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伟生丨刀石间的记年轮回——生肖系列印章创作手记

邓伟生，广东中山人。幼耽金石，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列西泠安多民先生门墙。安公以肖形名世，伟生既承指授，遂笃志此道，倏忽三十余载。治印根柢汉法，取画像石、吉金之浑穆，复融现代构成之巧思。布局讲究奇正迭运，虚实相涵，方寸间张力沛然。刻禽若欲凌霄，琢兽如将舞刀，朴厚中悉蕴灵动之机。分朱布白，尤重气韵，每籍以寄生命之哲思，蕴天地万物之气象。刀法注重冲切，笔画简古苍润，古意今情，熔于锋颖。性素澹泊，日以铁笔为伴，专求会通古今，不逐时风，所作古穆而新意自生，方寸天地，恍见须弥，静穆深远，自成格调。

篆刻作品欣赏

《硕鼠無虞樂太平》2公分圆型

《俯首深耕拓沃野》5公分方型

《威震山林啸谷風》5公分方型

《静伴嫦娥守月宫》2公分圆型

《盘旋雲海啸九天》5公分方型

《盘曲方圆藏萬象》2公分圆型

《披星戴月走天涯》5公分方型

《祥雲瑞氣灵羊来》2公分方型

《攀援绝壁迎松風》5公分方型

《嚝夜高歌唤日红》1公分方型

《义犬守门护家院》2公分圆型

《憨态悠然找伴侣》2公分方型

刀石间的记年轮回

——生肖系列印章创作手记

文/邓伟生

去岁以来，闲暇光阴几尽沉浸在刀石之间。选定十二生肖为主题，自知踏入了前辈精耕至熟的畛域。汉代肖形印古拙天真，直至近代负翁来楚生，印风奇谲莫测，将生肖变形提炼至个人符号化的高度。恩师安多民先生，则另开蹊径，融汇西陲岩画及民间造像，冶于一炉。面对前贤，尝掷刀自问：雕镂之能，既为前贤占尽，我辈复能何为？

迟疑既久，渐悟一理。肖形之要，不在“似物”，而在“传神”。遂搁置形似保准，以当代构成意识重组上古图腾，将生肖视为十二种生命姿态的隐喻，而非单纯的属相符号。十二枚印章，便如十二回凝视，既观照每类生灵之性情，亦反观刻者自身的心绪流转。这一选择，并非对传统的轻慢，恰是经由敬畏之后的自觉选择——不摹肌理，主师气韵；不循程式，直取精神。

追溯源流，专以生肖为序列而自成体系深研者，实自来楚生始。负翁运思奇崛，高度提炼，巧妙变形，将纷繁物象凝于朱白之际，刀法变幻无方。我辈效法，非取其形貌，而在领悟其“以少胜多”的取舍智慧。恩师尝言：“刻生肖不是刻动物，是刻人性。”其概括之法，删尽枝蔓，直指精魂，予我无尽启悟。

创作之中，略记心得数则。

其一曰意趣。“形中有意，意中潜形”，意在刀先，趣随刀生。若仅求轮廓完整，纵然毫发毕现，终是一具僵躯。刻鼠取短促弧线，交错闪缩，处处藏锋，现其机警；刻牛用钝刀深犁，线质凝重如耕地，不求光滑，但取涩势。刻辰龙索性屏弃边栏，使龙身夭矫溢出印面，冲切兼施，鳞鬣斑驳间欲破壁飞去；刻亥猪反用阔边，圆刀卧锋，线质憨拙通体浑然，恰合大智若愚之态。虚实尤当留意，刻巳蛇曲折盘绕，中心留出虚空顿生空灵；刻酉鸡昂首向天，尾羽垂落，虚实之间似有引吭之声。笔画节律亦关意趣：刻兔以短促跳刀拟惊逸，刻猪以缓圆卧刀传安闲，一呼一吸，刀下自有生命律动。

其二曰情趣。肖形印至高境界，非工致摹写，而是借物写心。适度夸张，大胆省略，于似与不似之间求浑厚，于朴拙简练之中见温情。刻午马数易其稿，索性省略马腿细节，强化颈胸弧线，鬃毛以跳刀刮出疾风之痕，印面留出上方大片虚空恰似长天无垠。或问马足何在？答曰：在势不在形。刻寅虎不取全躯，只截踞地仰啸半面，斑纹略以数点凿出，余皆任其简旷，恩师许为“得险绝之趣”。情趣之得，不单在夸张，更在体贴物情，移情于石。

其三曰奇趣。奇非怪诞，乃于平正中见险绝，反常合道。刻猴印，四肢盘曲如商周族徽文字，面庞以斜刀切割出戏曲脸谱的冷峻，求其诡丽幽深。刻戌狗初欲强作奇致而失之狂怪，终悟奇从正出，复归温良警醒，略以弧线提其鼻眼，遂得守望之诚。奇趣半由天授，半赖功力与胆识蓄养，强求不得。故我治生肖，宁可生拙，毋宁甜熟，留些璞玉未雕之气。

整套十二枚印，子鼠之幽，丑牛之实，寅虎之威，卯兔之警，辰龙之变，巳蛇之异，午马之勤，未羊之善，申猴之灵，酉鸡之信，戌狗之忠，亥猪之朴，十二种姿容，十二番神采。刀过石崩，每道刻痕皆为时光刻度。每印从粗坯到定稿，少则三五日，多则旬余，其间挫刀崩石、反悔重来，皆是常态。正是这种反复试错，令我渐明其中要旨：肖形印之魅，不在朱蜕是否完美，而在刻制过程里人与物相互磋磨、相互唤醒的过程。生肖轮回，刀石亦轮回——每一刀落下，皆是对前一刀的修正与呼应；每一印完成，又是下一印的起点与参照。这循环往复的劳作，恰如生命本身，在有限的循环中寻求无限的变奏。

丙午春深，马印初成，钤于素笺，恍闻长嘶。十二枚印章之生肖，亦如十二个月令，映照一年中的孤寂与充盈，轮回圆满，然余心未已，自知学力未深，刀笔尚未臻于佳境，倘若此套印章能入赏者法眼，读到其中略存面目而不堕时流之处，便是最大安慰。

率尔成篇，恭候方家斧正。对于任何的批评意见，吾将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