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网红的奇特魅力

© Camille Deschiens

利维坦按：

人类或许是唯一一种会主动追求独处的动物。对于绝大多数生物而言，脱离群体意味着危险；而对人类来说，独处却始终具有一种矛盾的吸引力。我们渴望被理解、被陪伴、被看见，却又会在某个时刻关上房门，希望世界暂时消失。几个世纪以来，哲学家、诗人和隐士都曾把独处视为一种精神实践，一种让自我从社会角色中松脱出来的方式。然而在今天这个前所未有地互联的时代，独处却变成了一种稀缺资源。手机让他人的存在随时可以穿透我们的边界，社交平台则不断提醒我们：世界正在别处发生，而你可能错过了什么。

或许正因如此，一种看似奇怪的文化现象开始出现：人们开始观看陌生人的独处。那些被称为“独处网红”的创作者并没有提供刺激、戏剧或成功学叙事。他们只是一个人做饭、散步、阅读，或者在夜晚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数百万观众却从这些平淡的画面中获得安慰。乍看之下，这似乎是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潮流；但更深层地说，它揭示了一种当代人的共同困惑：当孤独成为一种流行病时，我们为何又如此向往独处？

答案或许在于，孤独与独处从来不是同一种状态。孤独是一种缺失，是对联结的渴望得不到回应；而独处则是一种能力，是能够在没有他人陪伴时依然与自己和平共处。现代社会最吊诡的地方在于，我们拥有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多的联系方式，却未必拥有更多真正的联结；与此同时，我们越来越难忍受片刻的独处。当每一次等待都被手机填满，每一次沉默都被信息流覆盖，我们失去的不仅是安静，更是一种与自我相遇的机会。

因此，那些独处网红真正吸引人的，也许不是他们展示了某种理想生活，而是他们向观众暗示：一个人待着，并不一定意味着被世界遗弃。在一个把注意力视为商品、把连接视为义务的时代，能够安静地与自己共度时光，反而成为一种罕见而珍贵的自由。

拉娜·伊萨（Lana Isa）在Instagram上拥有19.5万名粉丝，她的视频内容大多是在自己安静、整洁的公寓里闲逛。她把一张预制比萨滑进烤箱，给自己倒上一高脚杯的无糖可乐，然后陷进沙发里里。或者，她会在电视屏幕上播放一段噼啪作响的假壁炉画面，把灯光调暗，看着窗外大雨倾盆。有时她会去散步、尝试新的咖啡馆、去购物。她的视频中从未出现过其他人，尽管她偶尔会提到和母亲打视频电话。一个典型的视频字幕这样写道：“第一视角（POV）：你单身、没朋友、独自生活且不打算要孩子，所以这就是你的周五夜晚。”

© lanasololife

24岁的伊萨住在多伦多，她就是你可能会称之为“独处网红”（solitude influencer）的那类人：给粉丝们提供一个窥探平凡独处时光的窗口。并非所有这类创作者都声称自己绝无朋友，但他们普遍对自己构建的平静生活感到自豪。他们会使用像（）、（）以及（）这样的标签。其中一位在个人简介中宣告：“在纽约，没朋友，没抱怨。”另一位发帖分享自己30多岁、快乐单身、与父母同住、只与他们来往的生活，配文写道：“活出一种别人不理解的人生，没什么不好”，“只有你自己觉得难堪，才会真的难堪”。

这类视频颇受欢迎——我在闲聊中提起时，许多人一听就明白我在说什么。有人表示困惑：一个朋友都没有？连一两个都没有？另一些人则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讽刺口吻，说这种内容令人沮丧，却又在意料之中：互联网的阴暗角落，是普遍孤独与现代生活空洞的象征。

我能理解这些反应。然而那些片段还是一再吸引着我——从粉丝数量来看，也吸引着许多人。这些视频自相矛盾地成为了一个社群的聚集地：无数评论者涌入，聊着各自的焦虑、心爱的宠物、饮食偏好、喜欢的小说。它们让我想起了这些年来在报道“社会联结”这一主题时的感悟。我采访过的那些研究对象，往往既忙碌又精疲力竭，既孤独又焦躁不安，既充满戒备又渴望亲近：很多人与"独处"之间，有着复杂的关系，无论是独处太多，还是独处太少。

“独处网红”并非唯一声称几乎完全独行的人群。几年前，我写过一群夜行的极度内向者，他们专门选择在深夜行动，就是为了享受大多数人入睡后才有的宁静。他们同样坚定地构建着适合自己的生活，同样珍视家与内心的平静。心理学家曾告诉我，有些人确实只需要极少的社交——这不过是一种个体差异。

但独处网红有一点显然不同：他们有动力把这种生活方式分享到网上。在一次通话中，伊莎告诉我，做网红并不妨碍真正的独处——她关闭了所有社交平台的通知，发完内容后也刻意不去查看反应。给她发短信的，她说，只有妈妈、妹妹，还有催她交话费的运营商。然而，翻看她的视频，很难否认——她正在参与某种本质上属于社交的事情。

