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中中有西，西中有中”从愿景变为实景——访科创启明星陆嘉惠 | 今日启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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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嘉惠

上海市中医医院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

作者序

起意采访陆嘉惠星友还是在8年前的上海中医药大学启明星青年学者联谊会“岳阳论坛”上。作为与会的上海中医药大学30多位星友之一、上海市中医医院院长，陆嘉惠在会上会下言谈中透出的对倡办“岳阳论坛”之举的认同，待人接物中透出的简约、温润之美让我印象深刻。一年多前《解放日报》（上观新闻）推出“海派中医谈传承创新”系列报道，首篇就是对陆嘉惠的采访。报道印证了我的猜测，这是一个有故事、有建树的医者。相约几次后，我终于有机会在上海市中医医院嘉定院区听到她的故事了。

01

一个重视孩子培养的上海家庭是怎么做的

1974年出生的陆嘉惠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上海囡。嘉惠爸妈都是航天人，爸爸在部队干了20年转业到上海航天，妈妈在市妇联工作一段时间后进入航天系统。因此，年少的嘉惠和妹妹从小接触的邻居、玩伴大都是父亲单位的那些航天工程师和他们的孩子。父亲工作上的搭档主任工程师，他家三个女儿和嘉惠姐妹都差不多年龄，两家孩子常在一起玩，后来这三个女孩中有两个考进清华。嘉惠至今记得电视上每有发射卫星的新闻，大家一定会聚在一起看，她也由此从小感受到父母这一代航天人满满的报国情怀和自豪感。

嘉惠母亲担任过市妇联领导的机要秘书，当时的机关在外滩，母亲早出晚归，把嘉惠入托在总工会托儿所。嘉惠说这些儿时接接送送中接触、感受到的人，他们的举止谈吐是不同的。同样，家里时有父亲单位住得近的工程师来家里坐坐。回想起这些场景，嘉惠感慨：儿时的耳濡目染对一个人的成长很重要，如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等品质、秉性的养成很可能与儿时的生活经历有关。

除了环境，对孩子在行为举止、能力培养、做人做事上有意识地引导，嘉惠父母也是很有心的。母亲做过领导秘书，却从不会想到让司机顺路送一下，上下班都靠6路和55路公交车。她家也颇有民主之风，父母对姐妹俩有一个硬性要求，晚饭后一定要谈谈这天有哪些见闻。这个饭后交流的主角是父母，嘉惠和妹妹主要是听。所谈的有国际国内大事，也有身边小事。嘉惠说她也是因此从小就知道不少国家领导人的名字。

父母对姐妹俩生活自理能力的要求很高：嘉惠8岁学会做饭，10岁起要到幼儿园接妹妹再做晚饭。有时手忙脚乱，饭烧煳过不止一回。周末时，父母也不让姐妹俩睡懒觉，每人一块揩布擦灰。妈妈还要她们多参加集体活动，如文艺表演等，姐妹俩念大学都要她们住宿。两姐妹偶尔拌嘴时，妈妈会各打“五十大板”。如此家教下，姐妹俩互相谦让，做事都会想着对方，一直到现在都是让人羡慕的好姐妹。

父母对两姐妹很重要的示范引导是对长辈要尽孝道。嘉惠8岁前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外公小时候在私塾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参加过抗日游击队，解放战争期间当过卫生兵。嘉惠母亲的外祖父是郎中，擅识药抓药，嘉惠外婆也因此懂一点医道。也是在和外公外婆生活期间，嘉惠从外婆那里知道了中药是有作用的。外婆会用雄黄酒辟秽、金钱草治尿路感染、蟾蜍皮消淋巴结肿等民间土方，给自己家人用也给有需要的邻居亲友用。嘉惠母亲对外公外婆尽孝，一直住得很近以便随时照应。嘉惠父亲家是大家庭，兄弟们也很团结，对嘉惠的祖母都很孝顺。

02

“岳阳医院是我事业起步、成长之地”

