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正定前先做功课｜除了赵云、梁思成，你还能想到谁？

正定人赵云，为何自称常山赵子龙安史之乱时，正定最惨烈的一笔正定的意外尾巴：石家庄的诞生〔正定札记 · 系列预告〕〔正定阅读书单〕

去正定，是攒了好几年的念想。

其实上海去河北并不方便，那么近那么美是对北京而言，上海无论是飞机还是高铁，耗时都不少。

但我还是想去河北，只是第一站先从哪儿开始，我犹豫了许久。最后一拍大腿，不如先去正定吧。

隆兴寺倒坐观音，正定代表之一

当年营造学社成立之后，梁思成圈定的第一个目的地其实就是正定。那是1931年，对于当时的他而言，手头并没有中国建筑史上重要建筑物的名录，几乎就是"盲人骑瞎马"。为什么会选择正定？是因为一句华北地区流行的民谚：沧州狮子营州塔，正定菩萨赵州桥。有菩萨自然就有庙宇，正定就被定为了第一站。

但意外的是，梁思成的正定之行因为独乐寺而耽搁了。当时日本学者认定中国不存在唐代木构，而梁思成偶然间见到蓟县独乐寺的照片，看着硕大的斗拱，断定独乐寺年代当在宋之前，就决定先提前考察这。而等到一行人终于成行去正定，已是两年后的1933年了，此时林徽因也生下了第二个孩子梁从诫，名字来自于李诫——即《营造法式》的作者。

半座唐代木结构建筑

正定真是个宝藏地，梁思成及营造学社在正定收获巨多，他感慨道——

“我因在进城后几分钟内所得到的印象，才恍然大悟正定城之大出乎意料之外。但是当时我却不知在我眼前这一大片鳞次栉比屋舍之中，还蕴藏着许多宝贝。”

其中有两件特别令人欣喜，一是在隆兴寺的转轮藏阁的梁、柱、斗拱的许多做法，均与《营造法式》之制符合，这让他对文字有了实物印象；另一是在开元寺里有一座钟楼，下层斗拱雄大，他疑心——"若说它是唐构，我也不能否认"。而这是他与林徽因1937年发现佛光寺东大殿的四年之前。

1933年梁思成在隆兴寺转轮藏殿檐下

梁思成绘制河北正定隆兴寺转轮藏殿图纸

所以，我就想效仿梁思成一样，先去正定"探宝贝"。

当然，心心念念去正定还有个原因——正定有一座著名的"隆兴寺"。要知道对于古代而言，"隆兴"实则也是"龙兴"——有真命天子从这里兴起。其实"龙兴寺"的名字是唐中宗李显改的，他在神龙政变后第二次坐上了皇帝的宝座，就敕令天下置中兴寺、观，到了神龙三年，他索性又把中兴寺改成为"龙兴寺"，可能暗示天下又回到了真龙"李"家的手中继续兴盛。

与正定有渊源的，比如南越王赵佗，他就是真定人——当时正定还叫真定。

赵匡胤的爹赵弘殷，也与正定渊源颇深，他就是在真定发家的。当年，他投靠的成德军节度使王镕，就是治镇州，而镇州就是正定。后来赵弘殷因率兵救援后唐庄宗李存勖于河上并立下战功，得到庄宗赏识，所以正定显然是赵弘殷的起点，也是赵氏的起点。赵弘殷还娶了正定人杜氏作为妻子，就是日后北宋的开国皇太后，两任皇帝赵匡胤、赵光义之母，被追谥昭宪皇后。赵匡胤与正定也有关系，隆兴寺内大悲阁中20米高的大悲铜菩萨就是他命人造的，一直保留至今。

走在正定大街上，满是历史感

雍正帝与正定亦有关系，正定就是因为避讳胤禛，才从改"真"为"正"，成为现在的名字。而雍正的儿子乾隆去山西五台山礼佛，都会经过正定，他来过正定7次。他还似乎偏爱隆兴寺，亲自督办了隆兴寺大修，不仅在隆兴寺留下了一座照壁，还把天王殿拆了重建并改了朝向，他还嫌大悲铜菩萨手臂多，命人将四十二臂去掉仅留两臂，等到民国重修时菩萨才粗糙地接回了手臂。

现代社会不再在讲帝王将相的故事，但上世纪80年代，正定出了一位著名的任县委书记，在这里发展旅游并留下了一座荣国府。作为1987版电视剧《红楼梦》的拍摄地，荣国府在当时火遍全国。

正定历史悠久，稍稍一盘，将线头一收，就串联起以往读书时读到的内容，那些原本散落在记忆中的知识点、信息，经由如此系统梳理，再实地走了一招，就融会贯通，越发清晰。这或许就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必要。

正定赵云庙门前塑像

比如，我们都知道赵云是正定人，这边还有一座赵云庙。但通常都称赵云为常山赵子龙，为什么不称其正定赵子龙呢？

这得从头说起。正定最早由白狄所建，白狄是春秋时期北方游牧民族之一，他们再次建立了鲜虞国。白狄与晋国关系复杂，晋献公就娶狄族首领狐突的一双女儿，其中狐姬所生的儿子重耳，就是日后大名鼎鼎春秋五霸之一晋文公。而当年重耳在流亡时，也娶了狄部的女子并生子。

但晋又一直压制着白狄，还灭了鲜虞国诸部落，起起落落后，鲜虞部又建立了中山国，就在河北唐县西北粟山，因城中有山而叫"中山国"。三家分晋之后，中山国夹在了燕赵中间，战国时群雄征战，中山国一度被魏所灭，后又复国，励精图治，强盛时期的疆域包括今河北保定地区南部、石家庄地区大部、邢台地区北部及衡水地区西部。当时正定被称为东垣邑，位于今石家庄长安区东古城，而现在正定县的位置，实际上是当时新市邑与权邑，要到唐朝才把 "真定" 县治从东垣迁到滹沱河北、今天正定古城位置。

