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如怡与刘任：非典型艺术伴侣

艺术家张如怡与刘任是生活伴侣，也是彼此最好的观众。两人从未举行过婚礼，共享工作室跟生活场景，相互启发，独立又共生，维系着坚实信任。

刘任：白色V领体恤、灰色西装裤 pet-tree-kor；驼灰色针织开衫 Our Legacy；黑色皮鞋 Jimmy Choo

张如怡：无袖上衣 Baserange；红色工装外套 Lemaire；蓝色牛仔裤 Filing；黑色乐福鞋 Tod's

在亲密关系中，同行伴侣往往面临一种微妙的境遇，很难避开暗自较劲或相互轻视。而同为创作者的张如怡与刘任，却在这些年里达成了一份难得的稳定性：他们从2007年上海大学美术学院版画系毕业后便一路相伴，正在上海余德耀美术馆举办的双人展“一切都准时，只是时间从未属于我们。”——这种合体式的梳理，或许正是两人借由此次展览，对彼此创作脉络展开的一次重新对话。

走进展厅，你会首先注意到一种逼仄感——木质龙骨结构支撑起的网格骨架贯穿了整个展览空间，像一具建筑的骨骼裸露在外，又像一个被精密规划的格子间，而观众被裹挟其中，成为系统的一部分。其实这种“网格”不仅是他们对城市秩序的视觉转述，似乎也隐喻了某种亲密关系的理想状态：既有严丝合缝的连接，又在各自的格阵中保有独立的呼吸。

“一切都准时，只是时间从未属于我们。”展览现场，余德耀美术馆，2026。图片鸣谢余德耀美术馆及艺术家

/刮开“伴侣”彩票/

“我觉得我运气好，真的，就像刮一张彩票。”谈起两人的相遇相知，刘任用了这个比喻。大学前几年，他和张如怡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保持着上海人的“不给人添麻烦”的礼貌与边界感。“做艺术的人很多，但要在性格、生活上完全融合，那真的只有去开彩票。”刘任坦言，“基因和性格合不合，不在一起生活是永远不会知道的。”

张如怡在采访中笑称，平时爱踢足球的刘任把自己称为“6号球员”——在球场上，通常就是中后场前面的“防守屏障”和“出球枢纽”。他需要具备防守位置感，拦截与对抗，视野与出球，以及跑动与覆盖等综合能力；而张如怡则是“10号球员”——负责在前场冲锋陷阵、组织进攻，凭借直觉与灵感撕开防线。

无袖上衣 Baserange；红色工装外套 Lemaire；蓝色牛仔裤 Filing

这种分工延伸到了他们工作室的日常。虽然共处一个屋檐下，但他们从不强求“步调一致”的捆绑。刘任说，“有时候她自己去，我不一定去；有时候我去了，她也在忙别的。我们不会觉得，只要出门就一定要两个人一起。”刘任性格沉静，用草纸、蛋壳和金箔等触手可及的材料，慢慢建立起作品中细密的结构、秩序与时间感。他自认是个社交上的“懒人”，甚至带点悲观主义的底色；而张如怡则更敏锐、直觉，她对外部环境与日常经验中的细微信息保持着开放的感知，并从中提取创作的线索。

两个人似乎都很满足于这样的差异，刘任说：“如怡对人和事有很敏锐的判断，我通常很信任她的选择。她愿意靠近和持续回应的关系，往往在审美和价值观上，也会和我产生某种相近之处。”

一路相伴近20年，他们并不在意隆重的仪式，也卸下了沉重的社会期待，这反而让关系本身变得轻盈。刘任和张如怡都没有过分紧密地参与到对方的生活与创作中，他们默契地在关系周围拉起了一道保护网，屏蔽掉外界的干扰，只留下纯粹的彼此。

/废墟与蛋壳/

那么，两位在材料选择、物理形态与创作方法上各有路径的艺术家，如何在差异中理解彼此？又如何在近二十年的相伴里，持续成为对方创作中最早的观看者之一？谈及这一点时，两人都提到，这种关系更像是在长期相处中形成的信任：他们理解彼此的创作判断，也尊重对方看待艺术的方式。

《无效的容器》2026年，混凝土、铁、地漏、仙人掌刺、马赛克瓷砖，51 × 21 × 28厘米（不含支架）

张如怡还在上海大学读书时，会在自己租住的小房间里养仙人掌，这种植物喜光、耐热、需要通风，她把它们放在飘窗上，然后用计算纸的网格去临摹这些植物，借助坐标点和网格系统去捕捉它们的形态。如今十几年过去，仙人掌在她的作品中早已脱离了个人爱好或自我隐喻的范畴，逐渐成为一种参照：它在沙漠中坚韧生长的状态，与个体在都市环境中的处境、边界和关系经验，形成了彼此对照的关系。

如果说张如怡是从冷硬的城市肌理中提取出敏感而带有痛觉的情感，那么刘任则是以更沉静、缓慢的方式，凝视那些微小、易逝、随时可能被忽略的日常物件，并在其中展开对生命无常的感知。

他偏爱厕所用的一种粗纹草纸。大学时代，为了准备英语四级考试，他反复在草纸上抄写单词，其表面有起伏的纹理，当人在这种起伏上工整地书写极小的中文字时，那种克制本身会产生一种相对极端的视觉状态，如打印般的字体；但放大后，这种被系统规训的视觉经验与实际手感之间的关系让他着迷。

