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缩会杀死创新吗? 十五年数据给出的答案,比一句话更复杂
从价格、民间投资、企业利润、研发投入和专利产出,观察中国创新体系正在发生的K型分化
核心结论:创新没有消失,但创新的回报和承担风险的主体正在分化
全文判断
“通缩会不会杀死创新”不是一道只能回答“是”或“否”的题。中国十五年数据更接近这样的答案:低价格和弱需求不会立即消灭研发、专利和工程突破,但会改变谁在投资、投什么项目,以及创新收益能否沉淀为下一轮研发。
价格不是全面下跌,而是长期低位与行业分化并存
2023—2025年CPI分别为0.2%、0.2%和0.0%,PPI连续三年为负;到2026年6月,CPI和PPI已分别回升至1.0%和4.1%。
最明显的长期变化发生在民间投资
民间投资增速由2012年的24.8%降至2025年的-6.4%,2023—2025年连续负增长;2026年1—5月又下降7.1%。
创新投入仍在上升
R&D经费从2010年的7062.6亿元增至2025年的39262亿元,规模扩大至5.6倍;中国在2025年全球创新指数中首次进入前十。
创新回报高度集中
2026年1—5月工业利润增长18.8%,但电子设备、有色金属利润翻倍,汽车、电气机械、建材等行业利润下降。
真正的风险是创新组合变得更保守
这是基于数据的推断:当民间投资、商品需求和部分行业利润偏弱,资本会更偏向政策明确、路径清晰、回收期短的项目。
不能把“通缩”与“不能创新”画等号
数据支持的是“低需求可能压缩创新回报和风险偏好”,而不是“低价格环境下不可能出现技术创新”。
一、一句很有传播力的话,为什么需要用数据重新检验
最近,“一个深陷通缩的国家不可能实现技术创新”这句话引发了广泛讨论。它抓住了一个真实的经济机制:当产品价格持续下降、需求不足、企业利润被压缩时,企业会重新计算研发项目的回收期,也会减少对高风险、长周期项目的投入。
但这句话把一个复杂的概率问题,写成了一个绝对命题。只要能够找到一个长期低通胀、甚至经历通缩但仍有技术突破的国家,或者发现中国在低价格阶段研发与专利仍在增长,“不可能”三个字就很难成立。
更重要的是,创新不是一个单一指标。研发经费增长,不代表企业愿意承担未知风险;专利数量增加,不代表专利已经形成商业回报;高技术产业扩张,也不代表所有技术行业都能赚钱。
因此,本文不预设结论,而是把五条数据链放在一起:价格是否持续下降,民间资本是否还愿意投资,企业利润是否支持研发,R&D与专利是否继续增长,以及居民需求能否消化新产能。长期序列采用2010—2025年完整年度数据,最新变化更新至2026年5月或6月。
先看四个年份:价格越来越低,投资越来越慢,研发却越来越高
年份
CPI(%)
PPI(%)
全部投资增速(%)
民间投资增速(%)
R&D经费(亿元)
2012
2.6
-1.7
20.6
24.8
2015
1.4
-5.2
10.0
10.1
2020
2.5
2.9
1.0
2025
0.0
-2.6
-3.8
-6.4
这张表已经揭示了全文最重要的矛盾:过去十多年,中国的价格水平和投资增速不断降低,但研发投入没有同步收缩,反而持续上升。低价格没有直接“杀死”创新投入,却可能改变创新的资金结构和商业回报。
二、中国是否“深陷通缩”?长期数据只能支持一半结论
通缩不是某一个价格指数短暂为负,而是较广泛、较持续的价格下降,并往往伴随需求、收入与预期之间的相互强化。按照这一标准,中国近年的确经历了显著的低价格压力,但“所有价格都在下降”并不符合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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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图:2010—2025年,CPI长期呈下降趋势,2023—2025年接近零;PPI波动更大,并在2012—2016年、2019—2020年、2023—2025年多次为负。企业端感受到的价格压力,比居民消费端更强。
从年度数据看,2023年、2024年和2025年CPI分别上涨0.2%、0.2%和0.0%;同期PPI分别下降3.0%、2.2%和2.6%。这意味着消费端并未出现持续的大幅价格下降,但工业品价格连续三年下跌,制造企业的体感明显更接近“通缩”。
到2026年6月,情况又发生变化:CPI同比上涨1.0%,核心CPI上涨1.0%,PPI上涨4.1%。如果只看最新月份,中国已经不能被描述为“正在全面通缩”。但总指数回升,并不代表各行业已经同步修复。汽车制造、非金属矿物、酒饮料等行业价格仍在下降,而有色金属、化工、电子设备等行业价格明显上涨。
