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闲情》散文——成从妹

端午闲情

文/成从妹

“别院深深夏簟清。”推开门的刹那，我想起的竟是这句诗。院子里当然没有簟，但那股清清凉凉的气息，确乎是相通的。我端着咖啡杯，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

昨夜浇过水了。花园里的石板地上还留着几处浅浅的水痕，亮晶晶的，像谁不小心打碎的镜子，东一块西一块地映着天光。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是泥土喝饱了水之后吐出来的那种气息，厚墩墩的，混着月季被浸过的甜香，还有晨风里那股子清清爽爽的凉意。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团早起时堵着的混沌，一下子就散开了。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当时。粉的、大红的，一朵一朵缀在枝头，花瓣上滚着细细的水珠子，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绣球也热闹，一团一团挤挤挨挨的，蓝的紫的粉的，颜色浓得快要兜不住了。院墙上那架凌霄更是泼辣，橘红橘红的，像一个个小喇叭，密密匝匝地吹打着。我在花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花这种东西，大概是世上最不内耗的了。该开就开，该谢就谢，从不纠结。人要是能这样就好了。

这么想着，忽然记起今天是端午了。

这念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下子就闯进脑子里。我的视线便从那些花上头移开，落到了院墙边那丛艾草上。那是特意种下的，为的就是这一天。平日里我很少注意它们，混在一堆深深浅浅的绿里头，也不起眼，只管自己疯长。但今天再看，好像就有了不一样的意思。它们笔直地立在那儿，叶子像一片片绿色的羽毛，背面是那种泛白的、灰扑扑的绿，看着就带着一股子苦味儿。我把咖啡杯搁在石阶上，走过去，蹲下身，掐了一小片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那股味道一下子就冲上来了——浓烈的，霸道的，不讲道理的，清苦清苦的，一下子就把月季的甜香、绣球的温柔、凌霄的热闹全都盖过去了。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那味道像一句古老的咒语，直直地撞进心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燥都抚平了下去。

“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苏东坡写端午的词句，在这一刻忽然活了过来。古人沐兰汤，插艾蒲，求的是一年平安康健。我呢？我蹲在艾草跟前，闻着这清苦的气味，倒觉得自己也像被洗过了一遍似的——浮躁洗掉一些，倦怠洗掉一些，换一副干净清爽的心肠。

这味道又让我想起一些很远的事情。小时候的端午，也是这个味道。江南的六月，总是湿漉漉的。天是灰的，雨是粘的，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那时候住的不是这样的房子，也没有这么一座花园。门楣上照例要插艾草和菖蒲的，那菖蒲的形状活像一把绿色的宝剑，老人们说能斩妖除魔。屋里头飘着一股雄黄酒的味道，辛辣辣的，熏得人发昏。我不喜欢那味道，总觉得太烈了，像一句警告。现在想起来，那些场景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过去的景致。但那股艾草的味道，却清清楚楚地记得。味道这种东西，大概是最能留住记忆的。“正是浴兰时节动，菖蒲酒美清尊共。”欧阳修的词，写的大约便是这样的光景罢。

咖啡凉了。我端着杯子回到屋里，没有续热的，就那样一口一口地把凉透的咖啡喝完。凉的咖啡比热的要苦一些，但苦过之后，舌根上反倒泛起一点清清淡淡的甜。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和平时喝的似乎不太一样了。

闲来无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版的《楚辞》。书页已经泛黄了，带着一种老纸张才有的味道，闻着让人安心。我也不想研究什么学问，就那么漫无目的地翻着。长长短短、参差不齐的句子，一句一句跳进眼睛里。“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有些是读得懂的，有些是读不懂的。但这都不打紧。我要的不是学问，是那些字句里头流淌着的那种气韵——那种又浪漫又哀愁的、湿漉漉的、属于千年前的江南的东西。读着读着，心里头便也像落了一场细细的雨，把那些因为过日子而渐渐干涸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润湿了。“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李白的句子忽然跳出来。是了，那些豪华的台榭早已化为尘土，但这些长长短短的句子，却真的像日月一样，悬在千年之后的晨光里，照着我这个在花园里发呆的人。这么一想，心里便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端午，原本是纪念一个孤独而干净的人。但对我来说，它更像是一年一次的提醒：日子再忙，也别忘了停下来，闻一闻艾草是什么味道的，读几页千年前的字句。这些看起来没什么用的事情，大概才是真正养人的。“偷得浮生半日闲”，古人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不知过了多久，我抬起头，望向窗外。天色已经亮堂了。花园里的花木在晨光里绿得耀眼，红得精神。那架凌霄在微风里轻轻颤着，橘红色的花朵攒在一起，像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月季还在那里香着，不管不顾的。一只不知名的小鸟停在屋檐上，歪着头，用尖尖的喙梳理羽毛，不时啾啾地叫两声，短促清亮，大约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鸟鸣山更幽”，园子虽不在山中，但这一刻的安静，却也有几分这样的意味了。

我放下书。凉咖啡的余味还萦绕在舌根上，若有若无的。

这个端午的早晨，没有什么特别的仪式，也没有小时候记忆里那些繁复的规矩。只有一个寻常日子里的一点闲暇，一杯凉掉的咖啡，一本泛黄的旧书，和一座安安静静的花园。但不知怎么，这寻常里头，倒好像藏着一层不寻常的意思。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多想，只是闻着艾草的苦香，读几页千年前的字句——这一小片安宁，大概就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

日子总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有晴天，有阴天。有花开，也有花谢。可是只要心里头还留着那么一小块湿润的地方，就总能等到下一个清晨，等来下一季的花开。

我希望这园子里的月季年年都这样一茬一茬地开下去，香得不管不顾。绣球还能开出那种梦一样的蓝。凌霄花年年都这样热热闹闹地爬满院墙。希望那些我心里念着的人，不管隔了多远，都平平安安的，少一些烦心的事。也希望我自己，在这闹闹嚷嚷的人世间，还能守住这一刻的从容——有咖啡的苦香，有旧书的慰藉。“此心安处是吾乡”，东坡说得真好。这个清晨，这座花园，这杯凉掉的咖啡，便是我的安心处了。

人生像一条船。渡江渡河，大概都不难。最难的，是渡过那些看起来最寻常的日日夜夜，安安稳稳地，抵达自己心里那个安静的角落。“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屈子行吟泽畔，求索的是一条济世之路。我于清晨的花园里徘徊，求索的，不过是这一方寸的清明罢了。濯缨也好，濯足也罢，能守着自己心里这一小片清净，大约便算不得辜负了这个节日。

这样想着，嘴角便不自觉地浮上一点笑意。晨光又亮了一些，暖了一些，一点一点地，照进心里去了。

成从妹，诗人、随笔作家。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中国诗歌网驻站诗人、传世图书策划出版中心特邀主编。

作品见于《中国爱情诗选》《中华文学摄影》《华语新诗三十名家》《诗中国·百年百人》《新世纪诗歌领军人物范本》《中国当代诗坛经典校本选读》《21世纪中国六十位诗人典藏大系》《中国当代诗坛经典校本选读》《回眸：新世纪20年中国现代诗坛八家》等学术著作及诗歌类编著。主编《中国当代新诗品·二十四位名诗人》(上下卷)。出版《眼中的世界——成从妹诗文集萃》《眼中的世界——成从妹诗文集萃》(二)，作品被译为多种文字。获多次嘉奖。先后被国家图书馆、中国现代文学馆、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复旦大学、国家大使馆等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