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1期：杨必胜教授的桥（散文）

杨必胜教授的桥（散文）

安徽/徐有根（文/图）

皖南山川多溪涧，溪上多古石桥。千百年来，青石板拱起流水，连着村落，渡过人烟，本是寻常的风物。直到看过杨必胜教授笔下的那一帧帧油画古桥，才恍然地明白，那些静卧于山水间的老桥，早已被他以油彩封存，成了独属于他的笔下，有温度、有岁月、有乡愁的精神坐标。

摊开这一组系列画作，黟县卢村驷车桥、三溪口古断桥、婺源桂芳桥、世荣桥、古桥深秋……一座座徽州石桥次第铺展。尺寸有小有大，四十厘米小幅雅致精巧，一米二长卷开阔辽远，笔触厚重浓烈，厚涂的肌理堆叠出山石的粗粝、草木葱茏，刮刀起落之间，石缝里的青苔、桥身风化的裂纹、流水粼粼的波光，皆尽数鲜活落地。旁人游皖南，只看见山水风光，杨必胜驻足桥头，看见的是一座桥承载的整段乡土的光阴。

《黟县卢村驷车桥》是温润的江南日常。灰白石拱桥依山而筑，桥沿爬满了绿藤野花，白墙黛瓦的徽派民居紧贴桥身错落地排布，远山层叠淡染，云雾轻轻地笼住峰峦。桥上立着三两行人，身影微小，却恰好衬出古桥包容人间烟火的气度。厚涂油彩揉杂着草木的翠、屋墙的灰白、远山的青蓝，没有浓烈冲撞的色彩，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柔和。这座驷车桥从前是村民往来的要道，春耕秋收、赶集探亲，都要踏过这道石拱。画家没有刻意地拔高山水，只是安安静静地还原桥头的烟火：桥不是孤立的风景，是人与乡土联结的纽带。石桥沉默伫立百年，接住一代又一代徽州人的步履，杨必胜提笔，便是把这份烟火的温柔定格在了画布之上。

另一幅《三溪口古断桥》，格局便开阔了许多。四孔石拱横跨碧溪，溪水漫过堰坝，翻起细碎的银白浪纹，两岸绿树环抱，远处的青山绵延无尽。完整多孔古桥自带大气从容，流水在桥下生生不息，桥身石块饱经百年洪水的冲刷，棱角却依旧端正。在这里，桥是山河间的脊梁，静静地分隔着溪流，又连通着两岸山野。画家以通透的青绿铺陈山林，浅蓝晕染溪水，光影落在了桥洞，明暗层次分明，既能看见自然风光的舒展辽阔，也能触摸古建石材厚重坚硬的质感。完整长桥铺写了山河的安定，写皖南水土的丰饶绵长，藏着画家对这片土地深沉的偏爱。

最动人心魄的，是那幅《婺源桂芳桥》。整幅画以清蓝冷调为主，雨雾朦胧，徽屋高墙层层叠叠簇拥着单孔拱桥，流水收束于桥洞之下，油画肌理厚重如砖石，蓝调层层地递进，浅青、湖蓝、黛紫交织，像烟雨江南的一场未散的薄雾。不同于其他画作的明媚鲜活，这幅画自带清幽孤寂的诗意。桂芳桥藏在婺源的古村深处，终日浸在江南的烟雨里，少喧嚣人迹，只剩石桥与流水两两相望。杨必胜偏爱捕捉这份独处的静谧，褪去了游人喧闹，只留古桥与烟雨私语，画里藏着文人独有的留白心境，恰如饮茶需留余味，相处需守尺度，不必满溢热闹，清淡悠远方得长久。

