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威电影，黔驴技穷

在这篇文章的结尾，我这样写道：今天我讨论“网红模板脸”的话题，与其说是美术风格之争，更不如说是文化立场之争：我们到底是要生产供人快速消费的审美快消品，还是要创造能映照人性、承载温度的艺术作品。

我们今天对动画中千人一面的疲惫与不满，正是在为后者争取空间——我们用审美疲劳发出信号：我们不接受被异化的文化工业流水线产品，我们渴望在作品里看见人，看见差异，看见真实的生命力量。

同理，对于漫威电影的批评，也是基于“文化立场”的出发点。

首先我也非常坦荡地承认，我曾经是漫威漫画、电影的忠实观众，他们创作出了千千万万个经典的超级英雄形象，在我学生时代的文化娱乐生活留下了众多美好的回忆。然而正因为我非常了解它，所以我现在可以更深入地批判它：漫威曾经做得有多好，近几年就有多堕落，与我对暴雪的感情如出一辙。

漫威这几年的作品一部比一部屎，同样是批量流水线文化产品，品控质量被《熊出没》按在地上爆杀。大概从《黑豹》和《惊奇队长》开始，就开始出现了一个非常糟糕的趋势：第一，特效越来越“抠门”，除了复联系列的群像戏，基本没有什么大场面特效了；第二，动作戏越来越敷衍，《美国队长2》是我认为的动作戏巅峰，然而刚到巅峰马上就跌进了马里亚纳海沟，后面众多作品打斗场景之粗糙、敷衍，已经到了糊弄人的程度；第三，泛滥且虚伪的政治正确干扰剧情。

我看一个爆米花电影，不就看个响吗？你连个响都懒得给我放了。《惊奇队长》最后结尾高潮手撕星际战舰的部分，大反派罗南就开来了三艘战舰。特么一个堂堂方面军司令、征夷大将军级别的人物，开来三艘战舰送人头……特效多做一点怎么了，漫威你就不能别这么抠门吗？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漫威近年来所有作品，最糟糕的地方在于糟蹋经典角色，很多明明很好很出彩的人物，都被无脑的、流水线的剧情糟蹋了。比如蜘蛛侠系列，传统蜘蛛侠是在姨夫被枪杀后，领悟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然后开悟走上了超级英雄之路。然而漫威蜘蛛侠的成长用了整整四部电影——因为漫威要给小蜘蛛找一个“新爹”——就是钢铁侠，有了这样一个“父”的角色，自然要耽误主角的自主“开悟”。

当然这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钢铁侠是漫威电影宇宙中最重要的角色。所以蜘蛛侠要经历《复联4》中钢铁侠的死亡，然后又经历了《蜘蛛侠2》整整一部中告别“父”的阴影，这才开始直立行走。所以经历了1、2和美队3、复联4四部电影，小蜘蛛的人物弧光才开始逐渐完整，要能够进行挑大梁独当一方的故事线了。

但是，但是，垃圾漫威在《蜘蛛侠3》开始吃书了，全然不顾蜘蛛侠的弧光成长设定，又把他变成了一个幼稚、天真、圣母、冲动、莫名其妙的小学生角色，彼得·帕克的人物性格跟第一部中他刚被蜘蛛咬之后没有任何变化、发展或成熟。而且更令人发指的是，在第三部中漫威又为小蜘蛛找了一个新爹——奇异博士——绕来绕去还必须得有个爹是吧？蜘蛛侠就注定不会直立行走了是吧？明明第二部已经开始站起来了，第三部又让他返祖一遍有意思吗？

有意思。有意思的是商业层面。漫威算盘打的我在太平洋彼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小鲜肉+大叔模式是最容易出cp的，是最容易让那些粉丝们冒粉红泡泡的。所以“小蜘蛛+钢铁侠”的父子cp没了之后，为了商业性的保底，又在新一部中推出了崭新的“小蜘蛛+奇异博士”的新父子cp。

而且奇异博士和钢铁侠的那种“范儿”还特别相似，都是天真无邪傻儿子+外冷内热络腮胡帅爹。因为这个成熟的商业模式已经证明过成功了，一定会有冒着粉红泡泡的粉丝买账的，蜘蛛侠不会直立行走了又能怎样，你不喜欢了你算老几，你会冒粉红泡泡吗？

《蜘蛛侠3》是一部非常另类的烂片，它并不是制作或剧情上的问题，而是在彻底性地糟蹋了蜘蛛侠角色。漫威为了圈钱，打了一个“三虫同框”的噱头，但从方方面面都给人一种“最后一笔赚了就跑”的感觉。这样竭泽而渔消耗情怀，不会再给漫威更多的机会了，你“三虫同框”玩了一次还能再玩第二次吗？

