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金”是如何蜕变为“美元”的？

对美国联邦储备体系纪律机制改革的思考

——《金融时报》（2026/07/30理论研究11版）

1913年《联邦储备法》为美国货币体系设计了两道机械性约束——40%黄金背书与银行准备金要求。此后的一个多世纪里，这两道约束在三次关键立法与一次监管调整中被逐一拆除：1933-1934年黄金国有化与美元贬值、1945年黄金准备率从40%降至25%、1968年国内黄金准备要求彻底废除、2020年银行存款准备金率归零。每一次调整均以合理化的政策理由出现，且大多发生在公众注意力被更重大事件占据的时刻。2023年硅谷银行等区域性银行的倒闭，或许正是这套纪律机制消失后所暴露的首批代价。

1913年的设计：两道机械约束

1913年12月23日，伍德罗·威尔逊签署《联邦储备法》，创建了由12家地区性联邦储备银行构成的联邦储备体系。该法案的核心设计包含两道独立的纪律机制。

第一道是联邦储备券的黄金准备要求。依据该法，每一张流通中的联邦储备券必须有至少40%的黄金储备作为支撑。这不是建议，而是法律——若美联储希望创造更多货币，就必须在金库中持有相应规模的黄金。支持者们相信，他们建立了一道永久性屏障，用以防范中央银行最易陷入的诱惑：通过印钞来解决印钞本身无法解决的问题。

第二道是成员银行的存款准备金要求。该法要求成员银行将存款的一定比例以现金或地区联邦储备银行的存款形式持有，而非全部贷出。这是一道硬性下限，限制了银行在任一时刻可实际贷出的存款规模。

两道机制的共同特征在于其机械性——不依赖监管者的判断，不依赖银行家的审慎，而是以数学方式设定了一个绝对上限。这正是威尔逊一代人试图构建的制度：用硬性约束替代良好意愿。

两道约束机制的四次拆除

第一次拆除：黄金国有化与美元贬值。1933年3月，富兰克林·罗斯福就职后不久，签署了第6102号行政命令，要求普通美国公民将其金币、金条和黄金证书上缴联邦储备系统，换取纸币，违者将面临罚款和监禁。数月后，《黄金储备法》将所有联邦储备银行持有的黄金转移至财政部，并同时将黄金价格从每盎司20.67美元重估至35美元。美元对黄金一次性贬值约41%。这是一场公开的、激烈的政治斗争。但值得注意的是 ：黄金准备率本身并未被废除——4 0%的法定要求仍然存在。只是黄金的所有权从私人手中转移到了国家手中，其计价尺度被重新定义。

第二次拆除：国会将联邦储备券的黄金准备要求从40%降至25%（1 945年）。1 945年6月12日， 当时的公开理由是：战后经济扩张需要比现有黄金储备在旧比率下所能支持的更多的流通货币。这一理由在表面上具有合理性。但关键在于公众反应的差异。1933-1934年的黄金国有化引发了广泛的公众辩论和激烈反对；而1945年的调整，多数报纸并未将其作为头版新闻进行报道。对大多数人而言，降低准备率感觉像是一项技术性会计调整，而非对货币运行方式的实质性改变。

第三次拆除：国内黄金储备要求彻底废除（1968年）。1968年3月18日，林登·约翰逊签署了第90-269号公法，废除了联邦储备券的国内黄金准备要求。不是降低，而是彻底删除——0%。理解1968年的意义，需要回顾当时的背景。到20世纪60年代中期，美国正在流失黄金。越南战争支出与“伟大社会”计划的结合，产生了金本位制在结构上本应抵制的赤字支出。外国政府日益怀疑美国的黄金储备能否真正支撑每一张在国际上流通的美元，加速将美元储备兑换为黄金。美国的黄金储备从二战后约20,000吨下降至1968年的约10,000吨——二十年流失了一半。25%的国内黄金准备要求已成为财政部管理黄金外流的真实约束。法律要求每一盎司黄金必须存放在金库中为国内货币提供背书，就意味着这一盎司无法用于应对外国央行的国际黄金兑换请求。国会的解决方案在简洁性上堪称优雅，在公开呈现上几乎不可见：通过废除国内货币的黄金准备要求，释放这部分黄金。法案通过了，法律生效了。报纸将其作为技术性事项进行报道，掩埋在关于战争和民权运动头版新闻的深处。没有尼克松式的电视讲话，没有戏剧性的周日夜晚公告——只有一个签名、一份无人细读的新闻稿，以及美国家庭钱包中流通的美元与金库中任何实物储备之间最后一道正式纽带的悄然拆除。三年后的1971年8月，尼克松关闭了国际黄金兑换窗口。但到那时，威尔逊时代建立的国内纪律机制已经消失了三年。

