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山脚下的路还是碎石铺的，走到半山腰便成了土径，两旁生着密密的灌木，枝条横斜，得侧着身才能过去。明性寺就藏在这片杂木林的深处，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灰瓦的檐角从树冠间探出来，像是山自己长出来的一角。寺门不大，漆色已褪成暗红，门环是铁的，生了薄薄一层锈。推门进去，吱呀一声长响，惊起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上柏树枝头，又很快安静下来。院子里铺着旧砖，砖缝里生着青苔和细草，踩上去软软的，有一种被时光抚过的温润。
这座寺是清末建的，算起来不过百余年，在古寺中算是年轻的，却自有一份从容的老派头。正殿的梁柱都是当地的老松木，虽然漆面斑驳，却依旧结实，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气。柱础上刻着莲花纹，线条朴拙，不事雕琢，却有恰到好处的圆润。殿前的石阶被踩得微微凹陷，中间那道最深，大约是香客们进进出出，日积月累留下的。墙角立着一块石碑，字迹清晰可读，记着当年建寺时捐资的乡绅姓名，一个挨一个地刻着，像是把那个时代的人心也一并刻了进去。
寺里的布局简简单单，一进院子、三间正殿、两侧厢房，没有重叠的院落，也没有曲折的回廊。但正是这种不事张扬的格局，反而让人觉得踏实。厢房的门窗都雕着简单的花纹，格心里糊着旧式的桑皮纸，透出暖融融的米白色。透过窗纸往里看，隐约可见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墨色已淡，画中的山水却依然透着清气。院子里的柏树有两棵，粗得一人合抱不来，枝干虬曲如龙，却并不张牙舞爪，只是静静地立在殿前，像是寺里最年长的护法。
坐在廊下的木条凳上歇脚时，山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松针和野菊的气息。檐角的铃铎偶尔响一声，叮——余音在院子里绕几圈才散。这里没有游客的喧嚷，没有香火的浓烈，甚至连诵经声也听不见，只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鸟鸣。明性寺不像一个供人参拜的地方，更像一座被山林收养的老房子，安静地过着它的日子。下山时回头再看，寺门又隐进了树影里，仿佛刚才那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只是山林做的一个清凉的梦。那两棵柏树还立在暮色中，目送着来人远去，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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