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3年8月,易白在《文艺报》发表了一篇创作谈,标题叫《在真实的人间烟火中修炼文字》。这篇文章不长,但有几句话值得摘出来:
“作家不应脱离生活,需要经历人间烟火熏陶,这就需要作家深入到广大人民群众之中,亲身体验真实生活感受。” “过于理性的‘炼’字,虽能打磨出华丽文字,却‘磨’掉了下意识写下的人性光辉。” “作品有没有‘含金量’,唯有广大人民群众认可,才是真正的文学精品。” 《文艺报》 2023年8月28日第3版:易白《在真实的人间烟火中修炼文字》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老生常谈——哪个作家不说自己要“接地气”?但易白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份有点特殊。他不是一个坐在书斋里的职业作家。他的简介里写着:干过演员、编剧、导演、摄影师、剪辑师、制片人、音乐唱作人。这些头衔不是装饰,是他的生存方式。他写底层、写债务、写分拣线上的夜班,不是“采风”采来的,是他自己干过或者蹲在旁边看出来的。
这篇文章发表之后,他陆续写出了《断药》《归零》《龙骨》。我想用他自己的话,来回看这三篇小说。看看他说的“人味”“烟火”“不需要过度雕琢的料子”,到底在他笔下长什么样。
“人话”是什么话
易白在那篇文章里说:“文学创作者只有用‘心’用‘情’,深入社会底层去观察和感受……才能写出有‘人味’的‘人话’。”
“人话”这个词很有意思。它不是“文学语言”,不是“诗化语言”,不是“翻译腔”。它就是人说的话——不端着,不抻着,不为了好看而绕弯子。
读《断药》的时候,我一直在注意小说里的人是怎么说话的。那个急诊室门口的林医生,问主角“开网约车的?”主角说“嗯”。她说“一月挣多少?”主角说“不到四千”。她笑了笑,“那你还放湿纸巾?”主角说“洗车费自己掏。差评扣五十。”她噎住。这段对话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每句话都短,都直,都带着各自的身份和脾气。林医生那句“那你还放湿纸巾”不是嘲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自嘲——她自己也是干体力活的,腰疼,知道这点钱不经花。
再看那个断指的民工。他坐进后座,说“师傅,去南沧”,声音沙哑,“南沧”两个字气不够,尾音掉了。下车时他从药袋里掏出一瓶水,放副驾驶座上,“请你喝。”就三个字。水是温的,一直揣在药袋里,被他的体温捂热的。
这些话要是让一个“会写”的人来写,可能会被加工成“这瓶水带着我的体温,请你收下”。易白没这么写。他就写了三个字,加一句解释。但那个解释不是人物的,是叙述者的——“水是温的,一直揣在药袋里,被他的体温捂热的。”叙述者在替那个人说出他说不出口的话。这才是“人话”的写法:人物的嘴是笨的,但叙述者的眼睛是尖的。
《归零》里也有这种“人话”。阿豪在澳门赌场输光了,走到门口,一个卖猪扒包的老妇人问他“后生仔,输光了?”他说“输光了。”她说“这个包不要钱。请你。”——不是“送给你”,是“请你”。一个字的差别,味道完全不同。“送”是施舍,“请”是尊重。易白用了一整篇小说的长度去建立阿豪的坠落,但最后让他记住的、让他哭的,不是那些几千万的输赢,是这一个八块钱的猪扒包和那个“请”字。
易白在文章里说“真金不怕火炼”。我认为,这些“人话”就是他的真金。它们不怕火炼,因为它们在火里待过——是那些在分拣线上、在码头边、在急诊室门口真正被说出来的话,被易白捡起来,擦掉灰,放进了小说里。
“过度雕琢”的反面是什么
易白在那篇文章里批评了一种写法:“过于理性的‘炼’字,虽能打磨出华丽文字,却‘磨’掉了下意识写下的人性光辉。”
这话有点狠。但他自己是怎么做的?我们来看《龙骨》里一个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的细节。
