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不苑：将自我作为研究的田野

　　人物简介：邱不苑，《剑桥一年：关于爱与拥抱的自我民族志》作者，剑桥大学在读全奖博士，《南方人物周刊》前资深记者，发表非虚构作品近百篇。

　　■口述：邱不苑写作者、舞者

　　■记录：黄婷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

　　《剑桥一年：关于爱与拥抱的自我民族志》是一部关于精英教育思考与女性情感成长的非虚构文学作品。故事以作者收到剑桥大学录取通知书与决定结束一段关系这两件几乎同时发生的事为起点，记录了她在剑桥一年的求学生涯。书中，读者能够看到一个女性从在关系的无力感中挣扎，到慢慢找回内心力量、完成自我重建的过程。她的坦诚讲述和深刻剖析，引发了读者共鸣。

　　近日，在与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的对话中，邱不苑讲述了自己以拥抱为核心，反思亲密关系与教育方式，在学术、写作和实践中不断探索自我的故事。以下是她的口述——

　　私人的即公共的

　　这本书最开始的标题是《我在剑桥学拥抱》。拥抱是这本书的核心关键词，从亲密关系的破裂开始，到最后写了一篇关于拥抱的论文，其实是在探讨我们为什么长成了不懂得如何拥抱自己和他人的人，为什么无法处理好亲密关系。书里记录的是我在剑桥这一年的学习里如何重新发现了身体，发现了情感，学会逐渐拥抱他人和自己。

　　但“我在哪里做什么”这种标题结构，近两年出版的书籍用得比较多，编辑希望我换一个，我就想到现在这个名字。为了不让人误解《剑桥一年》是一本只和精英教育有关的书，我在副标题里提炼了爱和拥抱的主题。而我的硕士论文用到了一些自我民族志的方法，所以也把学术概念放进了副标题。

　　其实在自我民族志的基础上，我往前走了一步，叫自我理论。提到民族志的时候，我们好像总是在研究他者，如果把自我视作田野会是什么样？是不是我们能在自我的经验里，看到背后更大的、社会结构性的问题？私人的即公共的，我们需要看到私人经验的价值。

　　写这本书时，我也有些恐惧，担心流言蜚语。但书出版后，我收到了很多人的感谢——感谢我愿意把一些不堪的过往写出来、被看见。因为他们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但害怕丢脸，或者认为事情已经过去、对错难分，所以不敢写、不敢讲。但当我们放弃对一件事情的叙述，尤其是对细节的回忆时，也同时放弃了看到背后更多问题的机会。总要有人把这些经历写下来，呈现复杂性，继而去探究更深的东西。我很高兴自己成为这样勇敢的人。

　　对精英教育的反思

　　这本书里也谈及了对精英教育的反思和批判。

　　顶级学府之所以存在，背后依托了一整套以竞争为主导的等级秩序。我比较反对这个层层递进、金字塔似的选拔机制。很多人会提及它的实际用处——可以从多数人里筛选出少数，却没有意识到这样一种竞争跟等级秩序如何异化了人的价值。

　　在这样的竞争环境里，为了成为优胜者，我们会慢慢把自己功利化、工具化，等级秩序也会内化，让我们成为容易被权力结构驯化的个体，或者是一个螺丝钉般工具式的存在。经过重重选拔聚集到这里的人，遇到志同道合的、水平相当的人确实会更容易，但同时也吸引了很多功利和自我的人，最后这里又变成了一个小社会。

　　其实不是精英教育本身的错，而是背后存在的竞争逻辑。在这样的教育系统里，我们还能怎么做？如果我们暂时没有办法摧毁金字塔，但有幸在塔尖有一些话语权，或者是可以利用的资源，能不能发出一些声音，做一点哪怕很微小的改变？

　　剑桥大学内部有一些研究者和社群，在想象教育的另一种形态——如果大学不被排名，不按论文发表数量等决定等级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不再有教育金字塔，它可能会变成一种以社区或社群为基础的学习方式，大家聚在一起不是因为都擅长考试，只是因为恰好有相同的兴趣。如果有机会，我想做创新类的学校，或者不能叫学校，而只是一个实验场，尝试其他形式的群体学习方式。

　　新的理论视角和力量

　　之前做记者时，有一次在一篇报道中因为写了自己的观点，我差点被网暴，因为大家觉得新闻需要客观中立。我一直不认同，但是没有勇气发声。到这里后，我意识到，原来不只是新闻界，学术界也是如此——当我们把某种传统的、遵从理性的知识体系奉为圭臬的时候，背后会抑制一些声音。

　　但在剑桥，我看到有不少学者意识到这个问题，在为此发声，做很多实践，想要挑战或扭转这种学术传统。当发现有这么多人在为这件事情努力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找到了阵营，不再是孤身一人。而且我发现背后的二元霸权的逻辑渗透在许多不同的领域，这时候再反思自己的经验，就有了新的理论视角和力量。

　　我现在做的学术研究，首先改变了自己。一开始我认为自己并不适合做学术，也找不到兴趣点，认为学术是外在于我的事情。在剑桥大学的这一年，我发现原来论文可以写街舞、写拥抱、写亲密关系……这些都可以成为我研究的来源。于是我意识到，只要是纯理论的内容，我无法与它产生共鸣，会学得非常吃力，但只要发现理论知识与自己实践或生活产生关系，我就会理解得很好，能很有热情地去学习。

　　我也希望能够改变、影响更多人。用学到的方法辅导学弟学妹或我的学生时，他们身上经历了跟当年的我非常类似的改变。当我让他们思考自己最困惑的事情、生命经验里有哪些可以用来做研究时，他们也会耳目一新，打开思路。

　　我是一个兴趣比较广，触角比较多的人，在剑桥尝试做了很多事情：教街舞，准备一些比赛；牵头做青年空间，鼓励年轻人之间有高质量的知识交流，并和朋友合作策划艺术展览和表演；在学术与职业发展上，我参与了朋友的创业项目，也做了一些与学业相关的辅导；此外，我还在写作平台担任导师，推进各类写作与编辑项目……

　　如果按传统定义，我可能只花了20%的时间在“学习”上。但是，我和导师都认为，这些社群、生活和艺术实践本身就是学习。我能够把所有经历编织进研究的田野——生活本身是我知识的来源，我可以在其中寻找具体的点，看哪些可以写进论文。

　　希望自己的书和我的故事，能给一部分人一些力量，让他们有所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