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cosplay二十年简史

本文作者 / 徐妍斐顾 筝

上海这座城市与cosplay记忆，已经延续了二十多年。 cosplay的蓬勃发展始于千禧年代，但在某宝兴起之前，爱好者们究竟是如何搞定全套服化道的？ 我们本以为会像城中曾经流行的一条街一样，大概也曾有过一条集聚了裁缝铺与道具店的“cosplay一条街”。 但和几位见证了行业变迁的老玩家与老从业者聊过一遍后，我们才发现——上海哪有什么现成cosplay一条街？都是为爱手搓。

01

00年代初期，是这几位主人公与cosplay相遇的开始。

而在他们之前，上海的cosplay土壤已经悄然萌芽。

后来成为cos论坛版主的浪人曾听早期玩家聊起过，上世纪90年代，上海就已经出现了一批最初的coser。那时候，漫展还十分罕见，玩家之间也没有形成成熟的社团和圈子。大家仅仅做出服装、扮上角色，再约在一起拍照留念。

没有观众，没有比赛，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商业形态。最初的cosplay，更像是一群年轻人基于兴趣的自娱自乐。

林簌提供的早期cosplay图片

现在已是游戏、动画配音演员兼导演的林簌第一次看到coser是在2000年。

“那时候还不叫cosplay呢，叫动漫真人秀。”那是在上海美影厂举办的一场漫展上，她看到一个女孩扮演《魔卡少女樱》的主角木之本樱。

“特别可爱，我想，我也要做这件事。”平时性格偏内向的林簌主动走到女孩面前，对着她一通夸，然后打听衣服是怎么来的。女孩骄傲地告诉她，全套衣服都是妈妈帮着做出来的，连手里的魔杖都是自制的，发型也剪成了同款。

信息带给林簌极大的震动。她回去就和社团的学妹商量。“学妹说她妈妈也会做衣服，我俩一拍即合，约定我写剧本，她妈妈做衣服，一起去台上演。”

宝贝殿下初遇coser，也是在学生阶段。一次在中山公园玩，遇见了有人在扮演《机动战士高达SEED》的角色。她当时就觉得“太帅太漂亮了”！从小自信又爱美的宝贝殿下是个标准“E人”，当场冲上去问他们在干嘛。加了QQ后她才惊奇地发现，那两位把主角“基拉”和“阿斯兰”还原得极为美型帅气的coser，居然都是女生。

宝贝殿下cos的角色

浪人第一次接触cosplay是在2002年。

朋友带他去汉中路青年文化活动中心的一场小型漫展。他在场馆里看到几个人穿着动漫角色的衣服，“觉得很好看，但只是看看。”

带他去的朋友是漫展常客，熟门熟路地跟现场的coser打招呼聊天。他还介绍说，有一个叫“cosplay王国”的论坛，大家都在上面发照片、找同好、约活动。回到家后，浪人在网上找到了这个论坛，注册了ID。

浪人第一次cosplay的角色，是《闪灵二人组》里的银次。衣服是朋友借的，但武器得自己做。“那是一把枪，没有现成的、没有图纸、没有淘宝。”浪人翻遍论坛里的道具教程，去城隍庙买了KT板和竹竿，又买了几瓶喷漆，在家捣鼓了几个晚上，手搓了出来。

浪人cosplay图

出街的那天上午，他们先去福州路上的黄浦区少年宫参加漫展，下午一队人扛着道具走进人民公园，找了一片开阔的草地开始拍照。很快引来了路人围观，有人看几眼走了，有人停下来看很久，但没人上前驱赶他们。对浪人来说，这组照片拍完，就算正式入圈了。

宝贝殿下的第一顶cosplay假发，是从七浦路服装市场的一家假发店淘来的，店铺由一对夫妻经营。“叔叔阿姨人特别好，他们卖假发还会帮忙修剪，自那起，我有时候会去这家店看他们如何修剪假发，算是我进入毛娘这个行当的机缘吧。”

林簌和学妹约定的那次cosplay，则遭遇了波折——学妹的妈妈表示只会做日常衣服，面对繁复的二次元造型根本无从下手。林簌和学妹展现出了野生的设计智慧——遇到后面有大裙摆且需要挺括立体的造型，她们想出把竹片剖成细条缝进裙子里的创意，后来发现，那就是婚纱裙撑的原理。虽然后来因社团解散，穿上那身衣服登台的愿望没能实现，但林簌的手搓之路就此开启。