海军叔临终前,汐瑶整理他的遗物,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三样东西:她的奖状、一枚旧军徽、一张妈祖平安符。存折上余额:四十七块三毛。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抚恤金给晓军还网贷,给碗妹的娃交学费。剩的给小归。不用给我留。爸这辈子,够了。”
这张纸条上的字是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易白没有把它写成一段漂亮的遗言,没有让海军叔说出什么“兵魂不死”之类的大词。他就写了几个具体的名字、具体的安排,然后一句“够了”。这两个字,比任何抒情都重。因为它不像是作者“设计”出来的,它像是那个瘸腿的老兵真的会写出来的话。
这种“不设计感”,就是易白说的“下意识写下的人性光辉”。他不是在“炼”字,他是在“放”字——把人物自己会说的话放进去,把人物自己会做的事放进去,然后退开。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需要认真讨论。易白在文章里说“无需过度加工雕琢”,可《龙骨》里的海军叔,是不是被雕琢得太“对”了?他几乎没有任何道德瑕疵。他正直、隐忍、无私,把抚恤金给别人,自己只剩四十七块三毛。他救落海的孩子,自己被礁石割伤脾脏,最后死在医院。这个人物的每一笔都是“对”的,但恰恰是这种“对”,让我在读的时候偶尔会走神——因为他太像“应该被尊敬的人”了,而不是一个你会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影子的人。
我想起易白自己的话:“石头和废铁无论再怎么费心费力雕琢,其本质终究是石头和废铁。”海军叔不是石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但好人的文学形象往往比坏人更难写,因为好人容易被写成“符号”。易白在海军叔身上投入了大量细节——他刻木鱼、递烟、递茶、用脚踩住船底的裂缝——这些细节都是活的。但他唯独没有给海军叔一个“不该被原谅的瞬间”。比如,他有没有对汐瑶说过一句伤人的话?他有没有在某个深夜想过“要不算了”?这些“不体面”的瞬间,恰恰是让人物从石头变成人的关键。
相比之下,《归零》里的苏晚就好得多。她开彩票店,晚上卷帘门拉一半,有人敲门三声停两声,她让人弯腰钻进来。老吴在外面说她“五十块,全身都香”。阿豪听到了,不知道该撕谁。苏晚后来对他说:“你知道这街上多少男人一年只回一次家……他们买的是有人听他们说句话。”她没有辩解,没有哭诉,只是陈述。这个人物有灰度的东西——她做了不体面的事,但她有自己的道理。这才是“不需要过度雕琢的料子”,因为她本身就带着矛盾。
所以,易白的“不雕琢”主张是对的,但他自己有时候也会不自觉地“雕琢”他喜欢的人物,把他们磨得太光滑。这是值得警惕的。
“接地气”接的是什么
易白说:“作家一定要‘接地气’,才能挖掘到‘钻石’‘玉石’等天然矿石原料。”
很多作家也说自己接地气,但他们接的是“地气的标本”——去农村待三天,记一笔记本的方言和风俗,回来写一部长篇。那种地气是死的。易白接的地气是活的,因为那些地方他待过。
《断药》里的网约车司机,他干过吗?不一定。但他写那些细节——手机支架歪了、车充线断了、平台女声“请勿疲劳驾驶”、差评扣五十——这些不是查资料能查出来的。这是蹲过、跑过、被扣过钱的人才能写出来的。
《归零》里的冲压车间,他干过吗?他可能没干过冲压工,但他写“哐当”一声,铁片成形,手慢一秒手指就没了;写老油工老杨用扳手敲机床,“不是警告——是救命”。这些细节的准确度,来自他说的“亲身体验真实生活感受”。他不是在“想象”底层,他是在“回忆”底层——那些他可能见过、听过、靠近过的东西。