读数提示
同一个国家、同一个月份,有的行业面对涨价和利润扩张,有的行业仍在降价和去利润。讨论“通缩是否压制创新”,必须落到行业,而不能只盯着一个总指数。
三、比价格更值得警惕的,是民间投资十五年的下行
如果要寻找企业“敢不敢下注”的数据,民间投资比CPI更接近风险偏好。它当然不是创业精神的直接测量,但能够反映企业是否愿意把资金投入新厂房、新设备、新产能和长期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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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图:民间投资增速从2012年的24.8%降至2025年的-6.4%。2018年曾短暂回升至8.7%,此后总体走弱,2023—2025年连续三年负增长。
2012年,民间固定资产投资增长24.8%,比全部固定资产投资高4.2个百分点。到2016年,民间投资增速已降至3.2%,明显低于全部投资的8.1%;2022年后差距再次拉大,2025年全部投资下降3.8%,民间投资下降6.4%。
长期趋势说明,民间资本的谨慎并不是2026年突然出现的。它经历了从高速增长、低速增长到负增长的完整过程。这里面包含房地产调整、统计制度变化、行业周期和外部环境等多重因素,不能全部归因于通缩;但价格与利润预期偏弱,显然会降低新增投资的吸引力。
2026年,投资并没有一起下降,而是出现更鲜明的K型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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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图:2026年1—5月,民间投资下降7.1%,全部投资下降4.1%;与此同时,知识产权产品和设备工器具购置投资均增长9.3%,高技术产业投资增长4.5%。
这组数据非常关键。它说明中国并不是“没有钱投技术”,而是投资越来越集中在设备更新、知识产权产品和高技术产业等方向。承担风险的资金没有消失,但对项目的确定性要求变高了。
由此可以做出一个谨慎推断:当广泛的民间投资收缩,而政策明确、技术路线清晰的项目仍在增长,创新体系可能从“分散探索”转向“集中攻关”。前者更容易产生不可预测的新商业模式,后者更擅长解决已经被识别的工程问题。两者都重要,但不能互相替代。
四、研发经费持续增长,直接否定了“低价格下不可能创新”
如果通缩必然让一个国家无法创新,那么研发投入应该随着价格和投资下行而停止增长。但中国的长期数据呈现相反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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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图:全国R&D经费从2010年的7062.6亿元增至2025年的39262亿元,规模扩大至2010年的5.6倍,年均复合增速约12.1%。
2010—2025年,中国R&D经费几乎每年增长:2012年突破1万亿元,2019年突破2万亿元,2022年突破3万亿元,2025年接近4万亿元。研发投入强度也由2010年的1.71%提高至2025年的2.80%。
更值得注意的是,企业一直是研发投入的主体。2024年,各类企业R&D经费达到28211.6亿元,占全国总量的77.7%;高技术制造业R&D经费达到7668.9亿元,投入强度为3.35%。这说明创新并非只有财政科研项目支撑,企业自身仍投入了大量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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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图:研发、专利、技术交易和国际排名同时显示,中国创新供给仍在扩张。2025年全球创新指数排名第10位,不能与“已经无法创新”同时成立。
2025年,中国发明专利授权97.2万件,年末有效发明专利631.8万件,技术合同成交额达到7.57万亿元;在WIPO全球创新指数中,中国首次进入前十,并在知识与技术产出方面位居全球前列。
