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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客 | 生命前哨
制作 | 百岁新我
Part 0.
写在发黄的莎草纸
距今已经三千六百多年
公元1873年,在埃及的卢克索古城,一个叫格奥尔格·埃伯斯的德国人在古墓里买到一卷莎草纸。纸已经发黄、发脆,卷起来大约有20米长,上面写满了一种叫做“僧侣体”的古埃及文字。
后来学者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破译出来——这卷纸上的草稿写于公元前1550年左右,古埃及第十八王朝,法老阿蒙霍特普一世在位时期。它是一部医学汇编,包含877个药方,内容几乎覆盖了当时人类能想到的所有疾病。
翻到皮肤那一章,纸草稿里提到了两种影响肤色的疾病。一种伴有肿胀,学者推测是麻风病。另一种是单纯的颜色改变——没有肿胀也没有溃烂,只是皮肤变白了。学者认为,这很可能是人类历史上对白癜风最早的书面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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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org Ebers(格奥尔格·埃伯斯)教授
而更让人意外的是,这份三千六百年前的文献还记录了一种治疗方法:用一种生长在尼罗河畔、叫大阿米芹的植物涂抹患处,然后暴露在阳光下。无独有偶,古印度最早的医学记载里,也出现了用同款原理的“补骨脂”加阳光来治疗白癜风。
今天治疗白癜风最主流的方法之一——光化学疗法(PUVA)——使用的核心药物,恰恰就是这个补骨脂素,一种从补骨脂中提取的化合物。
三千六百年前埃及人在做的事情,和今天皮肤科医生做的事情——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这个病被观察到了,被记录了,甚至也被尝试治疗了。但三千六百年过去了,我们依然没有彻底搞懂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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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伯斯莎草纸》
Part 1.
一个翻译错误造成的误会
白癜风最早的记载虽然在埃及。但它最早的名字,是罗马人给的。
公元1世纪,罗马医学家塞尔苏斯在《论医学》中首次使用了一个词来描述这种皮肤变白的病——“vitiligo”。这个词可能源自拉丁语“vitelius”,意思是小牛的白色肉质。
但真正改变这个病命运的,不是罗马人也不是埃及人,而是希腊人——准确地说,是一个翻译错误。
公元前250年左右,希伯来圣经被翻译成了希腊文——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地把这部犹太经典翻译成其他语言,译本被称作“七十士译本”。而这部译本中的《利未记》第十三章,记载了一类关于皮肤疾病的规条——其中有一个词叫“Zara'at”,描述的是一组皮肤发白的病变。但在翻译过程中,这个词被译成了希腊文“lepra”。
这个词,后来又被译成了拉丁文,再后来译成了各种欧洲语言——最终变成了我们今天所说的“麻风病”。
这个翻译错误,让白癜风和麻风病混为一谈长达数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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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长的欧洲中世纪,皮肤上出现白斑的人,被当作麻风病患者对待——被驱逐、被隔离、被剥夺婚姻和工作的权利。他们并不被视为“生病的人”,而是被视为“不洁的人”。
而在同一时期的东方,情况稍有不同。被认为是中国最早对白癜风的记载,出现在马王堆出土的帛书《五十二病方》中,当时叫做“白处”。此后历代医书中又陆续出现了“白癜”、“白驳”、“白驳风”等名称。汉代《华佗神医秘传》开始有了内外同治的记载。中国古代的医家虽然也没能搞清楚它的病因,但还好没有像西方那样把它和麻风病混为一谈。
东西方对同一个病的态度,因为一个翻译错误,走向了完全不同的轨迹。
Part 2.
皮肤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么这个被误会的病,本质上到底是什么呢?
简单来说:身体把制造颜色的工厂给拆了。
我们的皮肤里有一种细胞,叫做黑色素细胞。它的工作就是生产黑色素——决定你皮肤颜色的色素。你可以把黑色素细胞想象成这座颜色工厂里的工人,源源不断地把原料加工成色素,然后输送给周围的皮肤细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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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素细胞
但在白癜风患者的身体里,发生了一件事:他们的免疫系统把黑色素细胞当成了敌人。
目前医学界的主流观点认为,白癜风是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自身反应性T细胞攻击并破坏了皮肤、黏膜或毛囊中的黑色素细胞。身体自己的“军警部队”,认错了目标,开始攻击这些“工人”。
而关于为什么免疫系统会突然攻击黑色素细胞?这个问题至今都没有确切答案。科学家推测可能的因素包括遗传易感性、氧化应激、神经内分泌异常等等,但具体到每一个患者身上,触发因素往往都是不明确的。
这也是白癜风最令人困惑的地方:你什么都没做错,但你的身体突然决定不再生产颜色了。
不痛,不痒,不传染。既不致命,也不影响任何身体功能。只是改变了一个人的外观。但正是这个“只是”,让它在三千多年的时间里,被赋予了太多不属于它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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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3.
