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州都督府都督兼康州刺史程咬金

说起程咬金，人们多半会联想到张悦楷演讲的粤语评书《兴唐传》中那个手使八卦宣花斧、踞瓦岗寨称大魔国国王、人送外号"混世魔王"的草莽英雄。"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句俗语，更是妇孺皆知。然而历史上的程咬金究竟是何等模样，世人却知之甚少。更鲜为人知的是，这位凌烟阁上的开国元勋，竟与德庆有着一段渊源——他曾受任康州都督府都督兼康州刺史。

张卫健饰演的程咬金

历史上的程咬金（589—665），后改名知节，字义贞，济州东阿人。隋大业六年（610），盗贼蜂起，程咬金组织了一支数百人的武装，护卫乡里，后来加入瓦岗军，担任内军骠骑，兵败投顺王世充。唐武德二年（619），归降大唐，跟随秦王李世民，破宋金刚、擒窦建德、降王世充，屡立战功，册封宿国公。他出身地方豪强，骁勇善战，是秦王府麾下最为得力的干将之一。

《兴唐传 》连环画《程咬金劫皇杠》封面

欲明程咬金与康州之渊源，先了解康州沿革。康州，下辖端溪、乐城等县，治所端溪县，即今德庆，位于西江中游，扼粤桂交通之要冲。西江自西向东横贯岭南，是连接中原与岭南的黄金水道，而康州正当西江中游之咽喉。《旧唐书·地理志》载："康州，隋信安郡之端溪县。武德四年，置康州都督府，督端、康、封、新、宋、泷等州。"由此可知，武德四年，唐朝平定萧铣的梁国之后，即在康州设立都督府，统辖西江流域诸州军事，康州遂成为初唐西江地区的军事重镇。

武德四年（621），唐朝派遣李靖统军顺江而下围江陵，萧铣兵败降唐，梁国覆灭。梁国黄门侍郎刘洎，此前正率军南攻岭表，夺取五十余座城池，此时尚在岭南，听闻萧铣败亡。刘洎审时度势，便献表归唐。唐朝既得岭南大片土地，亟需建立统治秩序，遂于康州设立都督府，下辖康、端、新、封、泷、宋等州军事，康州因之成为西江流域的军事中心。刘洎以献地之功，被授为康州都督府长史，即都督府的二把手；而宿国公程咬金则被授予康州都督府都督兼任康州刺史，也就是康州都督府的一把手。唐代都督一般兼任都督府治所州的刺史，都督、刺史两个长官合一，此为唐初惯例。

且慢，有读者会有疑问：网络上的信息皆称武德七年（624），李渊派遣程咬金出任康州刺史。怎么这里写作武德四年？

诚然，《旧唐书》《新唐书》皆有如此记载。《旧唐书·程知节传》载："武德七年，建成忌之，构之于高祖，除康州刺史。"《新唐书·程知节传》亦载："七年，隐太子谮之，出为康州刺史。"似乎程咬金在武德七年，因为受到太子李建成忌惮，因而向唐高祖李渊进谗言，由此李渊派遣程咬金出任康州刺史这件事板上钉钉。这一记载将程咬金外调与太子、秦王之争紧密捆绑，成为玄武门之变前的一段重要伏笔，千百年来被反复称引。

然而，程咬金墓志碑刻推翻了这个定论。

先是程咬金神道碑《程知节墓碑》的发现。此碑全称为《大唐卢襄公益州都督程使君碑》，由许敬宗撰文，品子畅整书丹，原立于陕西醴泉县昭陵陪葬墓区。碑额上部已断裂遗失，幸而碑文主体尚存。碑文载："（武德）四年，授康州诸军事、康州刺史。复以六条之任，虽资列岳；八校之重，事切元戎。遽辍朱幡……"许敬宗为贞观、永徽年间的重臣，参与监修国史，与程知节同朝为官，其所撰碑文麟德二年(665)刻，可信度不容置疑。

程咬金墓如今已经成为国保

更有力的证据来自1986年的考古发现。是年，考古工作者在陕西礼泉县昭陵附近抢救性发掘了程咬金的墓葬，出土了一方完好的墓志，全称为《大唐故骠骑大将军卢国公程使君墓志》，详细记载了程咬金的生平履历。其中写道："封宿国公，食邑三千户。寻拜使持节康州诸军事、康州刺史。剖符千里，书社万家。恩重建侯，荣深作牧。寻奉教留住，除右二府护军。九年夏末，二凶作乱，太宗受诏，宣罚禁中，公任切爪牙，效勤心膂。"

程咬金的墓志碑刻透露了两个关键信息：其一，程咬金出任康州刺史是在封宿国公之后不久，事在武德四年；其二，"寻奉教留住"四字尤为紧要——"教"是唐代亲王的命令，"奉教"即奉秦王李世民之命；"留住"则是留在京城，并未赴任。紧接着，墓志记载"九年夏末，二凶作乱"，即武德九年（626）玄武门之变，程咬金"任切爪牙，效勤心膂"，全程参与了政变。由此可知，自武德四年受任康州刺史至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程咬金始终在京城中，未曾远赴岭南康州赴任。