“弧光”是一个剧本专用名词，用来指故事中人物的成长、变化——这种成长是影视作品的主线。主角的弧光可以变好，反面人物的弧光何以变坏，但无论如何成长和变化要符合逻辑，要根据人物经历和客观环境来，要有全人类的共情和因果逻辑线。

而漫威最大的问题，就是它后期作品中所有人物的弧光都是废的，都是靠不断糟蹋角色来达到商业性的投机取巧。已经弧光很完整的主角为了剧情需要，在下一部里继续犯蠢然后再成长一遍。上一部死掉的亲人/朋友/恩师一脸懵逼：喵喵喵，我特么又白死了，我图啥？

还有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就是雷神。在《雷神3》中，面对自己父亲去世、姐姐开无双暴走、喵喵锤被捏碎，雷神还是从精神上站了起来，成为了真正的阿斯加德的领袖——没有喵喵锤，我也是真正的雷神。但是在《复联4》中，雷神的弧光彻底废掉了，就因为没搞定灭霸，又变成了消极颓废的酗酒大叔，然后还要穿越回去靠妈妈的鼓励，又终于直立行走了。

再比如旺达这个角色，是最近一部《奇异博士2》中惹麻烦的主角。其实在漫威制作的电视剧《旺达幻视》中，旺达用了整整一部剧已经走出了爱人离去的阴霾，然而在最新的电影里，漫威把旺达的成长又双叒叕“吃了”，她又变成了因爱发疯的麻烦制造者。

何苦呢？漫威是编不出新故事了吗？翻来覆去搞这种“青春期问题少年被大爱感动从此直立行走”“中年危机颓废男被亲情感召从此直立行走”的桥段，翻来覆去到糟蹋角色的地步，没有其他原因，就算因为这种桥段是商业最成熟的桥段，是最保守风险最低的桥段，不会成为经典也不至于会亏多少钱。而漫威的本质不是影视公司，而是迪士尼旗下的商业做账财产增殖公司——我凭什么要做文艺经典，财报能好看吗？

以小见大，这不仅仅是漫威的问题，整个好莱坞电影都有这个问题，游戏行业比如暴雪的堕落也是一个根源，甚至于我们的影视作品也有同样的问题——平台无底线跪舔流量明星，影视作品只为资本增殖服务，洗钱、票房造假现象屡禁不止……所以说在晚期资本主义时代，文化娱乐产业面临着相同的困境。

艺术和文化已经死亡了，成为工业生产的一个门类。——霍克海姆

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注定是保守的，因为文化和艺术已经变成了资产阶级的财富表现形式——阿多诺

大众文化阶段新的东西就是排除新的东西。——霍克海姆

这是当代哲学家对二十世纪文化艺术的评价，认为属于审美领域的“艺术”正在逐渐消亡，而属于资产阶级财富表现形式的“文化商品”占据了艺术的位置。虽然他们发表的这些言论的时间是在二战前后，但是在当今世界依旧适用，甚至相关问题更加显著。

近十年来的好莱坞电影有一个主旋律，就是——炒冷饭。《星球大战》系列续作，《终结者》系列续作，《黑衣人》系列续作，《独立日》系列续作，《侏罗纪公园》系列续作，《X战警》系列续作，《黑客帝国》系列续作……这还不包括《指环王》世界观中其他故事《霍比特人》，《哈利·波特》中其他故事《神奇动物在哪里》……除此之外，还有迪士尼的各种翻拍片，把曾经的2D经典变成3D再卖一遍……

炒冷饭就算了，关键这些冷饭都不好吃。除了寥寥几部如《侠盗一号》《X战警：逆转未来》这些一只手数得出来的好作品，几乎所有的续作都是坑蒙拐骗卖情怀的垃圾。近年来的诸多令人难以下咽的“冷饭”，让人不禁发问：好莱坞丧失创新力了吗？

这个问题早在几十年前就被思想家们预言过，就是上文引用过的这些名言。法兰克福学派创始人霍克海姆认为，当代的艺术已经从最纯粹的审美、人类本质的表达与人类自由的追求，变成了一种可以流水线生产的“文化商品”，这种文化工业不再是以追求真善美、展现思想、探索自由为目的，而是要以盈利为目的，是要满足“文化资本”的增殖需求。

在霍克海姆看来，曾经的艺术是人类心灵最纯粹的表达，是人类最自由的体现。因为对于艺术的审美就是最私人的东西，千人千面：我就是可以认为随便一个盆栽是美的，我捡几块石头拼成一个图案，我在墙上随便涂鸦，对我自己来说就是个人审美的艺术表达。

但是资本主义需要把一切变成可以出售的商品，就连最自由、最个体的艺术审美也不例外。所以资本主导的文化工业所生产的文化产品，注定会是流水线的“千人一面”。

上文中霍克海姆与阿多诺的两句名言，说的就是这个问题：文化工业流水线一定会越来越保守。因为资本驱动的文化商品的生产是要追求资本增殖的，是以利润为先而不是追求艺术的创新性、审美性为先的。而在商业领域，成熟的商业模式是会被重复模仿的——不管赚多赚少，至少不会亏——“大众文化阶段新的东西就是排除新的东西”。

