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老照片看李政道家族：这是跨越一个半世纪的追寻

本文系根据李氏家族第五代后人李鸿捷的讲述，节选整理而成。李鸿捷毕业于上海第二医科大学（现交通大学医学院），曾担任精神科医生，后在三家跨国公司市场部任职，现已退休。作为开山祖李子义的玄孙，他多年来悉心搜集家族老照片、梳理家族史料，将李氏家族自十九世纪中叶至今跨越一个半世纪的发展脉络串联起来。这些老照片主要来自家族内部代代相传的收藏，也有部分是他近年来从各处寻访所得。透过这些泛黄的影像，一个与中国近现代史深度交织的家族故事，正缓缓展开。

家族起源

李子义出生于1846年，原籍江苏南汇，即今天的上海浦东。关于他的早年经历，家族不同支脉中流传着相同的说法：他在信奉基督教后被原先的家族驱逐出祠堂。1860年代，李子义在监理会蓝柏牧师的劝说下来到苏州，居住在钟楼附近。根据监理会记载，他的职业是纽扣商人。

▲这两张照片分别是李子义和他的夫人

监理会是来自美国南方的基督教新教教派，从1848年开始派遣牧师来上海传教，在长江下游太湖流域活动，在教育、医疗、新闻出版等领域均有建树。教育方面，监理会在苏州建立了东吴大学，在上海建立了中西书院和著名的中西女塾，宋氏姐妹曾就读于此。医疗方面，先后建成苏州博习医院等现代医院。新闻出版方面，林乐知牧师创办了影响巨大的《万国公报》。

▲东吴大学（Soochow University）校园

李氏家族成员参与了监理会的各项事业。1869年李子义受洗，1878年被册封为牧师。1890年，他被授予巡行传道，是本地第一位获此神职的华人牧师。1891年他在常熟被列为执事，1893年升任长老。1904年李子义去世，监理会在《华美教保》上刊文纪念，文中提及“李子义本姓陈，入赘李家，故也姓李氏”。

家族第二代

李子义牧师有四子二女：李伯莲、李仲覃（李政道先生的祖父）、李叔青（我的曾祖父）、李福生，以及李凤珠、李巧珠。

▲李子义家族支系简图

有一张摄于1890年代的照片，是李氏家族目前最早的合影。照片中间坐着李子义和夫人，后排五位男性分别是李伯莲、李仲覃、李叔青、李福生和李凤珠的丈夫史拜言。照片上方的英文说明为“我们教会中的李氏家族”，下方注明：“李子义牧师一家为基督教的领导人员贡献了李伯莲、李仲覃博士、李叔青医生。”

▲这张照片来自监理会1935出版的Golden Jubilee

李子义的长子李伯莲出生于1867年，两岁时同父亲一起受洗，是苏州第一个受洗的孩童。他20岁毕业于博习书院并留校任教。1901年东吴大学成立，他被聘为提调（相当于教务长），任职近二十年，为东吴大学的创立和早期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此外他还担任过《东吴月报》总经理，并被推选为出席美国监理会总议会的代表。

▲这两张照片是李子义的长子李伯莲和他的第二任夫人史致瑟。

次子李仲覃出生于1870年，1892年毕业于博习书院，后在官巷书院教书。东吴大学成立后，他教授神学并担任董事。他与几位美籍教授共同培养了监理会首任华人会督江长川——蒋中正先生加入监理会的洗礼即由江长川主持。李仲覃终身从事传教活动，是苏州圣约翰堂首任华人牧师，后出任监理会苏常教区各种神职。1920年，他被美国兰道夫-梅肯学院授予神学博士学位。1934年，他出版了《李叔青传》，为家族史料留下了珍贵记录。

▲这两张照片是李子义的次子李仲覃和他的夫人蒋咏萍。

▲李仲覃神学博士记录_左下说明系李政道手书

三子李叔青出生于1875年，幼年入读博习书院，后转至上海的约翰书院（后来的圣约翰大学）。1897年从天津北洋西医学堂毕业后，他先后在上海中西书院和苏州东吴大学任教。1905年后，他全身心投入传教事业，成为著名的基督教新教传道人，走遍大江南北主领奋兴大会。1907年“基督教新教入华100周年大会”在上海举行，五百余名正式代表中仅有不到十位华人，李叔青是其中之一。1908年李叔青去世，东吴大学首任校长孙乐文在追悼仪式上讲述了他的生平。

▲这两张照片是李子义的三子李叔青和他的夫人温惠玉。

▲这张照片左边是李仲覃，右边是李叔青，中间是杨维翰

杨维翰的儿子杨永清是东吴大学第四任校长、首任华人校长；他的女儿杨锡珍是上海中西女中的首任华人校长。

第二代中的其他成员同样不凡。李凤珠的丈夫史拜言毕业于博习书院，任教于中西书院和东吴大学。李叔青的夫人温惠玉毕业于镇江崇实女中，丈夫去世后，她走出家门在怀恩学校任教，后在中国基督教女青年会担任干事。她的养父温秉忠是1870年代留美幼童，曾护送宋庆龄、宋美龄赴美留学。李巧珠的丈夫王培元是李叔青在天津北洋西医学堂的同学，参与了中国红十字会的创建。李福生1900年毕业于博习医学院，后留学美国，1906年参加清廷归国留学生考试被授予医科举人。

