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亿投资换来4400亩“白条”：西北这堂造价昂贵的“营商环境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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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家拥有充足法律资源、甚至能惊动省部级部门协调的香港老牌上市公司，在长达十六年的时间里，面对确凿无疑的财产损失，都只能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最终在财报上默默吞下上千万港元的亏损；那么，那些势单力薄的中小微企业、那些怀揣身家性命来此地创业的普通人，一旦遇到类似的风浪，恐怕连骨渣都剩不下。

撰文 | 杨雄

出品 | 有戏Review

2026年的初夏，关中平原的微风吹过西咸新区的高楼与工地，那些早已被深埋在钢筋水泥之下的苹果树和葡萄藤，连同一家香港老牌上市公司超过2亿元的真金白银，似乎连一声回响都未能留下。

故事的来龙去脉并不复杂，却依旧荒诞得犹如一部黑色幽默电影：2008年，香港南华集团满怀热忱地响应咸阳市渭城区的招商引资号召，带着巨资跨越千山万水，意图在西北大地上打造一个现代农业的“梦工厂”。

一纸长达30年、涵盖数万亩土地的《合作框架协议》，开启了这段看似美好的政企蜜月。然而，随着西咸新区的规划落地与管辖权更迭，曾经的“座上宾”沦为了“案上肉”。

先是2010年一纸红头文件，8000余亩果园在没有任何违约赔偿的情况下被强行清退；随后十余年间，剩余土地又遭遇“切香肠”式的蚕食与征收。

如今，4400余亩土地“征而未赔”，仅得补偿的2400余亩也只拿到了区区每亩4001元的“白菜价”。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为了“维护社会稳定”，这家名下土地已被悉数褫夺的企业，至今还得按照合同，硬着头皮向村里缴纳土地流转租金。

十六年大梦一场，南华集团派员交涉上百次，换来的尽是各部门的太极推手。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消耗战，而在厚重的黄土之下，掩埋的不仅是枯萎的果树，更是地方政府的契约精神与法治底线。

（关联报道详见网易号“法治边角料”）

1、 蜜月期的“海誓山盟”与红头文件的“无情休书”

在所有的招商引资剧本里，开头总是无比浪漫的。2008年的咸阳市渭城区，对南华集团可谓是夹道欢迎。

此间，政府承诺提供重点支持、协调优惠政策，双方甚至在《补充协议》里将流转面积豪迈地扩大到了5万亩，投资总额追加至5亿元。那时候的南华集团，俨然是带动关中农业现代化的白骑士。

然而，“白骑士”万万没想到，自己连马带枪，最终全被扣在了秦汉新城的城门外。

仅仅两年后的2010年，剧情急转直下。随着区域规划的调整和管理机构的变动，新成立的泾渭新区（后并入西咸新区）管委会大笔一挥，一份《紧急报告》横空出世，理由是果园“妨碍了咸阳宫国家遗址公园项目，增加了建设成本”。

于是，那份白纸黑字、盖着公章的30年合作协议，瞬间化为一张废纸。8000余亩已经成型的果园，在没有签署任何解除协议、没有获得分文违约赔偿的前提下，被直接褫夺了经营权。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地方治理中一种极其可怕的“魔幻现实主义”：前任的合同，约束不了现任的规划；法律的效力，敌不过红头文件的威力。

企业是按照市场逻辑和现代合同法来投资的，而某些地方部门却依然习惯用“行政指令”来做生意。在“配合国家建设”这面不可辩驳的大旗之下，企业连上桌谈判的资格都被剥夺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化为乌有。

2、 算一笔“连夜笑醒”的经济账，与那可笑的“青苗费”

如果说强行清退是粗暴的毁约，那么随后的补偿标准，简直是对现代商业逻辑的公然羞辱。

根据公开报道，在后续被征收并已“结算”的2400余亩土地中，企业拿到的补偿均价是多少？4001元/亩。南华集团的高管无奈地拿广州的同类项目作对比——那里的补偿是5.4万元/亩，相差十余倍。

西咸新区相关部门的逻辑非常“严丝合缝”：我们是按照当地农民的“青苗费”标准和地面附着物来进行据实补偿的。你们要考虑前期投入、融资成本、停产损失、预期收益？对不起，那不在我们的报销范围之内。

这就好比你花了几千万建了一个高标准的现代化数据中心，突然有一天市政规划要征用这块地，然后评估人员走进来，数了数你机房里有几台电脑、几根网线，最后按照二手废品回收站的价格给你结了账。