这些数据并不能证明所有专利都有价值,也不能证明研发回报率一直上升。但它们足以推翻“低价格环境下不可能实现技术创新”的绝对判断。真正的问题不是创新有没有,而是创新由谁完成、利润由谁获得,以及能否形成下一轮投资。
五、创新回报没有普遍消失,而是向少数行业集中
创新能否持续,最终要回到企业利润。2026年1—5月,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同比增长18.8%,制造业利润增长20.0%,私营企业利润增长10.7%,营业收入利润率升至5.56%。只看总量,企业盈利正在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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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图:总利润增长背后,行业差距超过160个百分点:有色金属和电子设备利润翻倍,汽车、黑色金属、非金属矿物等行业利润下降。
电子设备制造业利润增长103.9%,有色金属增长117.1%,化学原料增长71.6%;但汽车制造业下降19.8%,电气机械下降13.7%,非金属矿物制品业下降48.9%。同样是制造业,同样包含技术升级,商业结果却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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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图:价格与利润存在明显对应关系,但并非机械一致。电子设备价格仅上涨3.3%,利润增长103.9%;电气机械价格上涨5.1%,利润却下降13.7%,说明成本、产品结构和竞争格局同样重要。
这张散点图解释了为什么不能简单说“技术越先进越不赚钱”。有色金属、化工和电子设备处在“价格上涨、利润增长”区域,汽车和建材处在“价格下跌、利润下降”区域,而电气机械则出现“价格上涨、利润下降”。
技术只是利润形成的一环。供需关系、扩产速度、原材料成本、产品迭代、市场集中度和回款周期,都会决定技术进步最终是沉淀为利润,还是迅速转化成更低的行业价格。
创新回报的两面性
消费者可能因为技术竞争买到更便宜、更先进的产品,这对社会福利未必是坏事;但如果创新收益长期不能留在企业现金流中,下一轮高风险研发就会受到约束。
六、技术行业也不是一个整体:研发强度越高,不代表利润一定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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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图:2024年,铁路船舶航空航天、医药和专用设备研发强度高于汽车制造;但2026年前5月,医药、专用设备和汽车利润均出现下降。
2024年,铁路、船舶、航空航天等行业R&D投入强度为4.95%,医药制造为4.53%,专用设备为3.53%,电子设备为2.95%,汽车制造为1.91%。
把这组研发数据与2026年的利润数据对照,会看到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高研发强度只能说明企业投入多,不能保证当期利润高。医药和专用设备研发强度较高,但2026年前5月利润分别下降1.3%和5.5%;电子设备研发强度并非最高,利润却增长103.9%。
原创研究、工程研发和商业化回报之间存在时间差。一个行业今天利润下降,不能据此判断研发无效;但如果价格与利润长期偏弱,企业最终会缩减无法快速验证的项目。这也是低需求影响创新的主要渠道,而不是让实验室在某一天突然停止工作。
七、需求没有消失,但消费结构与制造产能出现错位
“需求不足”也不能理解为居民完全不消费。2026年一季度,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2782元,同比增长4.9%;人均消费支出7955元,名义增长3.6%、实际增长2.6%。收入和消费都在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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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图:服务零售与网上服务增长较快,而汽车、家电、家具和建材等大额商品销售下降。需求在迁移,但制造业产能不能自动迁移到服务业。