她记得在出《X战记》时，因为角色的皮带又小又细碎，没有裁缝肯接活，她自己坐到了老式缝纫机前，一口气踩出了17个人的皮带。

林簌手搓的皮带

手搓虽能救急，但面对高难度的服装，仍需要求助于“外援”——裁缝。林簌觉得，要能成为被coser们认可的裁缝，一定得自己对这些“奇奇怪怪”的服装感兴趣。“我们当时找到一个在宝山居民区内的裁缝，年纪很轻，他老婆觉得做这样的衣服太累，但他觉得对自己是个突破，很愿意尝试。”

还有大名鼎鼎的“彭浦阿姨”，制作cosplay服装后在圈内一炮而红，不断有coser找上门，后来她索性专门做起了cosplay服装。

十年前被《解放日报》采访过的上海裁缝北叔，也有着相似的经历。

北叔制作的精美cosplay服装

北叔第一次做cos服，是2003年的事。

那天，一个胖胖的女生路过他在闸北公园的裁缝店，瞥见橱窗里挂着的演出服，推门进来，比划着描述一件她想象中的衣服。北叔听完，说了一句：“你如果有设计图，我就试试。”那是cos服中比较简单的海盗装，他琢磨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动工，几天后交出了成品。来拿衣服时，女生大赞，后来陆续介绍了不少朋友过来找他。“那会儿cosplay在中国刚兴起，就这么一脚踩进来了。”北叔说。

北叔名叫蒋克勤，1967年出生，泰兴裁缝世家出身。1994年他在闸北公园开了自己的裁缝店，平日里做的是西装、衬衫这类传统缝纫活。但到了21世纪初，传统裁缝这一行走下坡路，成衣便宜又方便，越来越少人上门做日常衣服了，北叔开始兼做广场舞裙子、社区演出服。直到那个胖胖的女生推开他的门，把他带进了另一个世界。

北叔制作的精美cosplay服装

02

进入千禧后的第一个十年，coser们的日常是论坛、漫展与手搓。

“cosplay王国”论坛是上海早年coser们绕不开的聚集地。浪人后来成了“中心广场”的版主。“巅峰时期在线人数十五到二十万，注册人数应该上百万了，全国玩coslay的都在上面发帖。很多coser入圈就是从论坛开始的。”

“cosplay王国”的版块划分得清楚且实用，既有方便同好日常交流的水区“中心广场”，也有供大家晒照片的“中央美术馆”，还有用于道具交流、LOLITA爱好者交流的专版等。

当时漫展的形态也非常简单，现场就两件事：摊位卖东西，是用来逛的；cosplay比赛，是用来看的。2006年ChinaJoy上海预赛在中山公园多媒体生活广场举办，五一假期将近90支队伍参赛，比赛排都排不过来，台下坐满了能看一整天的热情观众。

浪人cosplay图

每次大型漫展结束后，论坛也随之迎来长达一个月的“腥风血雨”，全是不服cosplay比赛结果的帖子——“这个团凭什么拿第一？”“裁判不公平……”“其实就是打嘴炮，各人的审美不同，我们看到了就规劝一下，实在不听的就根据版规删帖。”

与论坛的火热相对应的，是coser们极度硬核的手搓日常。

浪人cosplay图

“我们这一代coser基本上什么都得会。”林簌回忆说。那个时候没有cosplay产业，更没有某宝，全靠手搓。除了踩缝纫机，后来社团接了个商单要在一个月内做出100套衣服，大家干脆买了一台拷边机自己做，穿针引线样样精通。

当时，买布料要跑十六铺、董家渡、曹安路，最远还要坐车去绍兴柯桥轻纺城；身上的配件则要去城隍庙，到那里上海滩商厦的辅料铺里淘，羽毛、扣子、皮带扣等奇奇怪怪的东西都能淘到；做盔甲武器的EVA材料，则要去福州路的文具商店买。“你在马路上看到任何一样东西，都可以往cosplay服装上用，看你最后怎么用。”

靠着纯粹的热爱，她们完成了一次又一次不可思议的尝试。“有一次我们出个角色是只蜥蜴，裙子有一半是鳞片，我们就买塑料片一片片往上缝，缝得我感觉人快死了。”还有一次把羽毛全部染成蓝色，“染完之后，挖出来的鼻屎都是蓝的。”

而在闸北公园的那间裁缝铺里，北叔也迎来了极忙碌却也很有成就感的时光。

从做第一套海盗装开始，找上门来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为了搞懂这群孩子嘴里那些听都没听过的动漫名词，北叔的案头上渐渐堆满了各种动漫杂志和角色设定集。传统裁缝做衣服看重服帖、平整，但cos服要的是立体的视效和对图纸的极致还原。没有版型，他就凭着几十年的裁缝经验，把平面的设定图在纸板上画出来，反复拆解结构。