李子义本人是纽扣商人，但他的第二代均接受了先进的高等教育，为再下一代在各个领域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李伯莲支脉

李伯莲的子女中，长子李骏惠1912年毕业于东吴大学，后获美国范德堡大学药剂学博士学位。次子李骏耀1923年毕业于东吴大学，后入伦敦经济学院进修，曾任中央银行发行局局长，1940年前后发行的法币上即有他的签名。三子李骏保1927年毕业于东吴大学，后取得福特汽车在台湾的独家总代理权。

▲这张照片是史致瑟与儿女的合影。后排左二是长子李骏惠；后排左一是次子李骏耀；后排右一是三子李骏保；前排右二是五女儿李璐嬑，夫婿王以敬（后排左四）；前排左一是次女李苏贞，第二任丈夫叶凤池（后排右二）。

长女李虞贞是家族最早的留学生，她在1900年10岁时去日本“广岛女学校”学习音乐，1908年赴美入读佐治亚州拉格朗日学院，主修英国文学和音乐。她的丈夫杨豹灵是东吴大学附中首届毕业生，1907年与宋庆龄同批赴美留学，1924年捐资设立了东吴大学首个奖学金。他们的儿子杨天雄毕业于中央航空学校，抗战中加入飞虎队，1944年牺牲。

▲李虞贞（前排中）杨豹灵（后排左二）杨天雄（后排左三）

五女儿李璐嬑毕业于东吴大学，夫婿王以敬是上海泌尿外科名医、周恩来治疗小组成员。

李伯莲的外孙蔡至勇，1947年赴美后毕业于波士顿大学，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投身华尔街基金行业，成为传奇人物。

李仲覃支脉

李仲覃的长子李骏德1918年毕业于东吴大学，后在博习医院任副院长。次子李骏康（李政道先生的父亲）毕业于金陵大学农业化学系，后进入上海一家德国化肥公司工作。三子李俊英同样出自东吴，抗战时期出任《大美晚报》副经理兼广告部主任，因坚持抗日立场，1941年遭汪伪特务暗杀。

李仲覃晚年居住在上海，孙辈轮流陪伴。李仲覃去世那天，正好李政道先生伺候在侧。

▲这张照片是李仲覃与孙辈的合影。

前排左侧的孩子就是李政道先生。

李政道曾就读于东吴大学附中，后赴美深造，其成就已广为流传。他的哥哥李崇道同样就读于东吴大学附中及东吴大学，后赴美在康奈尔大学获兽医学博士学位，返台后曾任农复会主任委员、中兴大学校长及中央研究院常务副院长，为台湾农业现代化贡献良多。

▲这张照片是李政道母亲张明璋与儿女的合影。

后排左起第一人是李政道、第四人是李崇道

李叔青支脉

李叔青的儿子李骏恩（我的祖父）曾就读于东吴大学附中，后在美商普益地产公司工作数十年并担任华人经理。该公司在上海拥有物业240幢，其中包括与匈牙利设计师邬达克合作的哥伦比亚住宅圈等著名地标。

▲这张照片是李叔青、温惠玉夫妇及儿子李骏恩、女儿李静和李诚。

▲1950年代初普益地产公司员工合影，李骏恩（前排左四）

女儿李静的丈夫丁佐成毕业于南京金陵大学物理系，后赴美留学毕业于芝加哥大学，回国后创办了“大华科学仪器厂”，是中国仪表工业的开创者，他是第二、三、四届全国政协委员。女儿李诚的丈夫欧永康毕业于圣约翰大学，曾任上海“杏花楼”董事。李骏恩的儿子李祖德（我的父亲）1951年毕业于沪江大学，1980年代初参与了中美首家仪表工业合资企业——上海福克斯波罗有限公司的谈判。

李福生支脉

李福生有四个女儿，三女儿李翠贞是著名钢琴教育家，学生中包括郎朗的老师朱雅芬。她与傅雷相熟，曾多次聆听傅聪演出，傅聪称其为“真正的知音”。

结语

据不完全统计，李氏家族共有二十余名成员在东吴大学体系学校学习或工作过，可见家族与苏州、与东吴大学渊源之深。第三、第四代成员先后迁居上海等地，家族开枝散叶，活跃于教育、医疗、商业、金融、音乐、科学等各个领域，如今成员已散布世界各地。

但家族成员对故乡、特别是苏州，怀有一份特殊的情感。

2005年10月，李政道先生在苏州圣约翰堂祖父李仲覃纪念碑前，将碑文逐句翻译成英文讲解给孙辈听，然后说：“请你们不要忘记，这是你们的根。”在一楼大厅，他回忆起年少时与祖父的一段对话：“问，上帝在哪里？祖父说，在天上。问，在天上那为什么不会掉下来？祖父说，因为上帝比较轻。当时听了觉得也有道理，就不再问了。”当在场牧师问及信仰时，李政道先生回答：他现在还没有，但他很尊重信仰，对上帝也有一颗敬畏之心。

▲这张照片是苏州使徒堂的黄馥萍牧师（照片上左一）于2005年10月18日在苏州圣约翰堂参与接待李政道先生时的合影。

这就是一个家族跨越一个半世纪的故事——从纽扣商人到科学巨擘，从苏州走向世界，而根始终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