疗法演化:从烧灼到靶向
人类尝试治疗白癜风的历史,可能比你想的要长得多,也比你想的要疯狂得多。
几个世纪以来,人们试过的方法,放在今天看,几乎算是酷刑的程度。
有人尝试用烧灼法——拿烧红的铁片直接按在白斑上,想着“人为制造一个伤口,让新皮肤长出来”,结果新皮肤长出来了,依然是白的。
有人试过起疱法——用发疱剂涂在患处,强行把皮肤泡发起来、再剥掉,指望新长出来的皮肤能恢复颜色。但结果通常还是一样——新的皮肤还是白的。
还有人试过放血、纹身、甚至用强效的脱色剂,把身上其他部位的正常肤色也一并褪去——既然白斑恢复不了,那就把全身都弄白好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极端的手段?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人知道白癜风是什么,只能靠“试”。既然皮肤变白了,那就想办法让它变红、变肿、变出新的颜色——哪怕是疤痕也好过这个不和谐的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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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20世纪,情况才开始改变。
1948年,8-甲氧补骨脂素开始被用于治疗白癜风。1974年,哈佛医学院的John Parrish医生发现,如果在涂抹或口服补骨脂素后再照射长波紫外线,对同为皮肤病的银屑病有非常好的治疗效果,这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光化学疗法。后来,这种方法也被医学界拓展到白癜风等其他皮肤病的治疗上,也取得了一定的效果。
三千六百年前,埃及人用补骨脂加阳光;现代医学用提纯的补骨脂素加人工紫外线灯。原理没变,只是精度变了。
但光化学疗法有它的局限性——包括需要频繁治疗、有累积性光损伤的风险、对大面积皮损效果有限等等。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22年。
那一年,美国FDA批准了芦可替尼乳膏(Ruxolitinib)用于治疗12岁及以上患者的非节段型白癜风。这是全球首个且唯一被FDA批准用于白癜风复色的局部JAK抑制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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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zelura(芦可替尼乳膏)
JAK抑制剂的作用机制,可以这样理解:前面我们说到,白癜风是免疫系统攻击黑色素细胞。而免疫系统要想发起攻击,需要先传递信号——JAK-STAT通路就是其中一条关键的信号通道。芦可替尼乳膏做的就是阻断这条通道——让攻击信号传不下去,免疫系统就无法继续破坏黑色素细胞。
它并不是“修复”已经失去的颜色,而是“阻止”更多颜色被夺走——然后给身体一个机会,让残存的黑色素细胞慢慢重新生产色素。
2023年8月,这款药通过“先行先试”政策率先落地海南博鳌乐城。2026年1月,正式获得中国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上市。
在疗效数据方面,2025年发表的一项针对非节段型白癜风患者的真实世界研究显示,每日两次外用1.5%芦可替尼乳膏,治疗24周时,约30%的患者面部白斑复色达到75%以上;而坚持治疗至52周时,这一比例继续上升至约50%,更有近三成患者的面部复色达到90%以上,接近完全恢复。
英国NICE技术评估指南也指出,临床试验证据表明芦可替尼乳膏能显著促进复色,超过三分之一的患者自述白斑已“大幅减少”或“不再明显”。同时,长期用药耐受性良好,展现出了高效且安全的特点。
除了芦可替尼外,另一种JAK抑制剂——巴瑞替尼(Baricitinib)——也在探索中。有研究尝试用巴瑞替尼口服联合芦可替尼乳膏外用,治疗进展期非节段型白癜风,观察到了积极的疗效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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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I: 10.1111/jdv.70179)
在这里补充一个知识点,白癜风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节段型,比较少见,白斑通常出现在身体单侧,不过中线,一年内迅速进展然后突然就停住了,之后大概率会保持稳定不再扩散;另一种是非节段型,也就是我们刚才提到的、占90%以上的类型——这种类型的白癜风,白斑呈对称分布,进展慢,但很可能在几十年里反复出现新斑块,从这个角度来说,更缠人,也更需要长期管理。
Part 4.