中山国最强盛时，是仅次于燕、赵、齐、楚、魏、韩、秦等七雄的"千乘之国"，所以也有"战国第八雄"之称。这当然让边上的赵国不舒服了，在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后，就把中山国灭了。

再一次出现"中山国"之名，是要到汉代了，汉景帝封其子刘胜为中山靖王，就是满城汉墓的主人，也是刘备经常自称的先祖。而汉初高祖刘邦改东垣县为真定县，意即真正安定，属恒山郡。恒山我们都知道，五岳中的北岳恒山，当时中国中原版图小，北岳恒山并非现在的北岳恒山，北岳恒山的祭祀，长期在曲阳，所以北岳庙也在曲阳，直到清初才改去了浑源，也就是现在的恒山。在任继愈主编、上海辞书出版社的《宗教词典》里这样释明："恒山，在今河北曲阳县西北与山西接壤处……明定山西浑源县之玄武山为恒山"。

说了那么久，快到常山了，我们继续——当汉文帝刘恒即位时，为了避讳，把恒山改成了"常山"，于是正定人赵云，就成为了"常山赵子龙"。同样的，我们熟知的嫦娥，原来的名字也是"姮娥"。

真定、常山、恒州、中山……正定的名字和辖区换来换去，实则也是历史兴衰使然。再次让正定出现在人们眼前，是因为常山太守——颜杲卿，他是颜真卿的兄长，安史之乱起，他正在正定。

天宝十四载末，安禄山自范阳起兵，颜杲卿本为安禄山所署常山太守，暗中与平原太守颜真卿联络，设计擒杀叛将李钦凑、收复藁城，开了"土门"，一时河北十七郡响应，切断了安禄山从范阳通往洛阳的通道。这或许是安史之乱初期，唐军少数几次像样的反击之一。但常山孤城，终究挡不住回师的大军。颜杲卿被俘，安禄山责其反叛，他骂不绝口，被钩断其舌——文天祥《正气歌》里"为颜常山舌"一句，说的便是此事。

《祭侄文稿》局部

至德二载，颜真卿寻得侄儿颜季明被戮后的头骨，又寻得兄长颜杲卿的残骸，悲愤之下，写下《祭侄文稿》。那卷涂抹狼藉的草稿，如今是书法史上的"天下第二行书"，可当初落笔时，想到的不过是兄弟侄儿，都丧在常山这座城里。

一座城，在盛唐转衰的关口，留下了最惨烈也最沉静的一笔。颜家的忠烈，与常山的名字，从此绑在一起。

正定的故事，到近代还有一条出人意料的尾巴。

1904年，正太铁路动工，原拟从太原直通正定，连通山西与河北。勘测中，法方工程师发现，若从滹沱河南岸架桥入城，工程难度远低于北岸的正定城，于是将铁路起点，放在了正定辖下、与县城隔河相望的一片村庄。因铁路而兴的这座聚落，便是石家庄。

正太铁路与南北向的京汉铁路在石家庄交会，两条干线一横一纵，使这座原本无名的小村，骤然成了冀中最大的铁路枢纽；而正定因在滹沱河北岸，反倒被甩在了干线之外。

石家庄在民国时曾一度"石门市"，1947年后定名石家庄市。而"石门"这个名字，如今只在上海静安区的石门一路、石门二路还能寻到。一座河北小城的旧称，隔了千里，落在了上海的马路上。

所谓“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帝王将相最后都只是名字，城市兴废也不过一阵风；可你站在滹沱河边，会觉得他们谁都没走远。 我们去正定，哪里又是在看古迹呢，分明是去赴一场迟到了千年的约。

这一篇，是出发前在书里做的功课——我把正定读了个透。

下一篇，就该卷起袖子去现场了：隆兴寺的摩尼殿、转轮藏，还有那尊让我心心念念的"正定菩萨"，去了之后才发现有许多以前未曾发现的事。

正定札记，未完待续。

• 梁思成《中国古建筑调查报告》
• —— 本文的源头。 《正定古建筑调查纪略》就收录其中，包括当时关于正定考察详实的数据、图绘等 ；想读懂正定古建，这是绕不开的第一手。
• 梁思成《中国建筑史》

—— 与图书市场上其他版本不同，此次三联书店重版《中国建筑史》（通校本），将原本的简体中文版本与梁思成先生的手稿以及1955年出版的油印本互相参校，修正错漏，核对文献，并精心筛选和制作近四百幅图片。值得收一本。

• 《这就是中国古建筑》

—— 王澍、沈旸、萧易、杭侃、贾珺……光这些作者的名字，熟悉建筑的人就知道这本书的分量。他们把营造学社之路重新梳理一遍，一人一地一篇，让读者学者眼中的古建筑有什么不同，他们着眼在什么地方？他们面对古建筑时又有什么感受。

• 魏新 白郁《重走梁林路：我们的古建考察笔记》

——本书的作者 多次重走梁思成、林徽因的考察之路，积累了大量的素材，他们在走的时候，与梁思成、林徽因当年的考察笔记展开古今对比，非常细腻。

• 唐大华《中国木结构古建筑寻访笔记》

——作者在古建筑爱好者中非常有名，读他的书可以发现许多在一般教科书或者游记中读不到的东西，其中很多事他自己考据、研究的结果。

• 温骏轩《地缘看三国——地理如何影响历史选择）

——这本书从地缘政治和历史地理的角度去分析一些中国历史上重要的地标，让人茅塞顿开，原来许多历史的选择并不是偶然的，实则都有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