1992年，嘉惠考入上海中医学院。5年后毕业时，已经不包分配，成绩优异者才有可能进入岳阳、龙华、曙光等三甲医院。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的嘉惠进了岳阳医院内科，一待就是17年，“岳阳医院是我事业起步、成长之地”。陆嘉惠于2007年起担任岳阳医院党委副书记，2010年任副院长，2013年任岳阳医院常务副院长。2014年，刚到不惑之年的她受任上海市中医医院党委书记、院长，2020年又再次出任党委书记。市中医医院是陆嘉惠事业上不断精进、有所为及有所成之地。

在事业成长上，2005年，陆嘉惠入选首届上海市卫生局优秀青年临床医师培养计划。该人才计划旨在提升青年医师临床能力，于全上海遴选100位35岁以下的优秀临床医师，在3年培养期内给予每位入选者20万元经费资助。项目要求培养对象在培养期内完成一年的海外学习。该培养计划共有100个名额，只有20个给了中医系统，陆嘉惠是其中唯一一位土生土长的上海青年医师，这也是她入选的第一个人才计划。

其间，嘉惠于2007年受任岳阳医院党委副书记。投身一份全新的工作，意味着要学习很多的东西。而她也非常清醒，知道再忙也不能放掉业务。“一定不要脱离业务”是嘉惠爸妈知道她工作变动后对她的关照。2008年工作理顺后，彼时新加坡中央医院正为用中医药治疗贫血的项目寻求合作伙伴，辗转找到血液病治疗方面颇有声誉的上海岳阳医院，这给予了陆嘉惠一次非常难得的完成培养计划的机会。经过组织批准，陆医生得到了来之不易的、短暂的赴海外研修的机会。

03

从临床诊疗到医院管理，海外研修收获满满

2009年6—9月，陆嘉惠去了新加坡中央医院。一到那里她就承担了课题任务：每周一到周六跟合作导师一起到临床，跟着导师查房、坐诊、去实验室。每周还有两个半天在当地一家中医诊所看门诊。研修过程中，作为新加坡最好医院之一的中央医院的管理水平给陆嘉惠留下深刻印象：

“我是在临床一线直接感受到他们的效率，一个病人出入院周期6天多，而岳阳当时是两个礼拜。他们所有的检验检查报告通常几个小时就能出结果，他们的诊疗记录里病人的所有临床路径都非常清晰，一张纸都能一一列出。中央医院血液科的学术氛围相当浓厚，一篇国际顶刊文章刚上线，第二天就会成为科室晨会讨论的内容。病房查房除了医生，还有药剂师、专科护士和营养师一起参与。这些医院管理的做法和效率，如今上海市中医医院也都实现或基本达到了，但2009年新加坡医院就这么做了，这个十几年的时间差反映了双方的差距，他们的经验值得我们学习借鉴。”

国内去过新加坡这家医院做访问、开展临床合作研究的医生和管理者还是有一些的，但是像陆嘉惠这样有心，观察这么仔细的访者大概不会很多。说到这，陆医生说她去时正好已有一年的医院管理经验，对医院管理痛点亦有实际感受和思考，所以会带着问题，从医院管理者的视角去看对方是怎么做的。两相比较，所获和感悟会更深一些。

也因为这段海外临床经历得来不易，她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业务学习上，并且还挤出时间把当年所有病种的国际临床指南都理了一遍：“这个烂熟于胸的指南管了我5年！”在新加坡和西医专家临床与科研合作的工作经历，使陆医生对于中西医结合有了全新的感知，也让她对再生障碍性贫血的中西医结合临床路径有了更多的思考和认识。归国后，这些思考和认识凝练后编入了研究生教材。

04

待人真诚，以解决问题为导向做管理

从以上嘉惠的发展轨迹看，她这十多年的主责转向了党政管理。尽管一位优秀的党政管理领导是一个单位事业发展顺当与否的重要一环，但对一心向医，进入上海中医学院后逐步认同中医药辨证施治思路，服膺“病人一体、人比病大”理念，同时又确信唯有创新才能让古老的中医学持续焕发出生机活力的陆嘉惠来说，不放弃、精进专业也是她不可更改的初心。而且她始终认为，只有在业务能力上也是佼佼者的医院管理者，才更能为同事、同行所信服与尊重。

