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远「乡村」变形记

作者/曹乐溪

寒冬腊月，许知远跟随梁鸿回到梁庄过春节。赶集，串门，帮75岁的喜云盘算一年干农活的经济账，参观了被改造成养猪场的小学，也看到了包裹在农作肥料袋里沉甸甸的书籍。

不同于我们熟悉的那个侃侃而谈的许知远，深入梁庄的他是寡言的，由对话的主导者退后到田野调查的旁观者。

走访一天后，许知远有很复杂的感慨，一面是现代化进程对于人类生活与情感的剥夺，一面是困境中人依然洋溢的生命力与可能性。但“我觉得我说什么都不对，”他坦言，“我作为一个旁观者，你（说）很多东西都是轻飘飘的，因为「具体」都是他们承受的。”

“有时候往后退一步，反而有更好的视角去理解与感受。”在《十三邀》制片人徐婵娟看来，“许老师这一期的表达，比以往可能离现实更准确一点。”

比深刻更令人触动的是真实。许知远对话梁鸿这期收获极高的舆论反响，不少观众三刷、四刷节目，被镜头中梁庄这群奋力生活的普通人而感动泪目。

这让徐婵娟更加验证他们观察到的时代情绪转向，与《十三邀》创作随之而来的调整，“我们要深入到更具体的人物和更具体的世界里去触及心灵，而不只是停留在思想碰撞的层面。”

「变」往往是容易被感知到的。比如《十三邀》第九季，向来潇洒不羁的许老师也会有很多「招架不住」的时刻：他体验中原乡村酒桌文化，被朴实可爱的乡亲们频频劝酒到微醺，他需要克服对荒野的恐惧，去理解金国威不断向上攀登的浪漫。

在面对王羽佳、陶冶这样的艺术家时，坦言缺乏相应语法的许知远，会流露出局促的一面：去听古典音乐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即兴舞蹈，他纵身跃入未知的海域，去突破感官与认知的「内障」。

视野更宽阔，但凝视的对象更具体、更生动了。《十三邀》走过十年，伴随外部社会环境与创作者心态变化不断调整进阶，但内核与底色不变。

“《十三邀》要做的始终是人，关注的始终是当下重要的声音，”腾讯视频尤里卡工作室负责人、《十三邀》监制侯振海认为。“不管是许知远这个人，还是我们每一期的嘉宾，我们其实都是寻找ta身上最本真的东西，思想、情感、体验，通过这些去架起与观众沟通共鸣的桥梁。”

《十三邀》

“史上最接地气的一集”

“要是拍不好，很容易拍成那种传统的电视台新春栏目，看许知远对着乡亲们嘘寒问暖（笑）。”

徐婵娟还记得自己最初的担心。作为多年书写中国乡村的代表性作家，梁鸿是《十三邀》一直想要对话的人物，2025年梁鸿新书《要有光》出版，节目组决定正式开启采访策划。

而拍摄时机选择在春节这样一个返乡过年的节点，让许知远跟随梁鸿回到梁庄开展田野调查，与商贩们攀谈、串门走亲戚侃大山，没有正襟危坐的严肃对话，充满生动细节的人物和故事已经蓬勃而生：

老同学俊丽足不出户，在账本间经营着她的超市“王国”，喜云带领着全村妇女务农赚钱，干活利落到“草看见我都吓得发抖”，异地打工的小伟夫妇几个月见不上面，比亲人更熟悉的是每天要站满12个小时的工厂流水线。

一个农村走出的知识分子，带着一个「城里人」回乡，去观察村里人的生活，多方视角势必带来思想观念与情感的碰撞与反差。

“如果依然让许老师以知识分子的刻板印象去介入到具体的生活中，这种感受显然是不对的，”侯振海认为。

“他某种程度代表了那些不是梁庄的人，或者对乡村生活不是很熟悉的观众的视角。中国城乡就像两个平行世界一样，你像我们讨论的都是AI、大模型什么的，而走到具体的乡村，大家讨论的完全是另外一些事。这种投入到真实现场中的观察与反应，反而是珍贵的。”