有时，当她开车去镇上时会滔滔不绝地聊天，有时在店里压低声音对着镜头说话。她的某条字幕写道：“假装你们是我的朋友，我们正在打视频电话。”而许多评论者似乎也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她的朋友。她出门时，他们为她加油；他们夸她的发型；他们推荐书籍和化妆品。“天哪我太喜欢这个长视频了！感觉我们都只是在一起闲逛！”一个人写道。另一个人坦言：“我这辈子都是个快乐的独行者，吃饭的时候我会看博主的视频，当作有人陪伴，哈哈。”

这是我见过的互联网上最充满支持与善意的角落之一。但它也很奇异：一群陌生人聚集在一起，为了庆祝独自一人。

© The Future Party

当我听到伊萨的成长故事时，她的创作逻辑对我来说就更说得通了，她在一系列视频中向粉丝分享了这段往事。她说，在成长过程中，她的家庭生活很混乱。在学校里，她因为家里供不起牙套而长着一口歪牙、因为内向和毛躁的头发而遭到排挤。在早期的第一份工作中，她和一位同事成了密友，并对另一位同事产生了情愫；离职后，她开始和后者谈恋爱。随后她发现，这两个人一直在背着她偷偷约会。于是她吸取了教训：别人是会伤害你的。

如今，她成了无数也渴望“一点陪伴”的人的引路人——只是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她告诉他们，没人陪的时候你可以一个人去医院，想“感受人群”却又不想真正融入时你可以一个人去看电影。“如果你正走在这条独自前行的路上，”她在一段关于独自过圣诞节的视频里说，“我很高兴能陪你走这段路，向你展示这可以有多美好、让自己快乐而不依赖他人可以有多充实。”

诚然，他人是复杂的、凌乱的，有时也不值得信任。他们可能让生活变得更难，或至少没那么简单。我注意到，独处网红的评论区通常有两类人。一类是正在走“独自前行之路”的人，他们感激伊莎的引导与认同，或者只是喜欢看到自己的生活方式被呈现出来。

另一类则是渴望更多独处却求而不得的人：他们厌倦了邋遢的室友、争吵不休的朋友，或是索求无度的家人。其中有些人看起来是尽职尽责却已精疲力竭的妻子和母亲。“我爱我的丈夫，也爱我们一起经营的甜蜜生活，但我多希望曾经拥有过像你现在这样独处的时光，这样我就不会在42岁了还在摸索自己到底是谁，”一个人评论道。“觉得你的视频很治愈，”另一个人说，“没有纷争，没有人占用你的时间和精力，可以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以自己的方式，在自己想做的时候。”

这类评论者观看视频的方式，和那些关注在巴厘岛度假的超级富豪网红的人如出一辙——带着些许羡慕，或者纯粹是一种替代性的享受。当我初次接触独处网红时，正忙得不可开交，从工作奔赴饭局，从饭局赶回工作，我完全能理解为什么人们觉得这些内容如此治愈，甚至令人向往。我任由自己想象：若是能有这样一段与世隔绝的时光，我会读完书架上所有未读的书，慢慢啃完那份积压已久的观影清单，也不必时刻保持那种高度警觉的状态——不用惦记该联系谁了，不用留意谁在生谁的气，不用察觉谁在无意间又冷落了我。

大多数人，在某种程度上，都被不同的心理需求撕扯着。独处太多会感到孤独，但独处不够又会产生心理学家所说的“缺独感”。人们渴望连结，却又怨恨它的索取。在美国，和许多其他地方一样，很多人独处的时间相当充裕——大量点外卖，大量刷网飞。但同样有许多人被生活拉扯得四分五裂：长时间工作，经营副业，几乎独自照顾孩子或年迈的父母，或者因为付不起房租而不得不和父母同住。独处网红的家之所以总是那么整洁、装饰那么素淡、背景音乐那么平滑而不起眼，是有原因的。那是一种幻想，专为那些疲于奔命的观众而生——他们在没时间打扫的家里观看这些视频，身上可能沾着婴儿辅食，或者正在努力屏蔽隔壁穿墙而来的喧嚣。

伊莎这个人，而非她的人设，似乎恰恰体现了所有这些矛盾。本月初我与她交谈时，她对自己生活方式的态度比我预想的更为复杂。她说，尽管她珍视内心的平静，但她也真心希望有一天能拥有一小群亲密的朋友。她想象着和他们出去喝一杯，咯咯笑着聊天，带着微微的醉意。“我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那种体验，所以我也无法告诉你那是否比我现在的生活更好，”她说，“但光是想想，就觉得很有趣。”

然而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新朋友不会从天而降。在真正把信任交出去之前，你无法判断一个人是否值得信赖。她也承认，要建立起她真正渴望的那种关系，就必须主动付出努力，就必须冒险一试。

我知道，挂断电话、写完这篇文章之后，我会穿过温暖的夜晚，走去朋友家吃晚饭、喝椰林飘香。此前我一直在为赶完所有事情而焦虑，为中间没有喘息的空隙而烦恼，为又要睡得很晚而担心。此刻，我却感到了一丝愧疚，以及深深的感激。我大概永远找不到独处与连结之间的完美平衡，我想。但我此刻所拥有的，已经足够接近了。

文/Faith Hill

译/树上的男爵

校对/兔子的凌波微步

原文/www.theatlantic.com/family/2026/06/solitude-influencer-loneliness/687391/

本文基于创作共享协议（BY-NC），由树上的男爵在利维坦发布

文章仅为作者观点，未必代表利维坦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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