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多一天见了五拨投资人，西湖大学走出的脑机接口团队成功解码中文脑电波，让失语者重获“开口”能力

文 | 童蔚

7月的杭州，即便入夜也散不尽白天的暑气。晚上10点，云创稼谷科技产业园内，西湖灵犀的会议室里依然灯火通明，曹路正在接待当天第五拨投资人。

“上午一拨，下午和晚上各两拨。”身为公司创始人，这位85后的日程今年以来多数时候被排得满满当当。

他带领的是一支以95后为主的20人团队，正在研发一套名为“汉语言神经假肢”的脑机接口系统，目标是帮助渐冻症、中风等患者重拾语言表达能力，仅凭意念便能“开口说话”。

就在上个月，这家由西湖大学孵化的初创公司完成数千万元天使+轮融资，下一轮已经在路上。但对曹路他们来说，这轮融资的意义远不止账面数字的变化。它更像一个信号：中国脑机接口行业，正驶入全新的深水区。

过去这半年多，行业也确实热闹：1-6月融资事件超60起，披露总额突破70亿元，已超去年全年的27.23亿元。

填补汉语解码

脑机接口技术的空白

2022年，曹路和两位联合创始人默罕默德·萨万、杨杰，决定把研究从西湖大学的实验室带出来时，国内脑机接口赛道远没有今天这般热闹。

曹路

萨万院士是西湖大学工学院讲席教授、先进神经芯片中心创始人及首席科学家，杨杰是同一个中心的研究员。曹路的背景不太一样，本科主修计算机，博士在新加坡科技设计大学研究自然语言处理。2019年，因为导师加入西湖大学，他开始频繁往返中新两地，2021年博士毕业后正式加入西湖大学自然语言处理实验室。

正是在这里，自然语言处理与先进神经芯片两个方向完成了跨界的深度碰撞。

而这场探索的起点，其实更早。2017年，西湖大学团队还在做人工智能语义建模时，就一直在追问一个问题：如果AI能理解语义分布，人脑是不是也用类似方式编码语言？这个假设，把他们从人工智能引向脑科学，继而引向脑机接口。

资料图

“创业是一个很自然的过程。”曹路回忆道，“做着做着，就发现这个东西可以做产品，能真正帮到更多病人。”

他们瞄准的是一个世界级难题：汉语解码。

难在哪儿？英语是字母拼写，解码路径清晰，有大量语料可以训练模型。但汉语是声调语言，比如同一个“yi”，四个声调能跑出完全不同的意思。加上同音字极多，语义高度依赖上下文，英语那套模型直接搬过来根本用不了。

西湖灵犀的解题思路，是从底层重新搭建一套框架，他们联合语音语言学专家，定义了覆盖声母、韵母和声调的407个核心汉语音节，建立起标准化语料库。2023年底，团队拿出全球首个“全谱系中文语言解码框架”，能同时解码声母、韵母和声调，再结合语言模型，把脑信号逐字还原成中文句子。

通俗点说，就像“读心术”，失语者不用张口，大脑里闪过的念头，会被植入的微型芯片捕捉，经过算法处理后逐字呈现在屏幕上。

目前，这套系统在浙江省医院的临床实验中，单字识别准确率超过70%，4到8字句子识别准确率超50%，端到端解码延迟低于10毫秒，可实现每分钟30字的实时脑信号输入。

芯片：另一个“战场”

解码算法再强大，若是硬件跟不上，终究难以落地。在全植入式脑机接口中，芯片是整个技术链条的瓶颈所在。

过去20多年，脑机接口的发展大致遵循着类似于芯片的“摩尔定律”：每7年左右，记录通道数翻倍（即能同时读取的神经元通道数量，成年人大脑含约‌860亿个神经元）。

2010年以前，脑机接口主要用于动物实验；2012年后慢慢进入人体应用；2020年以后，通道数已从几十个提升到了上千个。眼下最前沿的方向有两个：一是高通量，一次能读更多神经元，二是全植入，设备长期待在脑子里，又不影响正常生活。

沿着这个方向，西湖灵犀自研的侵入式脑机接口芯片，已完成256通道高通量神经接口芯片的流片验证（流片，即芯片从设计图纸走向物理实物的首次试产）。该芯片采用40nm制程工艺，大概只有头发丝直径的1/1500。

在年初的芯片设计顶级会议ISSCC 2026上，团队展示了1024通道芯片架构。其中有个关键设计叫“预测式聚焦采样”，就是芯片不再机械地记录所有信号，而是先判断哪些信号值得采集，只对关键部分精细采样。这样一来，功耗大幅降低，在一块仅0.22平方毫米的硅面积上，每个通道的能耗只有1.83微瓦。