说到与人打交道，陆嘉惠说她是以典型的理科生思维来切入复杂的人事体系，以解决问题、结果导向来做管理。在与人打交道方面，陆书记坚持的前提是待人真诚，与人为善，以把问题解决好为导向。她相信，大多数人是明事理的，当你捧出爱心，持守公心，有可能几句直白话就能疏解块垒，达到以不变应万变的效果。

05

不负老师信任，与MDS较劲20年

说回陆嘉惠的专业。血液科是岳阳医院的重点学科。岳阳血液科有自己的优势病种，一是再生障碍性贫血，二是血小板减少症（紫癜），还有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MDS，中医叫髓毒劳）。陆嘉惠进入临床后，血液科的老前辈黄振翘老师给予她入门指导并鼓励她继续攻读科研型硕士以补短板。攻读博士面临方向选择时，导师周永明老师建议她选择岳阳血液科三个优势病种中相对薄弱但也因此更有潜力的MDS。

两位老师提醒嘉惠，MDS这个病很难，作为介于骨髓衰竭和血液恶性肿瘤之间的血液疾患，MDS兼具两种血液病的特征，针对两种疾患的治疗方法在MDS病人身上都难有疗效，西医对之也很无奈。但MDS又是血液病中恶性高、患病率还在逐年上升的常见病，特别是70岁以上人群的发病率陡升，故中西医血液专科专家都把攻克MDS列为重点。

陆嘉惠在办公室

因为以上原因，中西医结合协同成了MDS诊治的特点与优势。包括瑞金医院血液病专家在内的很多西医血液科专家都认为这个病西医疗效不彰。加之MDS对化疗不敏感、预后差，就连因成功治疗早幼粒急性白血病而赢得诸多声誉的陈赛娟院士也对陆嘉惠说起过，MDS这个病很难处理。也因为如此，西医血液病专家也在寻求中医的帮助。

这几年有研究发现贫血、血小板减少症等往往是MDS的早期症状，而贫血、血小板减少症等也是中医血液科有所作为的病种。因此，瑞金医院前些年就开始把病人介绍到上海市中医医院。业务来往增多后，就有了2016年的上海瑞金血液病医疗联合体的创建与运作，这也是全国首个专科疾病诊治医联体，当时一共只有7家医院（目前已有200多家），其中的中医医院唯有上海市中医医院。

06

作为初创成员，为血液病医联体作出独有贡献

作为上海瑞金血液病医联体初创成员，上海市中医医院血液科与瑞金医院血液科的合作内容除了中西医联合查房、联合门诊和联合会诊等临床医疗外，还包括中西医协同疑难病种攻关科研合作、中西医结合人才培养等各个方面。“双方血液科高年资医生会到对方医院查房、联合会诊。王振义院士也来过我院会诊指导，王院士这里难治性白血病疑难病例讨论也希望我去提出专业意见。”

这种联合门诊、查房一个月有两次，病例讨论也会定期开展。双方已就血小板减少、再障性贫血、MDS、淋巴瘤等课题开展过科研合作。其中再障性贫血和淋巴瘤研究课题拿到过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的攻关项目。陆嘉惠2009年获得的启明星计划和2012年获批的国家自然基金项目都跟这些方向有关。而淋巴瘤这方面，陆嘉惠和瑞金血液赵维莅医生有过合作。

陆嘉惠（一排左二）在岳阳医院血液科合影

上海瑞金血液病医联体圆桌会议

上图为陆嘉惠（左一）和王振义院士，下图为两人共同查房

嘉惠告知，上海市中医医院的血液学科由血液病临床中心和血液病研究所组成，临床中心下设血液科、生物治疗科和血液病诊断实验室。生物治疗科于2025年8月成立，是和瑞金血液科密切合作的产物，将陆续开展造血干细胞移植、CAR-T治疗等。瑞金血液科李军民主任每周会来市中医医院，陆嘉惠和李军民经常组织双方团队开展讨论。

市中医医院血液科以中医技术为主，新近成立的生物治疗科则主打现代医学技术，涉足CAR-T和干细胞移植等被视为挑战的领域，而在真实世界中的中西医协同血液病诊疗实践将会为中西医结合医学的发展提供启示与范例，形成真正的中国新医学，造福百姓。

