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岁被骂“老登”，前领导为何暴怒

近日，“‘00后’骂领导‘老登’被起诉”一事登上了热搜。

当然，事情远不止于骂一句“老登”。据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下称“浦东法院”）消息，“00后”小刘（化名）离职后，在微信朋友圈发布动态，称前老板老蔡（化名）“四十岁的老登”“一股老人味”，还指其“企图乘机占她便宜”“锲而不舍展示魅力”“故意拖着工资搞心态”“逼迫离职”等，并配文“祝你有个安详的晚年吧”。老蔡认为小刘的行为侵犯自身名誉权，遂将其诉至浦东法院。

老蔡诉称，小刘使用带有年龄歧视、人格贬损意味的侮辱性词汇，虚构职场骚扰、恶意欠薪等不实信息，严重降低其社会评价，已构成名誉权侵权，要求小刘删除相关内容、公开赔礼道歉，并赔偿经济损失、精神损害抚慰金、律师费等共计5000余元。

“老登”和“老人味”，是涉事言论中涉及年龄评价的表述。按照法院在调解中的初步分析，这两类表述搭配使用，带有年龄贬损意味，已“超出合理表达的范畴”；再叠加未能举证佐证的负面陈述，极易导致老蔡的社会评价降低，存在侵害其名誉权的可能。

《凡人歌》剧照

经调解，双方最终握手言和：小刘在朋友圈发布道歉声明，老蔡不再追究；目前小刘已全部履行完毕。

从法理上看，是否构成名誉权侵权，取决于言论是否指向特定对象、是否具有贬损性、是否传播不实信息并造成社会评价降低。就本案而言，关键不只是“老登”一词，而是它指向现实中的特定个人，并与“老人味”及未经证实的负面指控相叠加，不再只是抽象的价值判断或网络玩梗。

于是，一个紧随其后的问题变成了：什么情况下，评价一个人的年龄，可能构成歧视和贬损？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老登”“老人味”等词汇背后的代际张力，该如何化解？

“老登”与“老人味”

网络文化语境里，“登”的演化速度很快。从“老登电影”的文化批判，到后来“90后”甚至“00后”也会自嘲的“中登”“小登”，这一称呼几乎贯穿老中青三代。其含义重心，也逐渐从“老”变成了“登”，朝着社会意义上的老化倾斜，泛指经验至上、思想僵化、好为人师等心理与行为特征。

总的来说，“登”字刺痛人的，不是年龄本身，而是其指向的观念迂腐陈旧、跟不上时代，以及暗含的傲慢、自以为是等讽刺。小刘的老板会被这个字眼刺痛，想必也是了解网络文化的，知道那些被归为“登味”的特质有多令人反感。

2023年12月，驾校教练闻会军的自拍照和“emo文案”刷屏朋友圈，正是年轻人想象中“登味”的典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伤春悲秋。这没什么危害，却与去中心化、去意义化的青年文化格格不入。

闻会军自拍照和emo文案在互联网爆火

任何一个中年人——无论是家中男性长辈，还是公司里的领导，如果他们听不懂年轻人的黑话，还试图“教育”年轻人，就面临着“登化”的风险。也因此，一些年长者往往变得谨慎，生怕自己登而不自知。

但也不得不承认，当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以“登”自称时，这个词的贬损意味就在实际使用中被削弱了。原本自带的攻击与辱骂色彩，甚至逐渐稀释成一种轻松的、不分你我的调侃和自嘲。

大部分“登”式自称，都带有不同程度的自省意味。甚至在某些语境下，这可以成为一种缓和代际对立，而非扩大代际差异的表达方式。“质疑老登、理解老登、成为老登”的自嘲，将年轻人的叛逆、中年人的压力、老年人的松弛串联起来，彼此回望，理解也就多了一条通道。

汇聚这种情绪的，是现代社会施加在个体身上的年龄焦虑。刚毕业的大学生，正在经历就业相对困难的时期；工作三五年后，又不得不面对婚恋与成家的窗口期焦虑；而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中登”更难，他们承担的压力与可调用的支持，往往并不成正比。