目前，下一代SoC（系统级芯片）已进入流片阶段。它把信号采集、处理和无线传输全部集成在一起，整机功耗目标压缩至8毫瓦以内。这意味着芯片能在脑子里长时间稳定工作，不会因发热引发安全隐患。

在曹路看来，技术本身不存在秘密，真正的壁垒在于闭环能力。国内极少有团队同时具备“自研高通道神经芯片”和“汉语皮层解码全栈算法”能力，并让两者深度协同迭代，形成从底层硬件到上层算法，再到临床验证的完整生态闭环。

“目前的热度

至少领先行业三到五年”

回顾创业前三年，曹路坦言，那是一段艰难摸索。“不是某一方面不好做，是方方面面都难。这是一个全新的领域，很多难点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认识层面。你对它没有认知，就没有方向感；没有方向感，就不知道怎么往前走。就像发现新大陆，困难不在于怎么走过去，而在于你根本不知道新大陆在哪儿，甚至不确定它是否真实存在、自己的判断对不对。”

彼时，整个市场也处于较冷的阶段，融资环境并不友好。

转折出现在2025年初。曹路明显感受到市场正在起变化，投资人的电话渐渐多起来，有人专程飞到杭州，想了解和学习行业走向，也有人想看看西湖灵犀究竟做到了哪一步。同年4月，公司完成天使轮融资，由北京首都科技发展集团旗下基金独投。“其实2024年市场最冷时就开始接触，来回沟通了半年以上。”这是赛道升温的一个明确信号。

工作人员在实验室调试设备

进入2026年，脑机接口迎来真正的井喷。IT桔子数据显示，仅上半年，国内便完成超60起融资，总金额突破70亿元；而2024年和2025年全年，这两个数字分别为25起、20.6亿元和49起、27.23亿元。国家层面，脑机接口第一次出现在政府工作报告中，并被列入“十五五”规划纲要的未来产业布局，随后国家药监局批准全球首款半侵入式脑机接口上市。

6月中旬，西湖灵犀对外披露完成数千万元天使+轮融资，毅达资本、和玉资本、启真基金、南京创新投资集团四家机构同时出手。资金将重点用于脑机接口芯片和汉语言解码技术的研发迭代，以及产业化落地。曹路透露，新一轮融资工作也已正式启动。

在他看来，这一波融资热更像一场占位赛，机构们担心错过下一个可能跑出来的头部公司，于是抢在赛道真正成熟之前先把位置占上。

“目前的热度，至少领先行业真实情况三到五年。”他说，“国家政策的牵引推动作用也很明显，大家的期望比真实进度超前很多，觉得几年以后肯定如何如何，所以争先恐后地往前布局。”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不过对于企业来说，拿到钱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曹路认为，创业最重要的是保持平和，“市场特别冷的时候你不能受影响，特别热的时候脑子也不能发热。资本和政策会加速行业进程，但不会缩短个体该走的路，比如研发的周期、要验证的案例等，一个都省不了。”

目前在应用层面，公司已在汉语言神经假肢方向建立起自主的解码技术体系，并完成实时解码技术验证。去年，“基于实时汉语言解码的植入式脑机接口系统”成功入围工业和信息化部人工智能医疗器械“揭榜挂帅”项目。

商业化也已跑出雏形。西湖灵犀眼下为下游企业提供芯片技术，为医院提供完整解决方案，为高校提供科研支持。2025年，公司开始产生营收。

不过曹路心里清楚，侵入式脑机接口真正走向成熟，还需要时间。“同样是三到五年。这个领域跨度特别大，涉及的技术点太多，挑战是全方位的。产业链现在不成熟，哪个方面都缺，哪个方面都不完善。”

至于和海外巨头的差距，他的看法是：“差距不在于公司本身，而在于供应链和产业链。整体上国外比我们成熟一些，但技术层面相差不大，也就五年左右。”

前不久，西湖灵犀受邀参与杭州市一医院城北院区的侵入式脑机接口GCP项目，将依托自研芯片深度参与脑机接口病房建设，推动技术从实验室走向临床。“未来五年，我们的目标是进入临床，惠及重症患者。”

图片来源：西湖灵犀微信公众号

随着企业稳步成长，曹路和团队也在积极回馈母校。7月，他代表公司向西湖大学发展基金会进行了捐赠。

说到更远的愿景，曹路的话里带着几分兴奋：“人类思维的信息处理速度极快，但受限于语言、打字等传统输出方式的带宽，大部分信息被‘堵’在脑子里出不来。如果通过意念直接输出，效率会完全不同。”

他举了个例子，打游戏时，用手操控永远有物理延迟，但用想的就快得多。无人机也是，飞手靠两根手指操作，而一个念头就能让它飞起来，“你说谁快？”

这条路还很长，但至少现在，方向已经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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