南华集团是一家上市公司，前期投入的是高标准的基础设施、土壤改良、规模化管理与品牌建设，而地方政府却用对付上世纪八十年代散户农民的“青苗费”标准来打发一个现代农林企业。

这种“刻舟求剑”式的补偿，看似“依规办事”，实则是利用制度的滞后性进行合法的“掠夺”。

更绝的是，除了这2400余亩的“白菜价”，还有4400余亩土地处于“征而未赔”的真空状态。地被拿去修路、改建甚至转手卖给开发商（如宝能汽车产业园、恒大童世界）牟取暴利了，而企业这边连个补偿协议的影子都没见到。

最荒诞的一幕出现了：

由于土地被政府“无偿”或“未决”地征走，企业失去了土地的经营权和收益权，但为了“维护社会稳定”，企业居然还要按照最初的流转合同，年复一年地给当地农民交纳土地租金！

政府拿地卖钱，开发商拿地盖楼，农民按时收租，唯一的冤大头是这家香港上市公司——它出钱请大家看了一场自己被扫地出门的戏。这不禁让人想问：西咸新区的地皮上，难道种的不是苹果，而是“韭菜”？

3、 征地百科全书：一场主打“随意”的收割

翻开这篇报道，我们仿佛在阅读一本地方违规征地的“百科全书”。

想要地又不想走法定程序怎么办？用“以租代征”。北杜镇修渠、正阳镇白庙村占地，直接套个“租赁”的马甲，轻松规避法定补偿程序。

占了地不想多赔钱怎么办？

用“补偿漏项”与“少征多用”。修油气管道只赔果树，无视安全距离内的土地废置损失；修高速公路口头通知个小面积，挖掘机一开进去就变成大面积。

最硬核的还是“程序违规”。

葡萄园正在建设，开发商的汽车产业园要落地，直接叫停，既不给手续，也不给补偿。

国家在《土地管理法》中三令五申，征收土地必须依法给予公平合理的补偿，严禁未批先用、少批多占。然而在西咸新区的这片原野上，某些部门不仅是裁判员，还是运动员，甚至是随时修改比赛规则的场地管理员。

当企业致函求助，换来的领导批示是：“遗留问题一定要处理好，防止在外界对管委会造成不良影响。”细品这句话，意味深长。

处理好的标准，似乎不是“依法补偿企业的损失”，而是“别让这事儿传出去弄得大家都没面子”。可惜，纸终究包不住火。面子不是捂出来的，是靠法治和契约精神挣出来的。

4、一百次交涉的“死循环”与薛定谔的营商环境

从2010年至今，南华集团派员协调逾百次。一百次以上的差旅，无数份公函、报告，换来的是“石沉大海”和“查无此人”。

直到2025年底到2026年初，陕西省商务厅等更高级别部门介入，建议召开多方座谈会，这潭死水才似乎有了一丝波澜。但管委会的回应依然充满官腔：“我们是按政策执行的，是企业诉求过高”。

近年来，从中央到地方，出台了无数关于“优化营商环境”、“保护民营与外资企业产权”的政策文件。“法治是最好的营商环境”这句话，甚至被挂在各地招商大厅最显眼的位置。但南华集团在西咸新区的遭遇，却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这些华丽的标语上。

营商环境好不好，从来不是看招商引资的红地毯铺得有多长，领导敬酒时的笑容有多甜，而是看当企业合法权益受损时，救济渠道是否通畅；看当政府因公共利益需要违约时，是否能真正做到公平、足额的补偿。

如果一家拥有充足法律资源、甚至能惊动省部级部门协调的香港老牌上市公司，在长达十六年的时间里，面对确凿无疑的财产损失，都只能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最终在财报上默默吞下上千万港元的亏损；那么，那些势单力薄的中小微企业、那些怀揣身家性命来此地创业的普通人，一旦遇到类似的风浪，恐怕连骨渣都剩不下。

4400亩土地征而未赔，8000亩果园一夜清零，超2亿元投资血本无归。这不仅是一份企业财报上的刺眼数字，更是一份地方政府法治信用的“破产声明”。

春夏之交的风，吹不散关中平原上的阴霾。那些深埋地下的苹果树根，早已化为了滋养城市化进程的肥料。

我们只希望，西咸新区在享受高楼大厦带来的GDP与繁华时，能低下头看看脚下——那块基石里，不应该掺杂着外来投资者的眼泪与怨恨。更何况，一个连契约都不尊重的城市，无论建得多么高大上，它的底座也终将是沙土一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