程咬金墓志拓片（部分）

墓碑为时人所撰，墓志为葬时所制，皆属第一手史料，较晚于当时三百多年的《旧唐书》《新唐书》当更可信。准此而论，武德四年（621）说可能更接近史实，而"建成进谗外调"的故事可能是后世史官的附会或重构史料。由此可见，程咬金出任康州都督府都督兼康州刺史，并非非武德七年，而是武德四年。

那么，为何两《唐书》会将此事系于武德七年（624）？这就需要回到武德年间的政治局势中去理解。按照《程知节墓碑》《大唐故骠骑大将军卢国公程使君墓志》的记载，程咬金未曾赴任康州，自属事实，其原因当由于李世民之支持甚至主使；否则，区区程咬金岂敢公然抗拒诏命！史载，武德七年建成、世民间矛盾始表面化。其实在此之前，秦王李世民即已积蓄力量，广纳人才，秦王府俨然一个小朝廷。武德四年（621）正是李世民功业鼎盛之际，平王世充、窦建德，封天策上将，开文学馆，招揽十八学士，文武人才齐聚一堂。此时的李世民断不会放走程咬金这样一员猛将。

《中国历史地图集》上的唐代康州地图

进而言之，《旧唐书》《新唐书》知节本传将武德四年（621）世民、建成相互猜忌、世民使知节抗命之事移于武德七年（624），若非撰叙讹误，确有推责于太子建成而为秦王世民隐讳之嫌。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即位，为塑造自身继位的合法性，难免对国史有所删改，将兄弟相争的责任更多地归咎于建成、元吉一方。程咬金外调一事，本是武德四年李世民与李渊之间的一次暗中较量——李渊以任命地方官的方式削弱秦王府势力，李世民则抗命不遣。到了史官笔下，这件事便被挪到了武德七年，嫁祸于太子李建成的"谗言"，既为秦王开脱了抗旨之责，又强化了太子迫害秦王的叙事，可谓一举两得。

还值得注意的是，康州都督府本身也只存在了短短数年。《旧唐书·地理志》明言："（武德）九年，废南康都督，以端、封、宋、洭、泷、建、齐、威、扶、议、勤十一州隶广府。"武德九年（616），亦即玄武门之变那一年，康州都督府被撤销，康州也一并废置。从制度层面看，唐初为安抚归降势力而广设的都督府，也在天下渐定之后逐步裁并，康州都督府的废罢正是这一大背景下的产物。

由于《旧唐书》《新唐书》的权威记载，康熙《德庆州志》、乾隆《德庆州志》、光绪《德庆州志》等地方志皆因袭其说，记载程咬金在武德七年出任康州刺史。今日幸有昭陵出土的碑志实物相印证，武德四年之说得以确立，沿袭千余年的旧说方可修正。

康熙《德庆州志》关于程咬金出任康州刺史的记载

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即位，是为唐太宗。程咬金以翊戴之功，迭居要职。贞观年间，历任泸州都督、左领军大将军、原州都督、蒋王府长史、幽州都督、左屯卫大将军，检校镇军大将军。贞观十一年（637），改封卢国公，授普州刺史，令世袭。贞观十七年（643），唐太宗图二十四功臣于凌烟阁，程咬金位列其中，与长孙无忌、杜如晦、魏征等并传不朽。此时距其武德四年（621）受任康州都督，已逾二十有二年。

贞观二十三年（649），唐太宗驾崩，程咬金统率飞骑军护卫皇太子李治回朝继位，于左延明门外宿卫，凡三月。新君即位，迁辅国大将军、左卫大将军，宠遇愈隆。永徽六年（655），程咬金拜葱山道行军大总管，率军征讨西突厥阿史那贺鲁。大军出塞，连破葛逻禄、处月等部，初战告捷。然而至鹰娑川与突厥主力遭遇时，副将王文度矫旨收军，又屠降城以取其资，程咬金未能节制，坐视沙钵罗可汗远遁，致大功不竟。班师之后，坐逗留追贼不及，减死免官。一代名将，晚节微瑕，令人叹惋。

未几，朝廷念其旧勋，起为岐州刺史。程咬金以年老上表乞骸骨，许之。麟德二年（665）二月七日，程咬金卒于怀德里第，享年七十七岁。唐高宗下诏，赠骠骑大将军、益州大都督，谥号曰"襄"，陪葬昭陵。"襄"者，辟地有德、甲胄有劳之谓也，恰是其一生戎马的最好概括。自济州东阿聚兵保乡，至陪葬昭陵陪侍先帝，程咬金的一生，亲历了隋末丧乱到贞观之治的完整历程，也见证了大唐从草创到鼎盛的恢弘岁月。而康州都督府那一段未曾赴任的因缘，虽仅存于碑志数行之间，却也为这位初唐名将的生平，添上了一抹别样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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