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圈女孩，爱，数据和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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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划水怪在上海见到了两位专门研究青年文化的老师——来自苏州大学传媒学院的马中红，以及在南京高校任教的唐乐水。

两人刚刚共同出版了一本书，叫《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为了写这本书，她们花了将近五年时间，面对面访谈了许多普通的追星女孩，试图弄清楚一件事：那些在外人看来难以理解的打榜、氪金、反黑、控评和集资，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

划水怪虽然长期身处娱乐行业，也见过粉丝为了买杂志、冲销量和争夺官方认可做出各种惊人举动，但他依然有许多疑问：一个明星甚至不知道你是谁，为什么会有人愿意花费大量时间和金钱去帮助他？一个普通粉丝，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只是“喜欢”，而是走进了一个需要领任务、扛责任的组织？

马中红老师用一句话概括了饭圈：用真心玩的一场数据游戏。爱是真的，KPI也是真的。

这些年，普通人对饭圈最直观的印象，大多来自那些闹得沸沸扬扬的新闻。粉丝为了番位吵架、熬夜做数据、一次买下几百张专辑，甚至为偶像代言的产品投入远超自己消费能力的钱。

单独把这些行为拎出来看，确实很容易得到一个结论：不理性，疯狂，甚至“脑残”。但马中红和唐乐水在访谈中见到的，更多是普通女孩的日常追星。她们和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年轻人没有太大区别，上学、上班、谈恋爱，只是把追星当成了生活方式的一部分。

▲电影《狂热》

唐乐水讲了一个女孩和偶像立牌的故事。这个女孩喜欢的偶像曾经代言过一家店，店里摆着一块接近两米高的人形立牌。她平时经常去店里消费，和店长慢慢熟悉起来。后来品牌准备更换代言人，店长问她：这块立牌要处理掉了，你要不要？女孩听完，鞋都来不及换，穿着拖鞋便冲了过去，把那块近两米高的立牌扛回了自己的出租屋。她并不知道拿回家能干什么。出租屋本来就不大，晚上起床上厕所，甚至还会被立牌吓一跳。可当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不能让他的脸出现在垃圾站。

我们大概都曾经认真喜欢过某个人、某件东西，也很难眼睁睁看着承载过自己感情的物品被扔进垃圾堆。有人收藏绝版唱片，有人买满一屋子的书，有人为了喜欢的球队飞去另一个国家看比赛。只不过，当这些行为的主体变成年轻女孩，喜欢的对象变成男明星时，外界往往更习惯用嘲讽的方式看待。

划水怪问，两种喜欢真的有本质差别吗？马中红觉得，从感情的强度来说，并没有太大区别。一个人痴迷球星、球鞋或者书籍，也可以达到旁人无法理解的程度。只是藏书太多可能被叫作“有情怀”，追随球星会被视作“热血”，而饭圈女孩的投入则更容易被归结为幼稚和失去理智。

当然，饭圈和普通的兴趣爱好又不完全相同。Cosplay、耽美创作以及许多亚文化群体，也都以“喜欢”为底色。有人喜欢动漫角色，便穿上服装去还原；有人对某种关系抱有想象，便通过文字和绘画重新创作。但这些群体大多还是相对松散的趣缘群体，成员可以自由加入，也可以只在一旁观看。

饭圈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是一种高度组织化的粉丝文化。在饭圈里，喜欢不仅是一种私人情感，还意味着长期参与任务。打榜、反黑、集资、冲销量，每个人都可能被分配到不同的位置。什么时候投票，买多少份产品，如何用最低成本完成最多任务，她们有自己的规则、分工和考核。所以，饭圈女孩不是没有理性。更准确地说，她们是在一套外人不熟悉的逻辑里，做着对自己而言十分合理的事。

▲电视剧《偶像疯子》

一个人是怎么从普通粉丝走进饭圈的？

唐乐水在节目里模拟了几个很具体的场景。起初，你只是看了一部剧，觉得里面的男主角很帅，于是在手机相册里存下几张照片。后来你越来越喜欢他，开始“考古”，想知道这个人过去演过什么、说过什么，现实生活里究竟是什么样子。直到某一天，你在网上看到有人骂他。你突然感到心疼，想替他说句话，也想为他做点什么。只要你在社交平台上表现出一点这样的意愿，很快便会有人现，告诉你怎样进入超话、怎样签到、怎样加入粉丝群，以及去哪里领取任务。