那几年，他的工作台几乎没闲过。从极度考验支撑力的重型礼服裙撑，到带有一堆奇形怪状配件的战斗装，北叔一针一线地帮这群囊中羞涩却满腔热血的年轻人把幻想落入现实。这也让他成为了这群年轻人眼中最可靠的“后援基地”。

北叔制作的精美cosplay服装

宝贝殿下也在这个时期完成了向“毛娘”的转变。

一开始，她帮社团里的人修剪、搞造型，“每弄完一顶假毛，朋友们觉得开心，我就很暗爽。”那时候市面上根本没有现成的彩色cos假发，coser们只能买各种颜色的一次性改色喷雾往头发上喷。如果是黑色头发的角色，有的coser就会跑去理发店找理发师弄。

宝贝殿下记得，有一次要出一场动漫《BLEACH》的cosplay，扮演更木剑八的男生为了还原角色，特地在比赛前一天去理发店做好了招牌刺猬头。为了保持发型不塌，他那晚愣是一整夜没敢睡觉，打了一通宵游戏副本，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跟大家吐槽“困死了”！

后来，随着二次元升温，义乌做假发的工厂看到了商机，出现了生产cos假发的厂家。但因为角色头发越来越造型多变，厂家做出的毛坯往往不够还原，于是衍生出了“毛娘”这个职业——买回同色基础假发，再进行二次修剪和精细造型。

戴着漂亮白色假发的coser

03

网络购物兴起后，cosplay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手搓的需求大幅降低，直接购买成品变成了可能。

对于喜欢的热门角色，网上可以直接买到配套的假发、服装和武器。如果喜欢冷门角色没有现成的，也可以找“毛娘”、做cos服的手作人或道具师单独订做。不会化妆不要紧，可以找“妆娘”；想留念拍照，可以约“约拍”摄影师。圈子里的黑话也多了起来，比如“集邮”（合照）、“互免”（互相免除费用），每个人也都取了自己的“CN”（coser name）。

大悦城里的coser

而初代coser们，开始慢慢淡出，成为圈层生态的旁观者。

林簌不喜欢如今网上的成品定制。“买过比较基础的定制款，但穿上觉得不太适合。因为你出于热爱去手搓时，会花很多很多工夫，很精细地一点一点往死里抠细节，这种还原度是成品给不了的。”虽然cosplay不多了，但林簌最特别的是，可以为自己所cos的角色配音。

林簌cosplay图

浪人则在2015年出了最后一个角色的cos。从2002-2015，他总共cos过二十来个角色，因为身高190厘米，cos服在二手市场很难卖，搬家后大多处理了。如今他依然每年去COMICUP展帮忙维护现场秩序和审核，但在现实生活中，他已经有了别的爱好。

而2026年的北叔，依然在制作着cosplay服装，前阵子的ChinaJoy就让他忙了很长时间。

在北叔的客户中，不乏从2000年代初至今的老玩家，从高中大学跟到现在都三十八九岁了。北叔开玩笑说：“很多人还没有成家，也有结婚的，结婚后就玩得少了。”

如今北叔的个人客户基本都是这二十多年里积累的老客户，因为新入圈的coser首先会在电商上购买。而北叔做一套衣服耗时1-3天，价位在1000-3000元之间，属于相对高端的需求。

北叔制作的精美cosplay服装

另一个变化是：这几年，北叔明显感觉到企业订单变多了。许多新游戏、新动漫需要做线下地推或宣发活动，市场上没有现成衣服，就会找北叔定做，甚至需要签保密协议。如今企业订单和个人订单各占一半，甚至企业订单占了大头。他的店铺至今依然是家庭作坊，靠家里两个人手作维持。

而在我们的街头采访中，能明显感觉到上海coser的“年轻化”。手搓年代，大学生或刚毕业的年轻人是主流；现在则出现了不少高中生甚至初中生的身影。

“10后”上海初中生“米线”，玩cos已有三年；刚结束高考的“墨染”，在闲鱼接单做妆娘积累了100多个好评；温州高中生“樱忆”，带着专用的“头模箱”，早上7点搭动车赶来上海参加快闪……

墨染

cosplay产业链的成熟，让coser们入圈的门槛变低，与之相对的，是上海cosplay氛围的日益浓厚。

从曾经的极少见，到如今的习以为常。除了漫展和拍照，上海的二次元地标也越来越多，如静安大悦城、百联ZX等。年轻人们盛装打扮后，目的性并不强，可能是去逛逛书店，或者就在商场里随便逛逛吃吃，路上与同好“集个邮”“扩个列”。

大悦城里的coser们

而他们的父母，也大多是70后、80后，有些人自己就是动漫爱好者，对孩子的cosplay爱好给予充分的支持。

弹指二十多年，cosplay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融入了上海的城市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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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稿子：顾 筝 徐妍斐/

编稿子：小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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