梁庄是梁鸿的世界，作为一个局外人，许知远并不畏惧自己面对陌生场域时的似懂非懂。因为他知道即便是「浅浅的表达」，一旦被赋予真实的力量，便会激发更多人去了解梁鸿，了解乡土中国与被舆论忽略掉的「沉默的大多数」。

由对社会现象的宏观观察，更多转向鲜活具象的个体命运探究，《十三邀》的变化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关注当下性的自觉使然。

技术变革日新月异，对未来与自我巨大的不确定性扑面而来，多数人会选择向内收缩。社会阶层与人心的沟壑愈深，就愈需要有人迈出探路的第一步。第九季开始前，《十三邀》已经做了100期的回顾与总结。徐婵娟希望这一季是崭新的开始，“我们需要重新出发，叩问自己探寻的理由。”

她能感受到许知远也在不断变化。从最初的「带着偏见看世界」，到现在更愿意关注现实，去凝视那些具体的「丰富的生活者」。人与人之间最真诚的交流，最真挚的体验与情感，恰是全民AI时代无法被替代的存在。

正如许知远和梁鸿伫立在芦苇荡与断桥边的那段对话，比起他们聊了什么，更令人触动的其实是两个人走心了、共情了，那是一种尽兴交流“把天都聊开了”的喜悦舒畅，而水中的漩涡，空中的金光闪，屏幕前观看的人，都在见证这一切的发生。

关注当下

叩问时代脉搏

不止梁鸿这期，《十三邀》第九季在视听语言上的打磨可谓赏心悦目。

比如对话徐小虎这期的开篇，画面由碧波荡漾的西湖树影淡入至倪瓒《容膝斋图》的山水，徐小虎与王季迁鉴赏书画的一问一答，随雨滴声落入眼帘，带着几分超脱世俗的禅意；

与王羽佳的对话进入尾声时，镜头跟着王羽佳独行的背影一路穿过人迹罕至的密林小径。从异国打拼的回忆转向现实，《帕格尼尼狂想曲》日渐高亢，画面也由黑白渐变为多彩明媚。

这些影像表达的细节处理，无不透着节目组对于拍摄对象性格底色洞察的用心。

巧的是，叨叨比较喜欢的这几期都是女性嘉宾。聊到过往观众对于许知远和女性对谈常会引发更多关注或争议，侯振海觉得这可能与彼时大众的文化心态密切相关。在社交媒体时代，各种声音的解读或者误解会被放大，对于创作者表达的准确性要求就更高了。

“我们其实并没有刻意去从性别的角度来呈现，好的访谈往往与性别关系不大，而是看这两个人怎么能够真实的相遇和碰撞。包括之前上一季大家讨论比较多的张赞英的故事，陈年喜夫人书霞的故事，其实都是这样，它真实呈现了这个人的处境，以及ta之前未被展示过的一面。”

“我不知道这样说合不合适，”徐婵娟坦言，“希望每一期《十三邀》做完，或者我们这一场交流完成，它可能是这个嘉宾最好的一部片子，ta的思想会得到最充分的阐释，是可以去长期留存的。”

对于第九季嘉宾的选择，与时代情绪和大众关注保持共振是标准之一。比如AI焦虑等科技浪潮带来的影响，需要更多的哲学家、社会学家、历史学家，从宏观视角去阐释人类的困境与破局。

比如当下人们普遍存在的无意义感，在许知远对话陈平原这期时，陈平原认为人工智能打破了原本金字塔形的社会结构，以人文学科为例，当80-90%的人可被取代，两极分化更极致，多样性在丧失，传承数千年的教育可能也将面临推倒重建的挑战，集体焦虑是必然结果。

那什么是AI取代不了的？

陈平原的观点是：独立的思考和判断，亲自的读书和感受，幸福感与身心健康。

有人从高处俯瞰，也有人用脚丈量答案。许知远对话张嘉益这期，适逢电视剧《主角》热播，和剧中坚守着秦腔传承的老艺人们一样，面对短剧、AI艺人等演艺行业的冲击，张嘉益仍在埋头做自己认为擅长的事，不对抗也不随波逐流，“没有觉得我们变得更认真，只是我们没有什么变化，没有那么迁就现在的节奏罢了。”