草纸在他手中经历了层叠的转化。他用中国绘画的装裱技术来处理这种被用来承载人体新陈代谢的日常消耗材料，将其完全浸湿，一张覆盖住另一张，压实后形成接近“草纸砖”的样式，然后涂上亮蓝色，再附上金箔，制成一本本只剩封面而没有内容的不可翻阅之书。而金箔的表面与草纸的底色是对生命的闪耀与虚空底色的回应，作为绘画的封面，更多是一种对书本与翻阅年代的美好回忆，与如今越来越虚拟、高效的信息流动形成强烈的反差。

《寻找安全感》（局部），刘任，2006-2007

刘任还会在蛋壳内壁抄写英语单词（比如早期作品《寻找安全感》）——那是中国申奥成功、举国狂欢的时代，但对当时作为一个面临毕业、试图在巨大的社会体制中找到个体位置的学生来说，刘任选择在极度脆弱的、象征着生命孕育与破碎的容器的内壁，一笔一画写下代表体制要求的英文单词，以此呈现出“在庞大时代系统下个体最真实的脆弱与无力感”。

虽然在表达的媒介上各行其道，但他们都从极其微观、日常的切片出发，去回应那个庞大且无孔不入的城市系统与制度标准化对人类感知的规训。

刘任：黑灰色衬衫、黑灰色外套、黑灰色长裤 均为 Lemaire

张如怡：白色衬衫 Filing；白色无袖马甲 Fax Copy Express

VOGUE：这次双人展的筹备历时两年。在这个过程中，两个人都极为严谨，也很有默契。你们平时会讨论如何在展览和媒体中去呈现你们两个人的这种“关系”吗？

张如怡：这次展览从一开始受邀时，我们并不是先去考虑如何呈现“两个人的关系”，而是回到各自的作品脉络中，去寻找在观念、材料和视觉语言上能够彼此回应的部分。我们希望这些作品在余德耀美术馆的空间中形成一种真正的对话，而不是依靠额外的情感叙事来说明。所谓关系，其实也会自然地体现在作品之间的关联、距离和相互回应里。

白色V领T恤、灰色西装裤 pet-tree-kor；驼灰色针织开衫 Our Legacy；黑色皮鞋 Jimmy Choo

刘任：我们这次展览的出发点就是寻找对话。当时在阳光房和展厅里，选的就是张如怡的仙人掌刺穿于工业薄膜，还有我的蛋壳。因为它们全都是生命状态中的剥离物，作为一种存在痕迹。当时用张如怡作品里反复出现的“格子”，这是一种标准化。而我的作品又感兴趣于表达被系统所囚禁的状态，于是我们针对当今生活的标准化与困境设计了展厅中的“笼子”。

对于标准化的困境是一个非常现实且复杂的问题。如果社会系统中的一切都是用极度个性作为参照体系，系统到最后一定会崩溃。就好像现代医学。从挂号、问诊、拍片到配药，是一个标准化，最大效率的系统，它不一定完美，但能在最大限度上应对问题。个体在被这种系统保护的同时，也被冷酷的囚禁着。

VOGUE：你们是生活伴侣，又在同一个屋檐下（工作室）从事高强度的艺术创作，日常是如何划分“艺术家”和“家属”这两个身份的？

张如怡：我们的工作状态其实是相对独立的。虽然工作室空间很大，但我们并不是始终处在同一种工作节奏里，而是各自保有自己的创作区域、工作方式和思考空间。也正因为这种物理上的分离，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会过度介入彼此的创作，反而能让各自的判断、直觉和批判性保持得更清晰。

刘任：对，艺术家是很需要独立能量的。在我们的关系里，很重要的一点是彼此之间没有竞争感。我们并不会把对方的创作、判断或外部认可，理解成对自己的某种压力。相反，我非常信任她的审美、直觉和判断力。

在社交上，我相对更慢一些，也更被动一些；而她对于人和关系的感受往往更敏锐，也更自然。很多时候，她建立起来的交流和连接，我都会很放心地进入其中。因为我知道，我们虽然性格和工作方式不同，但在价值观、审美判断和精神底层上，有着非常深的共识。但在我们这里完全没有。我极其信任她的审美和直觉。甚至在社交上，我比较“懒”，她交新朋友快，她筛选出来的朋友圈，我都可以直接“坐享其成”，因为我知道我们的价值观和精神底层是完全一模一样的。

VOGUE：有什么时刻，是你们突然发现“我们虽然做着不同的作品，但精神世界完全长在同一个地方”的？

刘任：居家那段日子，我在家玩《荒野大镖客2》。张如怡本来只是当背景看，但当游戏展现到美国西部野蛮时代走向终结、社会系统开始用规训和法制替代荒野时的那种失落感时，我们两个人的话题瞬间就炸开了。那是价值观层面的高度一致。最后游戏里的音乐响起来，特别感人，我叫她过来听，她立刻就去下载了那张原声带。我们看似活在各自的作品维度里，但面对时代和系统的底层逻辑，感知是一模一样的。

摄影：雷文晴骜 REVEN LEI

造型：於家骅 ALVIN YU

撰文：陈元

编辑：马儒雅 MAYA MA

制作：王珏 JULIE WANG

执行造型：SIMONE

化妆：王瑞 RACHEL WANG

发型：钞唤唤 ELLEN CHAO

执行制作：王鑫 WENDY WANG

摄影助理：郭玉坤

制作助理：全昊智

器材：上海上德大象

场务：KK场务

设计：小乙

全文图片鸣谢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