他亦绘尽古桥四季百态。春有新绿覆桥，藤蔓缠绕石拱，青草铺满溪岸；秋有《古桥深秋》，荒草泛黄，枝桠缀着浅红野卉，溪水清瘦，石桥在萧瑟秋光里更显苍劲。还有静波亭旁的世荣桥，大块青石板铺就平直的桥面，石缝间生出枯浅野草，远山静水，朴素无华，没有精巧的雕花，只有质朴石材搭建的坦途，像山里老实本分的乡人，沉默可靠，渡人无数。每一座桥，姿态不同，气韵各异：多孔长桥大气，单孔拱桥婉约，断桥残缺有风骨，平桥朴素中藏着温情。不变的是杨必胜一贯的笔触，厚堆肌理，尊重石材本真的粗糙，不刻意去美化修饰，着力还原古桥历经风雨的原生模样。

杨必胜是扎根皖南的创作者，日日行走于青阳、黟县、婺源的山野村落，踏遍了无数溪涧古桥。旁人写生，多取山水的亮色，追求视觉好看，他却独独执着于石桥的这一意象。问其缘由，大抵是桥的寓意，最贴合他心中的乡土与人生。桥是“连接”：一边是旧岁故土，一边是前路远方；一边是山里烟火，一边是世外山河；一头牵着逝去的旧时光，一头连着当下鲜活的人间。世间万事都有边界，人与人、心与心、过往与今朝，难免隔着一道流水般的隔阂，而桥恰好是分寸与融通的化身，不多一分激进，不少一分温和，稳稳搭建起互通的通道，正是生活最难得的尺度。

世间的筵席终有散尽之时，热闹的欢聚无法长久，唯有山水古桥恒久地伫立。大观园的宴游浮华转瞬成空，福尔赛家族追逐占有，最终困于欲望的牢笼，人总执着于短暂的拥有、一时的欢愉，却忽略如古桥一般，安静地承载、默默地渡人的安稳力量。杨必胜笔下的石桥，从不会去争抢风光，只是守在溪上，任凭四季的流转、人来人往，不索取，不占有，包容所有途经的悲欢离合。这是古桥的品性，亦是画家藏在油彩里的人生体悟。

画里的桥，是具象的徽州古建；画外的桥，是精神的渡口。杨必胜以画笔为桥，一头连着消逝的乡土旧时光，一头连着当下观者的内心。如今城镇化的推进，许多山野古桥渐渐少了行人，青苔漫满桥面，往日踏桥而过的烟火慢慢地淡去，若非他一帧帧的落彩留存，那些藏在溪涧间的石桥风骨，或将湮没于岁月的尘埃。他不辞辛劳奔赴于山野，丈量着每一座石桥的纹路，捕捉晨昏四季落在桥身的光影，以系列油画为皖南古桥立传，留住一方乡土的文化根脉。

暮色山光里，再回望这一组油画。驷车桥的烟火、三溪桥的辽阔、桂芳桥的烟雨、深秋古桥的苍劲，一座座石桥浮现在画布之上。油彩凝固了流水，定格了青山，也留住了百年石桥不言不语的温柔。杨必胜教授笔下从不止是桥，它是皖南的乡愁，是岁月的从容，是人与人、人与故土之间恰到好处的分寸，是纵使人间聚散无常，依旧愿意静静渡人的宽厚本心。

山水常在，石桥不朽，笔墨为渡，心有通途。这便是杨必胜笔下，一座座古桥藏尽的万千深意。

作者：徐有根（又名徐友东），长期供职于国动系统。省作协会员，省散文随笔协会会员。荣立三等功一次，省新闻二等奖一次。数十次受到南京军区政治部、省委宣传部、省军区政治部、宣城军分区政治部、池州市委，市政府以及池州军分区政治部的表彰奖励。先后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中国国防报、人民前线、法制日报、农民日报、中国青年报、中国老年报、《中国老年》、深圳特区报、火箭兵报、安徽日报、河南日报、新安晚报、合肥晚报、安徽青年报、文化周报、安徽工人报、安徽散文大通讯，当代散文，小散文杂志,《演讲与口才》、《七彩帆》杂志（现芜湖文艺杂志)、《宣州文艺》、芜湖日报、皖东南报、池州日报、政工导刊、中国民兵、东海民兵、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等报刊台发表小说、小报告文学、散文、杂谈随笔、诗歌、论文以及新闻通讯、消息等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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