2026年1—5月,服务零售额增长5.4%,网上服务零售额增长7.6%,明显快于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的1.4%和商品零售的1.2%。与此同时,汽车类零售下降11.8%,家电下降6.9%,建筑装潢材料下降8.4%,家具下降3.0%。
居民并非停止消费,而是更多消费旅游、文娱、通讯信息和生活服务。这对服务业是机会,却不能直接消化汽车、机械、玻璃、建材等制造产能。于是出现一种结构性矛盾:需求仍在增长,但需求增长的地方,与过去投资和产能集中形成的地方并不完全重合。
当制造企业发现需求增速赶不上供给能力,最直接的竞争手段就是降价。降价会提高消费者福利,也会推动落后产能退出;但如果地方保护、融资续接或退出机制让过剩产能长期存在,价格战就可能持续侵蚀整个行业的创新回报。
八、低价格真正可能改变的,不是创新数量,而是创新组合
综合价格、投资、利润和研发数据,可以形成一个比“通缩杀死创新”更接近现实的解释:创新不会在低价格阶段消失,但创新项目的构成会发生变化。以下三点属于基于数据的机制推断,而不是统计指标可以直接证明的事实。
1. 从未知探索转向确定性工程
当民间投资连续下降、回报周期变得重要时,企业更容易批准能够降本、提效、快速量产的项目,而不是五年后才能验证的原创探索。研发预算仍可能增长,但更多流向可计算、可验收、可形成固定资产的技术路线。
2. 从中小企业分散试错转向头部企业集中投入
大企业能够用现金储备、融资渠道和现有利润穿越行业低谷,中小企业则更容易受到回款、库存和融资成本约束。2026年5月末,规模以上工业企业产成品存货增长8.8%,应收账款增长7.7%,周转天数和回收期均有所延长。这类压力通常会优先挤压非核心、长周期项目。
3. 从创造新市场转向争夺已有市场
当新增需求有限,而大量企业进入同一技术赛道,创新成果会迅速变成行业标配。企业投入研发并没有停止,但研发目标更可能是降低单位成本、增加配置、压缩对手利润,而不是创造一个全新的需求场景。
机制判断
这三种变化不会让专利数量马上下降,甚至可能推动专利继续增加;但它们会减少高不确定性项目在创新组合中的比重。真正受影响的,是创新的“尾部风险”和想象空间。
九、所以,“一个深陷通缩的国家不可能实现技术创新”对不对?
如果把这句话理解为“低价格和弱需求会损害创新激励”,它抓住了重要机制。企业需要利润和现金流,风险资本需要退出回报,居民需求需要为新产品提供市场。长期缺少这些条件,创新生态必然受到影响。
但如果把它理解为“只要出现通缩,一个国家就不可能产生技术突破”,数据并不支持。中国在CPI低位、PPI连续下降的2023—2025年,R&D经费仍从3.34万亿元增加到3.93万亿元,专利、技术交易和国际创新排名继续上升。日本在2025年全球创新指数中仍排名第12位,也说明低通胀经济体并不会自动失去全部创新能力。
更准确的表达应该是:
持续的低需求和低价格,不一定让技术创新停止,但会压低部分行业的创新回报,削弱民间资本承担长期风险的意愿,并使创新越来越集中于头部企业、确定性技术路线和政策支持领域。
这句话没有原说法那么痛快,却更能解释中国数据:一边是研发经费、专利和高技术投资继续增长,另一边是民间投资负增长、部分技术行业利润下降、商品需求偏弱。两者不是互相矛盾,而是同一套创新体系内部的K型分化。
十、技术可以解决供给问题,但利润决定创新能走多远
中国今天并不缺技术投入,也不缺工程化能力。过去十五年,研发经费扩至5.6倍,高技术产业和知识产权产品投资仍在增长,全球创新排名进入前十。
现在更难的问题,是如何让技术进步形成一个可以循环的经济过程:居民收入和需求增长,企业获得合理收入与利润,利润支持下一轮研发,技术再提高生产率与居民收入。
如果技术只带来更大的产能,却没有带来相匹配的需求;如果创新优势刚刚形成,就迅速被全行业价格战消化;如果民间资本越来越不愿意承担未知风险,那么技术指标仍然可以进步,创新生态却可能变得更集中、更保守。
所以,通缩未必会杀死创新。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创新者赚不到足以支持下一次创新的钱,消费者也没有形成足以消化技术供给的需求。
衡量一个国家的创新能力,不能只看实验室里出现了什么,也要看这些技术能否变成企业利润、劳动者收入和新的市场。
结尾
中国的创新还在向上。需要回答的下一道题,不是“还能不能创新”,而是“谁还愿意为未知下注,以及创新收益能否留到下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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