作为张嘉益的老乡，徐婵娟能从他身上看到陕西人那种“生冷蹭倔”的钉子精神。“在影视创作方式与逻辑变化的当下，张嘉益用一种长期主义的方式在做《主角》，我们也很想了解这种逆行背后，他是怎样思考的，于是就有了这一期的选题。”

此外，作为一档许知远的视频节目，《十三邀》必然会体现他个人的文化视野以及对时代的观察。

“我们每一季开策划会，许老师都会提出他的人选，我们也有自己感兴趣的人选，大家在一起碰撞，”徐婵娟告诉叨叨。“如今许老师可能想更多去打开，尝试自己以前没有触及过的陌生领域。基于这种好奇心，我们会让他进入到某种情境或者他不太熟悉和适应的场景下，让许老师展开新的体验，他也一直保持着他的这种开放性。”

用影像「书写」那些具体的人

而在《十三邀》第九季，许知远似乎和另一个版本的自己相遇。

创立陶身体的陶冶不仅善于肢体表达，语言同样锋芒毕现，宛若十年前的许知远般犀利而善于反问。

长沙发像一叶扁舟载着许知远与陶冶驶入辩论的海域：艺术到底有没有用，信仰的力量有多强大，以更宏观的参照系统来理性审视，还是坚持自我与当下的感受......两人看似各执己见陷入焦灼，但又像是一个人的一体两面，在激烈碰撞中通达至更广阔多元的世界。

“做陶冶这期最开始是我们拍向京那一期时，她给我们极力推荐的，后来得知许老师跟陶身体他们认识，只不过没有正式做节目去拍过，”徐婵娟还记得。“最初我们想要探讨的是，如今人对于自己身体陌生到一种怎样的程度，而陶身体作为专门以肢体作为舞蹈元素进行创作的团队，他们能否在这方面给到我们一些启发。”

相比许老师疏于舞蹈，陶冶思维的活跃性和通透令人惊讶。两位思想者激情讨论了好几个小时，“这一场拍完天都快亮了，但结束时大家都觉得很过瘾，这就是真正交流的魅力吧。”

《十三邀》走过十年，作为幕后的创作者，徐婵娟依然能体会到每期做完后内心充斥的那种满足感。于她而言，《十三邀》不止一档节目，而是以许知远为代表的一群人，怀着对当下的好奇与思考，去寻找能交流和给出答案的人，“这个过程对我们本身的滋养非常大，将滋养变成节目，给到更多有同频的人，这可能是我们做这件事的核心价值。”

如果说梁庄是梁鸿书写的场域，《十三邀》则将「书写」范畴通过影像扩展至更广阔的世界，对于当下社会和世界的变化、人们具体感受的记录，本身就是意义所在。

“在当下的内容市场里，我们仍然倾向用比较传统的方式，提供慢一些的，不那么油光水滑、甚至暴露一些困惑的内容。”虽然如此，侯振海发现在与用户交流时，越来越多人提到看《十三邀》会获得某种治愈或是自我安定的感受，这是他们创作伊始未曾预料到的。

除了《十三邀》这棵常青树，尤里卡工作室近年出品了很多优秀且深度的节目。谈到选题标准，侯振海告诉叨叨，因为工作室做的都是偏人文思想和社会纪实类内容，它天然就有一种当下性。

“比如《前浪》以老龄化这样一个中国未来30年最重要的社会议题切入，探寻它对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的变化影响，《激流》聚焦商业社会里具体的企业故事和人物，《解释鸿沟》则从陈嘉映老师哲学家的视角，去看待当下这个时代具体面临的一些困惑。”

而这些具有公共性的议题并不止于高谈阔论，最终都会落回到具体的人物命运与表达上。“我们不是想提供答案，”侯振海认为。“而是想能让大家能有一些开启讨论和关注议题的机会，这很重要。”

视觉| 蛋蛋

运营 | 晓满、杜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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