生物治疗科成立当日合影

07

不辱主责前提下，坚持每周三次门诊

自2014年起受任上海市中医医院党委书记、院长职责后，作为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的陆嘉惠十几年来一直坚持出诊和教学、科研。

目前她每周有三个半天的门诊，其中一次是周六。按规定，行政管理干部每周参与两个半天时间的临床医疗，这第三个半天是陆医生给自己加的，用的是周末休息时间。这十几年里，她常常没有周末。也是通过每周几次和患者、临床医疗的直接接触，嘉惠一直保持着对血小板减少、再障性贫血、MDS、淋巴瘤等疾病的关注，对自己一直跟踪的这些疾病进展了如指掌。

科研上，她目前仍有若干项国家、省部级在研课题，其中正在推进的一项临床研究是提高血细胞的雄黄制剂机理和药效研究。作为博导，陆嘉惠现在还指导十几位研究生，每两周一次的组会雷打不动。我去访问嘉惠的那天是周末，她晚上还要和学生们一起开组会。

08

骨子里“很中医”的现代医者

作为一个受过中医药医学科班训练、服膺中医治疗理念，同时又对“传统中医需要接纳现代医学基本思想”抱持明确、开放态度的陆嘉惠，骨子里还是“很中医”的。访谈中我问起嘉惠，如果你自己或家人突发急性病，首选是用西医还是用中医手段诊疗？她以前段时间女儿的一次医疗经历做了回答：

“我在大学读书的女儿到现在还没用过什么西药，当然她也很少上医院。前不久她和同学出去玩，两个人吃坏了。这位同学的母亲是一家医院妇产科大夫，看见女儿这个状况马上带她去医院吊水。我当时给女儿的治疗措施是先用涌吐法，待她吐出一些后，给她喝了点杨梅酒。第二天早上她还有点热度，却能坚持上学了，到第三天就好了。她那位同学第二天也是有热度却请假了。比较而言，经历了半夜到医院吊盐水的折腾，她同学的状态反而更差一些。”

在陆嘉惠医生的临床实践中，她在对患者提供的西医检查检验、诊断治疗等病史充分掌握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抛开西医，完全回归到中医的“望闻问切”“四诊摘要”“辨证分析”以及“处方用药”。嘉惠称此为每个中医必须坚守的“中医思维”，“这个应该是刻在骨子里的，任何时候都不可偏废”。

08

想把“中中有西，西中有中”从愿景变为实景

嘉惠说像她这代有类似教育背景的中医人追求的，是她称之为“中中有西，西中有中”的愿景。对这一愿景，嘉惠如是解读：现代中医看病要尊重科学，通晓现代科学技术带来的对疾病的认知及其治疗方法，并在合适的时机选用现代治疗手段以提高治疗效率与效果。同时对于现代医学不能解决的难题和瓶颈，要充分运用中医中药，在临床治疗实践中不断增强对中医的自信。

嘉惠坦言，在目前以西医技术为主导的医疗体系中，身在中医药体系中的他们如何找到自己能作为、有优势的方向也是他们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譬如血液病诊治领域，瑞金血液科无疑是强者，而市中医院作为在中医药领域具有很强知名度和影响力的医疗单位，双方在血液病临床诊疗领域探索走出的强强联合、各展所长、协同互补、造福患者之路，其价值和意义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多地显示出来。对于每一个来瑞金血液病医联体的患者个体而言，实际上他（她）得到的就是中医加西医的治疗。而真实世界中，“中中有西，西中有中”早就存在。

30多年来我访问过的上海中医人中的星友已近30位。每一次这样的访问交流于我都是对中医药博大精深治疗思想的再深化。这次对陆嘉惠的访问给我的震撼感悟是，像陆嘉惠这样切入某种有着巨大需求的顽症，以临床治疗为导向，进行中西医协同联合攻关、联合会诊的实践，假以时日获得的进展和珍贵的临床数据，不仅有望给广大患者带来福音，也会为“中中有西，西中有中”的愿景增加更具说服力的实证。

祝福陆嘉惠星友和上海市中医医院！

-本文刊载于《世界科学》杂志2026年第6期“今日启明星”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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