第四次拆除：银行存款准备金率归零（2020年）。黄金准备要求只是威尔逊国会所建纪律机制的一半。另一半是银行自身必须持有的准备金要求——这一要求在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以修改后的形式存续了下来。2020年3月26日，美联储将所有存款机构的准备金率降至0%。这一决定发生在新冠疫情爆发的最初几周，通过一份新闻稿宣布，理所当然地被封锁令、市场熔断和股市历史上最快跌入熊市的新闻完全淹没。美联储给出的理由是“紧急支持”——释放银行能力，使其在没有持有准备金约束的情况下放贷，支持面临突然、前所未有的停摆的经济。紧急状态结束了，0%的要求没有恢复。直至今日，它仍然是0%。至此，画面终于完整：1913年的黄金准备要求在1968年被废除；1913年的存款准备金要求在2020年被废除。威尔逊纪律机制的两个部分均已消失。

2023年银行业危机：纪律消失后的首次检验

一家在有效准备金要求下运营的银行，其以存款人资金承担风险的能力存在内在限制——因为每一笔存款的一部分必须闲置，以应对提款需求。完全取消这一要求后，银行放贷决策与存款人按需获取现金的能力之间唯一的屏障，就只剩银行自身的内部风险管理——自愿的、可自由裁量的，并且如2023年3月所残酷展示的那样，偶尔会灾难性地出错。

硅谷银行的倒闭并非因为它违反了任何准备金要求——已经没有可违反的要求了。它之所以倒闭，是因为它自愿选择将绝大部分存款持有在长期政府债券中，这些债券在利率上升时贬值，而没有任何监管底线强制其持有实质性不同的、更具流动性的资产组合。签名银行和第一共和银行遵循了相同的模式。

FDIC数据显示，2023年第一季度美国银行业持有约5,150亿美元未实现损失。这一数字在2023年晚些时候峰值达到约6,840亿美元。到2024年第一季度，未实现损失仍高达约5,160亿美元。这些损失之所以存在，正是因为本可约束此类集中风险承担的纪律机制在三年前被悄然关闭。

当前的制度环境

截至2025年底至2026年初，美联储资产负债表规模仍维持在约6.6万亿至6.7万亿美元。2005年12月至2025年12月间，美联储资产负债表从约8,000亿美元增长至约6.5万亿美元——占GDP比重从约6%上升至21%。

美国官方黄金储备目前约为8,133.5吨，位居全球首位。然而，这些黄金在法定层面的计价仍停留在1973年以来的每金衡盎司42.2222美元——这意味着其账面价值约为110亿美元，而市场价值已超过1万亿美元。

美联储本身并不持有黄金——黄金证书不赋予美联储将证书兑换为黄金的任何权利。黄金证书账户仅仅是财政部与美联储之间的一种记账机制。自1968年废除黄金准备要求以来，美国的货币发行与黄金储备之间已无任何法律上的硬性关联。

结语：剩余约束与未来走向

威尔逊在1913年相信他建立了一项永久性的制度。黄金形态的约束维持了20年迎来第一次重大变更；完整原始形态维持了55年迎来第二次变更；存款准备金要求存续时间最长——超过一个世纪，直至2020年被悄然移除。每一次单独变更在其自身语境中都是可辩护的；每一次都附带着合理化的理由，在公众注意力被更响亮事件占据的时刻到来。没有哪一次单独看来像一场阴谋。但合在一起，它们描述了对美国银行系统最初构建的唯一机械性纪律的完全拆除。

如今，现代银行系统中仍存续的纪律机制包括资本要求、压力测试和存款保险限额。哪一项将成为下一个被悄然缩减的目标，目前尚无定论。但历史的一个教训是清晰的：机械性约束一旦被移除，很少会被重新建立。而2023年的银行业危机，或许只是这份拆除账单的第一期。

参考文献

Federal Reserve Act of 1913, Section 16 (40% gold reserve requirement)

Executive Order 6102 (1933) and Gold Reserve Act of 1934

Act of June 12, 1945 (gold reserve reduced from 40% to 25%)

Public Law 90-269, March 18, 1968 (elimination of gold reserve requirement)

Federal Reserve Board action, March 15, 2020 (reserve requirement ratios reduced to 0%, effective March 26, 2020)

FDIC Quarterly Banking Profile, Q1 2023 ($515 billion unrealized losses)

Federal Reserve balance sheet data, 2025-2026

World Gold Council / IMF data on U.S. gold reserves (8,133.5 metric tons)

U.S. gold reserve historical data (20,000 tons post-WWII, ~10,000 tons by 19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