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了賦》

《一了賦》
天地之間，有一字焉，其義至簡而賅萬象，其理至微而貫始終。曰“一”，曰“了”。一者，萬化之始；了者，萬事之歸。人能會此二字，則俯仰宇宙，無非一笑；縱橫古今，莫非一了。
夫一之為義大矣哉！昔者老子有言：“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天失一則陰陽愆，地失一則山川崩，神失一則禱祀不應。然則何謂一？曰：純也，和也，不二也。天得一，故四時不忒；地得一，故萬物並育；神得一，故感而遂通。推之於人，心得一則虛靈不昧，身得一則氣血周流，事得一則條理井然。
然一之所歸，終在於了。了者，非斷滅之謂，乃圓融之謂也。譬若春冰之泮，不見其化而水已成；秋葉之落，不見其搖而根已蓄。了之為義，藏萬有於無何有，納須彌於芥子。世之昧者，或逐物而不返，或滯相而難捨，終日營營，與萬事相糾纏，如蠶作繭，自縛而不自知。若能以一了之心處之，則紛紜萬狀，皆成幻影；擾攘千端，盡屬浮雲。
試觀夫一笑了之者，豈真輕薄世故哉？昔者莊子妻死，鼓盆而歌，人以為忍，而不知其了達死生之理也。東坡夜飲，醉臥江畔，俯仰自適，蓋已了得身世之幻也。彼皆以一笑化萬千煩惱，以一笑破無邊執著。笑非戲笑，乃徹悟之容；了非遺忘，乃洞明之智。猶庖丁解牛，目無全牛，非不視牛也，視牛而見其天理，故能游刃有餘。此之謂一目了然。
一目了然者，不待繁複推求，直探本根之謂也。世之觀物者，或窮搜遠討，或皓首窮經，而真諦愈遠。殊不知天地間至理，本甚昭然，特為浮雲所蔽耳。若能去其翳，則如鏡照物，妍媸畢現；如水涵影，動靜咸宜。昔者扁鵲視疾，望而知之；子貢料事，一言而中。此非有異術也，心無滯礙，故能直見本真耳。
一了之中，尤有深意存焉，曰“和”。和者，陰陽之調，剛柔之濟，萬物之諧也。老子所謂得一者，實得此和也。天得一以清，清非枯寂，乃太和之氣流行；地得一以寧，寧非死寂，乃厚德載物之象；神得一以靈，靈非怪異，乃感通之妙用。醫家言“一和”，則百病不生；樂家言“一和”，則五音諧暢；治家言“一和”，則萬民安堵。故知一者，和之體；和者，一之用。體用不二，乃能了得真諦。
至若“了萬事皆會了”之語，尤堪深味。夫萬事之來，如潮汐之起伏，如草木之榮枯，自然之理也。若一事不了，則萬事俱滯，如環無端，如絲愈亂。昔人有言：“但了得自心，萬事皆了。”此心若明，則處事如鏡映物，來則照之，去則空之，不將不迎，應而不藏。一事來，了一事；萬事來，了萬事。了畢之後，胸中仍是太虛，毫無點塵。此非“一了百了”者乎？
或問：“一了百了，則事來何為？”曰：“事來為我煉心也。煉得心空，事自不擾。”譬如磨鏡，垢盡則明生；譬如澄水，滓沉則清現。了事非棄事，乃以不滯之心應之。應之而不滯，則事事皆了，了同未了，此真了也。
最難解者，莫過“一走了之”。世多以走為逃，以了為避，是大謬也。夫走者，非趨避之謂，乃化去之謂也。猶莊子所謂“安排而去化”，乃入於寥天一。天地間萬物，無一非走：春花走而夏實繼，秋月走而冬雪臨，歲序走而新歲至。走非亡也，乃變也；了非滅也，乃通也。善走者不留痕，善了者不滯物。故曰“猶未了一走了之”，言其了而無了之跡，走而無走之形，方是徹悟境界。
昔者佛陀拈花，迦葉微笑，此一笑了之也。達摩西來，不立文字，此一目了然也。六祖聞“應無所住”，言下大悟，此一了百了也。彼皆以一印萬，以簡御繁，直截根源，不落階梯。夫笑者，非外之笑，乃心光發露；了者，非外之了，乃本體自明。人能悟此，則不必遠求，不必苦修，當下即是，回頭便得。
然則一了之道，何以修之？曰：去其所以二三者而已。人有得失，則二之；有愛憎，則三之。二之三之，則一之本體昧矣。若能平得失，齊愛憎，則一心朗照，萬象皆賓。猶天之清，非去雲也，雲過而天自清；地之寧，非止風也，風息而地自寧。一之不立，了亦無寄；了之不徹，一亦不彰。一與了，非二事也。
至若“一和了”三字，實為全篇眼目。和者，諧也，調也，不爭也。一和了者，以一和之心了萬事也。和則不傷，了則不滯。不傷不滯，乃能游於萬物之表，而不為萬物所役。昔者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能和於上，故能了於下。顏回簞食瓢飲而不改其樂，蓋能和於心，故能了於境。和與了，相須為用，不可偏廢。
文末繫以辭曰：
渾沌鑿竅兮七竅通，
得一守和兮萬事空。
笑看浮雲兮來復去，
了無痕跡兮大江東。
《宋德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