《龙骨》里的修船,他修过吗?不一定。但他写沈桅修龙骨——“用竹篾条泡桐油,像骨折打夹板”——这个比喻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见过骨折、见过夹板、见过修船的人才能连起来的。
接地气不是什么神秘的能力。它就是你不把自己当“作家”的时候,自然会长出来的东西。易白的问题在于,他太知道自己是作家了——他写得太好了,太有分寸了,太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了。这种“知道”有时候会变成一种障碍。因为真正接地气的人,说话可能没这么有条理,做事可能没这么有分寸。我偶尔会想在易白的小说里看到一点“失控”——比如一个人物忽然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做了件不合逻辑的事,然后作者不解释、不圆回来,就那么放着。那种“放着”,才是真正的“不雕琢”。
三篇小说的“含金量”在哪里
易白说:“作品有没有‘含金量’,唯有广大人民群众认可,才是真正的文学精品。”这句话有道理,但也有陷阱。“广大人民群众认可”可能意味着畅销、流量、爆款。易白的小说在专业圈子里有口碑,在普通读者中也有流传——尤其是《归零》,据说在网上被转得很广。但这不应该是衡量“含金量”的唯一标准。
我认为,易白小说的“含金量”在于三样东西。
第一,他写“还不完”这件事写得准。他的小说里没有人能把债还清。《断药》的主角没凑够钱,《归零》的阿豪欠的九十八万还了吗?没写。他只是在继续活着。《龙骨》里的瘦皮还清了网贷吗?后来阿珍说他“第三年还清了”,但那是一句带过,不是高潮。易白不关心“还清”那个瞬间,他关心的是“还在还”的过程。这个过程里没有英雄,只有那些蹲着的人。
第二,他写“小东西”写得好。那瓶被体温捂热的水,那只眼睛扣子松了的玩具熊,那把军用水壶,那个猪扒包。这些东西不值钱,但它们在小说里反复出现,被抚摸,被记住。易白似乎相信:人活着的证据,不是你欠了多少、还了多少,而是你还记得哪些不值钱的东西。
第三,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他不是那种“一句话让你哭”的作家。他的句子短,断得多,不喜欢长修饰。读他的小说像是在听一个人慢慢说,不急,不赶,该停的时候停一下。这种节奏不是技术问题,是他对待人物的态度——他不急着让人物受苦,也不急着让人物解脱。他就让人物在那待着,像那只橘猫蹲在急诊室台阶上,尾巴摇了摇。
但如果要挑毛病,我会说:这种节奏有时候太稳了。稳到你可以预测下一段大概多长、下一个转折大概在哪。真正的“含金量”应该带着一点粗糙、一点意外、一点让读者不舒服的东西。易白的小说很少让我不舒服。它们让我感动、让我沉默、让我想喝水,但很少让我想摔书。而我认为,好的文学有时候应该让人想摔书。
回到那篇文章
读易白的小说,再读他在《文艺报》上的那篇文章,你会发现他说的和他写的基本上是一回事。他不玩理论,不搬术语,就说“接地气”“人味”“真金”。这些词朴素,但朴素的东西最难做到。因为你需要用作品证明你不是在喊口号。
《断药》《归零》《龙骨》证明了一件事:易白是真的在人间烟火里待过。他写那些蹲着的人,是因为他自己也蹲过。他写那些被体温捂热的水,是因为他也收到过。他写那些还不完的债,是因为他也欠着——不是欠钱,是欠那些帮过他的人,一个“我还记得”。
这种“欠”,可能就是他的创作动力。他说“作家不应脱离生活”,不是一句正确的废话。对他来说,脱离生活意味着忘记那些递水给他的人,那些在深夜里替他亮着灯的人。他不想忘。所以他写。
我不知道易白接下来会写什么。但如果他继续写下去,我希望他记住自己在《文艺报》上写的那句话——“下意识写下的人性光辉”。不要因为越写越好、越写越稳,就把那个“下意识”给丢了。那个东西比任何技术都值钱。它不常来,来了你要接住。
附:易白三篇近作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