▲微博超话排行榜

饭圈的大门其实并不难找。有时，它甚至藏在演唱会门口的一份免费手幅里。你看到一群人在发放徽章、手幅和小礼物，也想上前领取。排到面前才发现，东西虽然免费，却需要证明你确实喜欢这个人：要么出示连续签到一百天的超话等级，要么打开购物软件，展示自己买过多少偶像代言的产品。从这一刻开始，爱有了一套认证体系。

默默喜欢当然可以，但默默喜欢很难被别人看见。你需要把自己的感情变成签到天数、购买记录、投票次数和互动数据，才能证明自己不是“白嫖”，而是一个真正付出过的人。相比之下，一个只在心里默默喜欢了很多年的人，反而拿不出任何可以被看见的证据。

▲melon打榜页面

在饭圈里，“死忠粉”并不是一个一经获得便永久有效的身份。马中红认为，“死忠粉”更像是一份需要每天打卡的工作。你不能只在嘴上说自己忠诚，而要持续采取行动，证明自己的爱没有减退。有钱的人可以氪金，没有钱但时间充足的人可以做数据；会画画、写作和剪视频的人负责“产粮”；擅长摄影的站姐拍摄现场图，再进行修图和发布；有人负责打榜，也有人负责搜索负面信息、及时反黑。

用划水怪的话来说，就是：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

▲《她的私生活》

只要进入圈子，总要做点什么。否则，别人都在完成任务，自己却只是旁观，很快便会感受到同辈压力。你不做，就没有存在感，也无法得到来自群体的认可和情绪回馈。长期的分工，也让饭圈形成了一套复杂的权力结构。

在塔尖上，可能是后援会管理者、站长、站姐和职业粉丝。他们掌握着信息、资源，甚至与艺人团队存在某种联系。创作型的“太太”通过作品获得文化资本，擅长做数据的人掌握技术资本，更多普通粉丝则处在金字塔底部，跟随指令完成任务。

▲演唱会现场的粉丝应援

但饭圈带给人的，并不只有任务和权力。许多普通女孩在现实生活中，都是很难被看见的“小透明”。在学校里，她可能只是几十名学生中的一个，老师甚至记不住她的名字；在公司里，她只是几百名员工中的一员，加班到深夜，老板也未必注意到；回到家庭，父母更关心她成绩好不好、工作找没找、什么时候结婚，却很少问她今天开不开心。

饭圈提供的，恰恰是一种低门槛、高反馈的存在感确认。完成一次打榜，偶像的名次立刻上升；买下一份产品，销量数字马上发生变化；在群里表达难过，立刻有人安慰；分享一件开心的事，也会迅速得到回应。

因为借着这个偶像，她们认识了很多和自己相似的女孩。自己的痛苦有人回应，喜悦有人立刻分享，大家以“姐妹”相称，一起经历一场又一场战斗。偶像是关系建立的中心，却不是情感回报的唯一来源。从这个角度看，她们并不只是在单方面爱一个遥远的人，也是在寻找一个能够接住自己的共同体。

▲《猎罪图鉴》

如果说爱和陪伴都是真实的，问题又究竟出在哪里？

马中红认为，饭圈与普通兴趣群体最本质的区别之一，是它始终在平台和资本设计好的赛道中运行。平台不会走到粉丝面前，命令她们熬夜投票，也不会大声要求每个人必须购买多少产品。它只是放下一个榜单，设置好排名、签到、热度、互动和奖惩规则。

榜单就在那里。别人打了，你打不打？当别人的偶像排名不断上升，自己喜欢的人却逐渐下滑时，粉丝自然会产生焦虑。如果你不参与，他可能榜上无名，品牌、节目和影视项目也可能因此忽略他的商业价值。平台没有发出命令，却设计了一套令人很难拒绝的赛马机制。

▲《所以，我就推你了》

在娱乐行业工作多年的划水怪也证实，这些数字确实会影响行业判断。艺人最近一个月有多少互动量，微博和其他平台的点赞、评论处在什么水平，代言产品能卖出多少份，都会成为片方、平台和品牌挑选演员及代言人的参考。粉丝的付出并非完全没有效果，相反，它常常会很快得到反馈，形成一套完整闭环。你越努力，他的数字越漂亮；数字越漂亮，他越可能得到新的资源；得到资源后，又进一步证明过去的付出是值得的。