还在路上的细胞治疗
除了上述方式外,在白癜风的治疗探索中,还有一个方向不能不提——那就是我们熟悉的细胞治疗。说“细胞治疗”听起来可能很前沿,但它最早的形态相信很多人都听说过:表皮移植。
国内最早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一项叫做负压吸疱表皮移植的技术——用负压装置把正常皮肤的表皮吸起一个疱,再剪下来贴到白斑处,黑色素细胞就会从移植的表皮中迁出,在白斑区定植、生长。操作简单、创伤小,但有一个硬伤:一次只能做一小块,做不了大面积。
真正的“细胞治疗”,在2011年。那一年,有人开始探索组织工程皮肤移植,操作逻辑彻底变了——不是直接“移皮”,而是“取细胞、养细胞、种细胞”。取患者一小块正常皮肤送到实验室,在体外分离、培养、扩增黑色素细胞,大约21天后长成一片含黑色素细胞的自体表皮片,再移植回白斑区域。这就是“带黑色素细胞的自体组织工程表皮片”。2015年前后,这项技术通过审批,开始在临床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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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临床病理特征下 ACEG 治疗效果分析
(DOI: 10.1093/stcltm/szae009)
一项覆盖726例患者、超过2118片移植白斑的真实世界数据显示:白斑复色90%至100%的患者占64.8%,总有效率达到82.8%。其中节段型白癜风、稳定期超过一年的患者、以及儿童患者,效果尤其突出。
另一项2024年发布的研究也显示,在患者最在意的面部,术后9个月79%的患者可达到一半以上复色,而且随着时间推移疗效还在提高。33例患者的手部,有75.8%表现出良好反应,39.4%达到完全或接近完全复色。
但组织工程皮肤有一个门槛:取皮本身也是一种创伤。虽然只需要指甲盖大小,但对很多患者来说,“取一块自己的皮”依然是心理和生理上的障碍。
所以后来,医学界把目光从皮肤移到了另一个地方——毛囊——黑色素细胞的天然储备库。如果能从毛囊中获取细胞并培养出表皮片,就可以绕过“取皮”这一步,创伤更小、恢复更快。开展的前期试验也证实,这种表皮片和传统皮肤来源的性能相近,黑色素细胞含量甚至更优,患者术后复色效果理想,副作用轻微。
而更远期的方向,是干细胞。这里说的干细胞和前面组织工程里“取自己的细胞养大了再种回去”的思路不同——这里的干细胞治疗,是在体外直接诱导干细胞变成黑色素细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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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I: 10.35541/cjd.20240127)
目前最有潜力的干细胞来源有三个方向:
间充质干细胞研究最广泛——可以在实验室特定条件下转化为能生产黑色素的功能性细胞;毛囊干细胞则是一个更巧妙的方向——前面我们说过它本身就是黑色素细胞的天然储备库;更具有想象力的,是诱导多能干细胞,它通过“重编程”普通体细胞获得,避免了伦理争议,在3D悬浮培养体系中也已经展现出了向黑色素细胞分化的潜力。
除了“变成黑色素细胞”以外,这些干细胞还能通过免疫调节来保护现存的黑色素细胞。还记得我们之前讲的白癜风的核心机制吗?免疫系统不分敌我,攻击黑色素细胞,而干细胞恰恰可以抑制这条攻击通路,减少“杀手细胞”的募集。
也就是说,干细胞在白癜风治疗中的价值是双重的:一是“补充”——分化成新的黑色素细胞填补缺失;二是“保护”——为还没被破坏的黑色素细胞争取生存空间。
不过目前这些研究绝大多数仍停留在实验室阶段,仅有少数小样本研究进入早期临床探索。方向很清晰,但距离成为常规治疗,还有相当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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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5.
被看见,和被定义
最后,我想请大家跟我一起思考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白癜风这个病不致命,不传染,不影响任何身体功能。它只是改变了皮肤的颜色。那么这个病最需要治愈的,到底是皮肤,还是目光?
在三千多年的时间里,它被当作诅咒、当作不洁、当作道德缺陷。直到今天,白癜风患者依然承受着来自社会的目光——那种“多看一眼”的目光,那种“欲言又止”的目光,那种“你最好解释一下”的目光。
三千六百年前,埃及人观察到了它。
三千六百年后,我们作为现代人的课题,应该是学着慢慢接纳它。
* 文章内容仅供参考,不构成任何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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