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来源：公号“法学家茶座何家弘”
一稿两投有什么错？
何家弘
最近，“学术不端”似乎成为一个网络热词，于是就有人在网上说我“学术不端”，还举出26年前的“新证据”——我在两个学报上发表的关于沉默权的论文内容相似。
世纪之交，沉默权成为我国法学界讨论的热点问题。当时，沉默权对大多数国人来说都是陌生的概念。我是最早研究沉默权制度的中国学者之一，多家报刊就以文章、访谈等形式发表了我的观点。
2000年初，我把自己的观点写成一篇论文，标题是“沉默权制度及刑事司法的价值取向”。正好《国家检察官学院学报》的主编向我约稿，我就给了该学报，发表于2000年第4期。
大约在那年夏季，我到上海讲课，谈了沉默权问题，上海市政法管理干部学院学报的主编就约我撰稿。我说写了一篇，但是已经给了别人。他就希望能选摘一部分给他们发表，因为他们正在连续发表讨论沉默权问题的论文，希望能用我的文章作为总结。我答应了。回京后，我从前文中选摘一部分并做了修改，发给他们，标题是“建立具有中国特色的沉默权制度”，发表于2000年第6期。
当时我国的论文发表还没有形成强势的买方市场，期刊约稿的作法时有所见。我这两篇论文可说是“一稿两投”，但并非“学术不端”，更不是“论文造假”，因为发表的内容都是我的研究成果。
要说呢，这位说我“学术不端”网人还挺有本事，竟然在我发表的数百篇文章中找出这两篇，还进行了全面的比对。指出我的论文内容重复，并无不可，但是给我戴上“学术不端”的帽子，就有人身攻击之嫌。另有网友给我留言说，这个人还多次发文对我进行诽谤，建议我去回击。我有自己的做事原则，不会花费精力去与网人争吵，更不会为这些琐事去占用司法资源。我还要引用曹雪芹先生的那句老话——得饶人处且饶人。
一稿两投有什么错？这是见仁见智的问题。有人坚决反对一稿两投，但我不以为然。我曾经写过一篇小文章，标题是“一稿两投怎么了？”我以为，一稿两投符合作者的利益，因为作者都希望有更多的读者。一稿两投也符合读者的利益，因为可以方便更多读者的阅读，特别是在没有网络传播的时代。但是，一稿两投不符合报刊的利益，因为独家发表才能让报刊利益最大化。
其实，一稿两投或多投的作法并非罕见。例如，一些重要文章会同时在多家报刊发表，而且都发在头版，因为这是扩大宣传的需要。又如，影视公司制作电视剧，要在多家电视台播出，就是为了获得更多观众和收益。当然，电视台可以要求独家播出，那就得给影视公司更多钱。在报纸为主要媒体的时代，一些记者或作者写了文章，就发给多家地方报纸发表，以便挣得更多稿费。我在三十年前创作的犯罪悬疑小说，也曾经在多家报纸连载。如今在网络平台上发表文字或视频，也可以一稿多投。我写的文章就同时发在抖音、头条和微信等。有些平台让作者选择独家或首发，并许诺给与优惠。如果作者选择了，那就要遵守承诺，这是契约精神。总之，一稿两投有一定合理性，绝不是“学术不端”。
在当下中国，论文供大于求，学刊就占据强势地位，一些核心期刊还形成垄断，甚至滋生腐败。现在很多期刊都要求作者在投稿时承诺独家，而作者也必须信守承诺。在网络发达的今天，一稿两投也没有太大意义了。不过，一些青年学子为解决发表论文的难题，提高投稿的成功率，往往在投稿时多试几家，那就是另外的问题了。
2023年4月，由中华全国总工会和教育部联合主办的“第六届全国高校青年教师教学竞赛”的决赛在清华大学举行。本人受聘担任决赛的评委会主任兼文科组组长，并在总结大会上代表评委发言。我说，目前我国的教师评价体系偏重科研和论文。教师评职称，主要看你有多少科研项目，发表了多少篇论文，而且评价论文水平的主要依据是期刊等级，因此青年教师都要努力在核心期刊上发表论文。教师应该以教学为本，因为教师的天职就是教书育人。大学教师当然要做科研，因为这是提高教学水平的需要，也是促进学科发展的需要，但教师的主要工作应该是教学，而不是写论文。
我的话，有人爱听，有人不爱听，这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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