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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着她的手没松:“舒曼,你听我说。我十二岁那年,觉得天塌了。但我爸把我拉起来了。后来我爸走了,我又觉得天塌了,但我自己站起来了。现在你在我身边,天塌不了。别怕好吗,有我在呢。”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攥紧了我的手。
那段时间我厂子也不管了,交给副厂长顶着,天天泡在医院。舒曼做透析,我就坐在外面等着,一次四个小时,我就在走廊椅子上坐四个小时。后来护士都认识我了,说“那小伙子又来了”。
她爸妈从成都赶来,看见我眼睛熬得通红,她妈握着我的手掉眼泪:“立晨,辛苦你了。”
我说:“阿姨,不辛苦。应该的。”
朋友知道这事,好几个劝我:“你们才谈了一年,你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尿毒症这个事,换了肾也不一定好,后面排异反应一大堆,你这辈子就搭进去了。”
我说:“我知道。但我不能走。舒曼已经伤过一次心了,好不容易跟了我,我再把她扔下,我还是人吗?”
说这话的时候我想起我爸。他当年要是嫌累嫌麻烦,完全可以不管我,让我跟着我妈自生自灭。但他把我拉起来了。他教我的就两个字:担当。
等肾源等了八个月。那八个月里,舒曼瘦了二十斤,头发大把掉,有时候疼得整夜睡不着。我就整夜陪她说话,给她讲我小时候的事,讲我怎么练拳击,讲我爸怎么教我做人。
有一次她疼得实在受不了,哭着说:“立晨,要不我不治了。你重新找一个吧,你才二十四,你找个健康的。”
我给她擦眼泪:“舒曼,我这个人认死理。我认定了你,你就是掉了一层皮也是你。别说尿毒症,你就是……反正我就认你。你好好治,咱以后还得结婚生孩子呢。”
她说:“还能生孩子吗?”
我说:“怎么不能?现在医学这么发达。等你好了,咱生两个,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她笑了,说我吹牛。
5
肾源找到那天,我刚从厂里开完会赶到医院。医生说配型成功,可以安排手术。我握着舒曼的手,她麻药还没退,迷迷糊糊说:“立晨,你别走。”
我说:“我不走。我就在这儿。”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我在外面站了六个小时。她爸妈劝我坐着等,我坐不住。就靠着墙,盯着手术室的门。
门开的时候,医生说:“手术顺利,观察两天。”
我蹲在地上,哭了。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哭得那么痛快。
舒曼恢复得不错。换了肾之后,各项指标慢慢正常。她爸妈在郑州住了三个月照顾她,我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晚上就睡在陪护床上。
有一次她妈跟我说:“立晨,以前我还担心你家里那样,怕你性格有问题。这几个月我看下来,你爸把你教得好。曼曼跟着你,我放心。”
我说:“阿姨,我爸就教我一件事——做人要对得起良心。我对舒曼好,不是图什么,是我愿意。”
舒曼出院那天是秋天,郑州的梧桐开始黄了。我开车带她兜风,她摇下车窗,风吹起她头发。她说:“立晨,我好像重新活了一次。”
我说:“不是好像。你就是重新活了。以后的日子,都是赚的。”
她康复了一年多,我们准备结婚。她爸妈没再反对,只是说:“你们俩经历了这么大坎,啥都不用说了。好好过日子。”
婚礼在郑州办的,不大,请了两边亲友和我厂里的几个老员工。舒曼穿婚纱的时候,我站在礼堂那头等着,看见她走过来,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她转着笔听课的样子。
五年了。她老了一些,瘦了一些,但笑起来的眼睛没变。
我妹带着妹夫和孩子来了,坐在第一排哭得稀里哗啦。敬酒的时候她拉着舒曼的手说:“嫂子,我哥这辈子不容易。你以后对他好点。”
舒曼说:“放心,我比他大五岁呢,我得让着他。”
我端着酒杯在旁边乐。让着我?她生病那会儿我让她让着我,她让了吗?这个倔女人,有时候和我很像。
6
结婚第二年,舒曼怀孕了。医生说她身体条件可以,但得密切监测。那十个月我比她还紧张,生怕出一点问题。她倒好,挺着肚子还去我厂里转悠,说要看看账目有没有问题。
我说你歇着吧,她说不行,钱的事情我得看着。
我就让她看了。她做了十年财务,账比我算得清楚。我厂里的账目从那时候起就再也没出过差错,全是她的功劳。