这就是为什么，漫威迷们早早都知道罗素兄弟就是才华平平的“行活导演”，但漫威依然疼他们有如亲儿子。因为他们就是出“行活”的，至少流水线品质能保证。对于迪士尼这样一个文化垄断巨头来说，它收购你漫威肯定不是想让你在艺术领域有什么名垂青史的创新与突破，而是要让自己财务报表好看。

在这种情况之下一个出“行活”的导演是最稳妥的选择，所以漫威能把复联3、4这样毕其功于一役的超级制作交给罗素兄弟。而罗素兄弟的才华毫无疑问支撑不起这种终极群像题材的作品，以至于出现了像洛基、雷神等形象离谱OOC的剧情，这一点漫威迷们肯定一肚子牢骚，就不需要我赘述了。

当然，并不是要把“工业流水线的文化产品”一棍子打死，资本的推动产出了种类繁多的文化商品，大大丰富了我们的文化生活。但就像我在这篇文章中所举的一个例子：百年以前我们是营养不良饿肚子，现在我们是垃圾食品吃的太多了，以至于有了三高、脂肪肝、糖尿病。我们现在要应对垃圾食品摄入过多的问题，不是要回到饿肚子的旧社会，而是号召健康饮食、合理搭配、节制用餐。

在二战前后的几十年中，电影这一新兴的艺术接受了美国资本的助力，不断创造出许多伟大的实践。虽然文化艺术被资本驯化，变成了文化流水线商品，但不能小看艺术的作用，它其实一直在指导着文化商品的生产，为文化商品提供“范式”。

比如说卓别林大师的喜剧，就为后来近百年的喜剧桥段提供了诸多经典范式；希区柯克的悬疑片，也是日后无数同类题材的模仿对象；《教父》系列为黑帮片、犯罪片提供了范式；《控方证人》《十二怒汉》为法庭片提供了范式；《金刚》《大白鲨》为怪兽片提供了范式；《2001太空漫游》为太空科幻片提供了范式；《阿甘正传》为美国梦励志片提供了范式；《音乐之声》《罗马假日》《乱世佳人》等等，则是爱情片的经典范式，现在好莱坞的感情戏可以从男强女弱，变成男弱女强，甚至于男男、女女、猫狗，但是其核心桥段都离不开那些经典作品设计的模型。

所以现在好莱坞的问题就是没有创新力了，变成了“炒冷饭”的机器，拿着旧范式小修小补，甚至连小修小补的创意都没有了。大家不要以为漫威的超级英雄片是什么创新，其实超级英雄片的内核就是西部片，只不过把当年骑着马拯救小镇的神枪手，变成了有超能力拯救地球的超级英雄。

现在他们就连小修小补的创新都懒得做了，只能靠搞“粉圈”来收割消费者了。看漫威电影的评论，很多都是“钢铁侠不要拉踩我们家美队”“小虫来贴贴么么哒”“锤基太甜太好嗑了耶”类似的角度，就已经证明了他们彻底放弃了艺术层面的创新，转向了文化垃圾食品的生产。

为什么今天要讲“好莱坞丧失创新力了”这一话题，是想证明整个资本主义的生命周期律问题。资本的驱动确实深刻地改变了我们的世界，就如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所说：“资产阶级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自然力的征服，机器的采用，化学在工业和农业中的应用，轮船的行驶，铁路的通行，电报的使用，整个整个大陆的开垦，河川的通航，仿佛用法术从地下呼唤出来的大量人口，——过去哪一个世纪料想到在社会劳动里蕴藏有这样的生产力呢？”类比在电影部分，就是好莱坞为整个电影艺术的发展，做出的不可磨灭的实践。

但是，资本主义是作为推动生产力、生产关系发展的存在，但是随着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它们又成为了阻碍的存在。“资产阶级的所有制关系，这个曾经仿佛用法术创造了如此庞大的生产资料和交换手段的现代资产阶级社会，现在像一个魔法师一样不能再支配自己用法术呼唤出来的魔鬼了。”

就是本文所分析的，为什么文化商品扼杀了文化艺术，为什么整个好莱坞变得越来越不可避免地保守化。

这就是伟大的辩证法“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的思想：资产阶级大大推动了历史向前发展，这就是对历史的肯定；但是因为自身局限性，终究又变成了阻碍发展的元素，这就是历史的否定；不过资本主义最大的历史功绩，就是创造了一批能够把他们埋进坟墓、并推动历史继续向前的无产阶级——这就是“否定之否定”。

那么无产阶级如何创造出更先进、更有活力、更有审美的文化艺术呢？这是一个更加宏大的问题，似乎也是一个暂时没有答案的问题，我会在后续的文章中继续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