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三线星火 工农情深
叶建华
丙午盛夏，电话那头传来新基村年近八旬陈光才老书记的声音，苍老却清朗，徐徐唤醒尘封半个多世纪的往事。窗外蝉鸣如织，暖阳穿过柳树枝叶，在案头洒落点点碎光。恍惚之间，我仿佛望见 1966 年那个火热的秋天，一根电话线，牵起三线建设岁月里一段质朴动人的工农佳话。
那一年，永修新基魔港沟深处骤然喧腾。作为国家三线建设重点工程，星火化工厂择址于此落地。县里委派县领导李身修与公安局长韩景毅，配合首批建设者踏勘选址、“跑马圈地”。首期征地百十余亩，后续又两度扩征。陈书记回忆，当年勘定地界十分简易：伫立山脚抬手为界，以山岭为脊，水流向此一侧的山场田地，尽数划归星火厂。生产队长带领村民丈量，千余亩土地山林划归厂区，全村竟无一户心生异议。“一切为了国防建设”，短短一句话，让世代相守的故土从容易主。新基村五户地主富农成分人家默默收拾行囊，迁往虬津规湖、河南等地。临行回望家园，眼底满是故土难离的眷恋，不曾有半句怨言。时代浪潮奔涌向前，个人得失，早已退让于家国大义。
最令人感念不已的，是那段工农相济、守望与共的时光。大批技术骨干从五湖四海奔赴而来，建厂初期尚无宿舍安身。多方商议后，五十多名建设职工临时借居新基大队村民家中，陈光才家里也安顿下三位年轻人。乡亲们在局促的屋舍里腾出一隅，为远道而来的建设者安下栖身之处。职工自行筹办伙食，不愿过多叨扰乡邻；村民时常送上热汤、土鸡蛋，粗茶淡饭之间，流淌着纯粹真挚的温情。这样共处的日子持续一年有余，直至厂区建成干打垒土屋，职工们才陆续迁出。工厂正式投产后，新基大队又主动帮扶安置职工家属，让一众异乡来客，真正在这片山坳扎下根基。
建华（右二）、赣生（左二）、哓鸣（左一）、
叶敏（右一）与新基村老友陈光才（左三）、
张盛祥（左四）、贺长华（右四）、张小春（右三）合影
谈及遗存至今的老井，老人语气尤为真切。修河岸边，七口深井静静矗立。三号井水源源自云山真如禅寺，泉水清冽甘醇，专供生活饮用；其余六口，则承担工业供水之需。青苔层层覆上井沿，幽深井水，沉淀着悠悠岁月。“当年工厂无偿为村里供水供电，乡亲们都说，这井水比蜜糖还要甘甜。” 电话里，老人语声带着笑意，恍若重见昔日村民取用自来水，笑语盈盈的鲜活光景。
半个世纪倏然远去。昔日星火厂区已然成为工业遗址，不复当年机声鼎沸；山脚下新基村，依旧炊烟袅袅，生生不息。老一辈建设者与当地村民的后代相融相处，互通婚嫁，血脉紧紧相连。七口老井、一道山梁，还有那段风雨同舟的岁月，无声印证一条朴素真理：每当国防建设的号角吹响，最稳固、最可靠的后盾，永远是这片土地上敦厚淳朴的百姓。
陈书记末了轻声感慨：“那时候的人啊，心里装的都是国家。” 挂断电话，一缕长风仿若自半个世纪前扑面而来，掠过山岗、拂过井台，耳畔依稀回荡着当年乡亲送别外迁邻里时反复叮嘱的话语：“为了国家，走吧，走吧……”
作者为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国化工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信息早报》社原党委书记兼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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