▲德塔文 DataWin 发布的《2025-2026年度剧集市场白皮书》

饭圈内部还有一套极具感染力的话术：哥哥只有我了。

经纪公司可能害他，工作人员不可靠，品牌和平台都只想利用他。只有粉丝真正爱他，因此粉丝必须努力保护他，不能让他输，也不能让外界看到他的人气下滑。在这样的叙事中，爱逐渐变成责任，责任变成任务，任务最终转化为数据和流量。

▲《怪你过分美丽》

粉丝付出了时间、金钱、创造力和情绪，流量所产生的收益，却更多被平台、资本、经纪公司和品牌获取。马中红把这种过程称作一种情感和数字层面的剥削：原本属于个人的喜欢，被转换为无偿劳动，最终成为可以被变现的商品。

粉丝自己有没有察觉？当然有。有人连续做了十几个小时的数据，累到精疲力竭，也会突然问自己：我到底在干什么？我图什么？这个偶像甚至不知道我是谁。可当她回到群里，发现身边仍有许多姐妹在一起“战斗”，那种共同冲锋、升级打怪的感觉，又会支撑她继续做下去。

▲《她的私生活》

唐乐水在做访谈时，也曾经被这种情感浓度震住。她自称是一个日常电量很低的人，早上醒来可能也只有30%的电。但坐在粉丝对面听她们讲述一场场打榜和应援时，整个故事像武侠世界一样宏大：姐妹们并肩作战，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一步一步把喜欢的人送上顶峰。访谈结束后，大家各自回家。她看着受访女孩的背影在现实生活中越走越远，忽然产生一种巨大的落差。前一秒还是气势磅礴的饭圈宇宙，后一秒，她又变回一个在现实中有许多关卡无法跨过的普通人。

唐乐水把这种感受形容为：跌进了饭圈宇宙和现实宇宙之间的裂缝。划水怪问，粉丝那么拼命想要成就的，或许是一个理想中的自己吗？唐乐水觉得，至少对于一部分“事业粉”来说，的确如此。

在现实生活中，努力并不一定有回报。一个人认真上班、学习，甚至投资自己，很可能很长时间都看不到成果。但在饭圈里，效率很高，反馈很快。只要所有人一起付出，数字便会立刻变化，喜欢的人可能真的因此被看见，真的一步一步走上“花路”。

节目最后，划水怪提出了一个假设：如果有一天，数据完全消失了，没有销量、排名、互动量，也没有任何数字作为判断明星价值的标准，饭圈还会存在吗？

马中红认为，如果没有数据，饭圈也就不再是今天的饭圈。追星可能会重新回到更加古早的状态，成为一种松散的个人兴趣。但数据不可能消失。唐乐水说，数据对于当下社会，就像电一样，已经成为一项基础设施。我们不只用数据衡量明星，也在用阅读量衡量文章，用播放量衡量节目，用点赞和转发衡量表达，用绩效、工时和收入衡量每一个人的价值。

▲20年前为周笔畅拉票的粉丝们

如今快餐追星慢慢流行，饭圈里的爱到底是真心、劳动还是生意？欢迎你到节目中寻找答案～

主播 / 相征

嘉宾/ 马中红 唐乐水

封面设计 / 划水怪

音频后期 / 陆凯BBBBUDDH

音频上传 / 恬恬

⊿ 00:02:08 / 饭圈定义到底是什么

⊿ 00:08:55 / 一场五年的情感探索之旅

⊿ 00:10:55 / 亚文化与饭圈

⊿ 00:20:37 / 追星女孩的真实生活

⊿ 00:26:19 / 大众对饭圈的误解

⊿ 00:38:05 / 他们都是什么样的心理

⊿ 00:43:57 / 死忠粉的认证体系

⊿ 00:51:45 / 饭圈文化与资本

⊿ 01:05:53 / 理想与现实的落差

⊿ 01:09:08 / 饭圈女孩的追星日常

⊿ 01:21:27 / 饭圈数据造假？

⊿ 01:32:23 / 那未来呢？

⊿ 01:37:32 / Blondie - Fan Mail

头图设计 / 划水怪

文案&排版 / yiwen

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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