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肚子拧醒的。
那种疼比第一次更狠。上次是闷闷地坠,这回是刀片在肠子里翻,每翻一下后背就出一层冷汗。我撑着床沿坐起来,眼前发黑,手抖得连拖鞋都踩不进去。厕所就在走廊尽头,短短七八步路,我扶着墙挪过去,手心全是湿的。
从五点到八点,我跑了十趟不止。
拉吉夫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他八点半到车间没见我人,直接冲宿舍来了。敲门没人应,他推开门,看见我蜷在床上,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脸色白得跟车间那袋石灰粉似的。他愣了一秒,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声咚咚咚地砸在走廊里。
没一会儿工夫,七八个工友全挤在宿舍门口了。苏雷什挤到最前面摸我额头,摸完跟拉吉夫说了句什么,拉吉夫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穆罕默德端了杯热水过来,我摆摆手,光是看见液体就觉得肠子要翻。
拉吉夫蹲在我床边,把湿毛巾搭在我额头上,手心搓着我冰凉的胳膊。他嘴里不停念叨,声音又低又急,像在求什么。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眼眶红红的,他大概觉得是他害了我。
几个人合计了一下,苏雷什跑出去叫了辆三轮车。那三轮破得后座弹簧都露出来了,垫了块旧麻袋。拉吉夫扶我坐上去,自己坐在旁边一手揽着我肩膀,一手攥着我胳膊,生怕我从车上颠下去。三轮车在德里早晨的土路上蹦蹦跳跳,每个坑都能把我肠子里的东西晃出来一次。我闭着眼,汗从额角淌到下巴,拉吉夫拿自己的袖子给我擦,擦完一遍又一遍。
诊所离工厂大概二十分钟路程,在一个巷子深处。门面窄窄的,铁皮招牌上印着褪色的红十字,下面一行印地语。拉吉夫把我搀进去的时候,我忍着疼扫了一眼——屋里一张木头诊桌,桌腿垫着瓦片才稳当。墙上挂了一幅人体解剖图,边角卷起来了,用透明胶粘着。诊桌后面的医生穿着灰色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指甲缝里黑黑的。靠墙两张行军床,一张上已经躺了个老头,另一张是空的,床单泛黄,边角磨出了毛边。
我心一沉。这环境别说医院了,还不如我们车间的清洁程度。车间好歹天天扫地,这屋地上的灰踩上去都打滑。桌上摆着听诊器和血压计,听诊器的橡胶管明显发黄开裂了,用黑胶布缠了不知道多少圈。
拉吉夫把我扶到那张空床上躺下。床板硬得硌腰,床单上有股说不清的味道——消毒水混着汗,再混着点咖喱。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缝,缝里漏下来一线光,正好打在我脸上。我脑子里两个念头在打架:一个说赶紧起来走人,这地方躺下去指不定什么事;另一个说拉吉夫跑上跑下找车、颠了二十分钟才把你送来,你现在爬起来往外走,他什么心情?
医生过来按压我肚子,手指冰凉,按到右下腹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起来。他回头跟拉吉夫说了几句,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输液袋——袋子外头印着我不认识的印地语商标,下头的生产日期糊了,看不清。针管是单独封在塑封袋里的,袋子上有一层灰。
扎针的时候我没敢看。医生捏着我手背找血管,找了半天,针尖在皮肤底下挑了两回才扎进去。我疼得攥紧了拳头,拉吉夫在旁边握着我另一只手,汗津津的掌心贴着我汗津津的手背,我分不清谁在抖。窗外突然传来几声喊,我扭头一看——诊所的小窗户外面挤了好几颗脑袋,苏雷什、穆罕默德、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工友,全踮着脚尖往里看。苏雷什手里还攥着我窗台上那罐铁盒膏,隔着玻璃窗往我比划,意思是“忘了带这个”。
我鼻子一酸。针扎进去那一刻我没哭,可看见窗外那些黑黢黢的脑袋挤成一团,每个脑袋上都顶着一双焦虑的眼睛,我差点没绷住。
输液挂上去之后,医生给了一小片药,白生生的,掰成两半让我吞。拉吉夫赶紧端水过来,这回不是恒河水了,是他自己掏钱去隔壁买的瓶装水。我接过药片的时候手还在抖,药掉在床单上,他捡起来吹了吹灰,又搁回我手心。
我嚼着那片药,苦得皱眉头。拉吉夫在旁边把苏雷什那个铁盒盖拧开,挖了一点黑膏抹在我肚脐上,然后拿他汗津津的手掌捂住,掌心热乎乎的贴着我冰凉的肚皮。
窗外那些脑袋还没走。苏雷什不知道从哪儿弄了把伞,撑着挡在窗户外面,大概是觉得太阳刺我眼睛。穆罕默德靠着墙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个芒果开始削皮,削好了掰成几块递给旁边的人吃,边吃边盯着窗户里头。
我躺在那张脏兮兮的输液床上,手背扎着不知道过没过期的针头,肚子上抹着黑乎乎的偏方膏,窗外蹲着一群担心我的印度工人。脑子里忽然想起昨天恒河边那个光膀子漱口的男人,他捧水的样子,他牙缝里那半片金盏花。
水也好,药也好,针也好——我全受了。到这地步了还挑什么。
输完两袋液已经下午两点了。拉吉夫扶我下床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肚子不疼了。医生收了三百卢比,合人民币二十多块。拉吉夫抢着给了,我拦都拦不住。
三轮车回工厂的路上,他还是揽着我肩膀。我靠在他胳膊上,闻着他衬衫上的汗味和恒河的河腥味,那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黏黏地钻进鼻子里。我闭着眼,三轮车还是在坑洼路上颠,弹簧吱吱呀呀地响。
可我竟然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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