人”之下的个人特质,恰恰更不容易被看见。举两个例子:本书中会讲到的辛弃疾,因为他是被祭上神坛数百年的“爱国词人”,所以人们看不到他隐藏身份的痛苦,看不到他的灰心、幻灭;被公认为“中国法医学鼻祖”的宋慈,人们看不到他与众不同的人格特质,看不到他的孤独、不被世人认可。
其实每个人的内在世界都是一片深邃的星空,有许多曲折低回、未被充分理解之处。写作者一旦掌握充分的史料,用平视的眼光去看待所谓的“大人物”,也能够看到大人物的千人千面,勾勒出他们拒绝被正统叙事抹杀的生命力。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所谓“大人物”和“小人物”,在写作者的笔下应该是平等的。
所以在本书中,对于想要给予“深度描写”的大人物,我会称呼他或她的名字,而不是官方头衔。比如称呼“赵佶”而不是“宋徽宗”,称呼“刘娥”而不是“刘太后”。这也算是带自己和读者“入戏”的一个小心机。
当然,本书可能还会面临着一个疑问:加入许多叙事、感性、共情的笔法,会不会牺牲历史的真实?
《浮生明灭》内封
毋庸讳言,本书所讲的内容不一定是完全真实的,因为要深度理解一个人、一件事,在史料不足之处,就一定会有不同程度的推理和想象。比如刘娥的内心世界、辛弃疾的身份之谜、韩世忠的性格软肋等等,都没有任何文字给予清晰的记载,而逝去的人又不可能真的开口说话。在写作本书的过程中,我广泛查阅了史料和既有研究论著,不断地“拷问”自己的思路和判断,去呈现一个尽可能真实的历史。如有推理错误或者不合分寸之处,亦诚心期待读者的反馈和指正。
行文至此,看到8年前自己写下的一句话:
历史归根结底是每个人最真实的处境,好的历史作品必然能映照出人性的温度。
兜兜转转8年过去,所幸这份初心仍未失未忘。
周琳
2025年6月26日
于深圳市科技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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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明灭
历史深处的宋人
周琳 著
于史料缝隙中打捞被忽略的处境与真相
以细腻笔触拆解历史的神话与谎言
李伯重 仲伟民 龙登高 张向荣 周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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