儿子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听见第一声哭,又哭了。当爹了,这感觉说不清楚。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我突然觉得以前所有受的苦都值了。
舒曼从产房出来,第一句话是:“儿子像你。”
我说:“像我好啊,长得壮实,以后能保护人。”
她笑了:“你就知道保护人。”
儿子取名叫林念恩。舒曼取的,说这辈子要记得所有帮过我们的人,所有让我们活下来的恩情。
女儿是三年后生的,叫林念慈。这名字也是舒曼取的,说她小时候就喜欢《射雕英雄传》里的顾念慈,说要记得善良,要记得对世界温柔。
现在儿子七岁,上小学一年级。女儿三岁,刚上幼儿园。每天早晨家里跟打仗似的,儿子找红领巾,女儿找她的兔子玩偶,舒曼在厨房做早饭,我负责把两个小祖宗搞定送出门。
然后我开车去厂里,她去菜市场买菜。中午有时候她来厂里,帮我看看报表,对对数。晚上回家,孩子睡了之后,我们俩坐在客厅看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有时候她说:“立晨,你后悔吗?当年要是找个健康的姑娘,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我说:“舒曼,你再说这种话我可生气了。我这个人吧,认准了就不改。当年认准你,现在认准这个家。你让我找别人,我还不愿意呢。”
她就笑,说:“你这张嘴,二十多岁的时候没那么能说啊。”
我说:“跟你学的。你以前不是最爱跟我说各种人生道理吗?”
其实我说的是实话。这些年厂子里也有应酬,有些老板出去吃饭带着年轻姑娘,我也见过。有人说:“立晨你条件这么好,你老婆又比你大又生过病,你不觉得亏?”
我说:“亏什么?我老婆在我最难的时候陪我,她生病的时候我陪她,这扯平了。你要说亏,那我爸把我拉扯大,他亏不亏?人不能这么算账。”
我现在三十五岁,有厂子,有房子,郑州一套,成都一套,有老婆,有两个孩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吃喝不愁,睡觉踏实。
最让我踏实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是每天回家,推开门的那个瞬间。儿子冲过来喊爸爸,女儿抱着我的腿不撒手,舒曼从厨房探出头说“洗手吃饭”。
这个画面,我小时候想都不敢想。
我想这辈子如果自己有了孩子,一定要好好的保护他们,不让他们挨饿受冻被打被骂,给他们一个幸福的家。
那时候我跪在地上,觉得全世界都塌了。但现在我站起来了,不光站起来,还能撑起一个家。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舒曼,我会想起很多事。想起我妈的皮带,想起我哥的拳头,想起派出所冰冷的长椅,想起我爸没有了,想起医院走廊里四个小时四个小时的等待。
这些事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不是忘了,是它们再也打不倒我了。
我爸走之前跟我说:“立晨,爸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这个厂子,是把你和你妹拉扯大了。你以后记住,挣钱不是最重要的,把日子过好才是。”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
日子是什么?日子就是早晨的热粥,晚上的家常菜,孩子的笑声,老婆靠在你肩膀上的重量。日子就是把那些破事儿一个个扛过去,然后发现你还能笑出来。
我今年三十五岁,人生的上半场结束了。上半场全是泥泞,下半场我想好好走。
带着念恩和念慈,把厂子经营好,把日子过踏实。将来厂子要是做大了,想把它卖给一个靠谱的人。我就想舒舒服服地跟家人待着,哪儿也不去。
没想着要把事业做的有多大多好,就想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过个安生的小日子。
凌晨五点了,天快亮了。女儿在隔壁喊妈妈,舒曼翻了个身,迷迷瞪瞪地起来,披着外套出去了。
窗外,郑州的天开始亮了。
这就是我现在踏踏实实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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