回到此案，如果小刘只是在讨论老板的某句话时，顺带用了“老登”一词，想必对方也犯不着起诉她。平心而论，在一个老中青协同干活的场域里，青涩和“登味”都可能自然出现；只要不损害集体与个人利益，偶尔的“登”感不可避免，至多被人私下吐槽，通常也不至于影响职场的协作效率。

但问题在于，这名口无遮拦的年轻人，还同时加上了“老人味”这一更具生理指向的评价。

“老人味”这个词，最早源自日本科学家于2001年提出的“加龄臭”（かれいしゅう），用于描述40岁以上中老年人皮肤表面ω-7不饱和脂肪酸氧化分解的产物，其浓度随年龄增长而上升。

在一些社群文化的讨论语境里，“老人味”更具有社会学意义。在描述老人时，中文里并不缺少带攻击性的词语，比如“倚老卖老”“为老不尊”“晚节不保”等；但相较之下，“老人味”更直接针对生理变化本身，令人防不胜防，也几乎无从辩驳。

《都挺好》剧照

生活中，人们往往不会用这个词评价亲近的长辈。很多时候，家人甚至未必会注意到亲人老去后是否有特殊气味；而一旦面对公共空间里被贴上“动作迟缓”“思维迟缓”标签的老人，人们却可能毫无负担地扔出那句“老人味”，将其变成一种攻击。

在中文语境下使用这个词，尤其是与“老登”结合起来时，年龄标签与生理贬损被叠加在一起，指向性便变得格外明显。

对“登味”的调侃与对“老人味”的抵触，一方面反映了年轻人对平等、边界感和个性化的追求；另一方面，也折射出传统权威结构的松动，以及代际撕裂的扩大。

弥合代际张力

1969年，美国精神病学家、老年学家罗伯特·巴特勒（Robert N. Butler）提出“ageism”（年龄歧视）概念，用以描述围绕年龄形成的刻板印象、偏见与歧视。1987年，中国学者陈佩璋首次在研究中使用“老年偏见”一词，并指出偏见有积极与消极之分，但研究者往往更关注消极偏见。

“善意偏见”则基于传统的尊卑与伦理秩序，默认老年人更温和、威胁性更弱，也更值得照护，恰如那句古早的俗语：“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妈妈！》剧照

互联网时代，这份秩序逐渐被打破。一些个案、反转事件和“广场舞大妈”“公交车强制让座”等网络片段，共同强化了部分人对老年人的刻板印象。

与此同时，社会客观层面的老龄化趋势，也加重了部分劳动年龄人口对养老负担的担忧，并在一些情境中转化为对老人的警惕与敌意。

民政部、全国老龄办公报显示，截至2025年末，全国60周岁及以上人口占总人口的23.0%。但老龄化只是背景，并不能让“老人味”或“老登”等词天然获得正当性。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当养老、就业与机会分配的压力进入日常语言，年龄很容易被赋予成一种充满张力的价值判断。

《2025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

在传统社会，敌意年龄偏见（hostile ageism）往往与生存危机、物质匮乏绑定；在现代社会，它则更常与效率至上、功利主义及代际资源争夺交织在一起。这正是敌意年龄歧视的逻辑：把自然衰老及由此产生的依赖去情境化，将具体的人降格为社会或家庭的“纯粹消耗”。

无处不在的“老登”，以及随时随地自嘲的“登”，不过是这种矛盾和撕裂的催化剂。原本，“老登”只指代那部分占据社会大量资源，却不能或不愿理解年轻人真实处境的权力上位者；词汇泛化之后，但凡流露出半点说教意味，或有忍不住给出指导与建议的倾向，抵触和批判就会“登”堂入室。

在我采访过的部分名人、学者或在某一领域拥有话语权的中年人里，就有不少人曾吐露过担忧：自己的某种表述是否会流露出“登”味儿。事实上，在检视自身是否会流露出令人反感的特质的瞬间，他们就离真正的“登味”远去了。

要求一个的的确确活过那么多岁月、接受过时代磨砺和洗练的人，完全掩盖住自己的老道和距离感，并不现实。正如要求一个20岁的年轻人展现出40岁的老成与练达，同样是不合理的。

因此不难发现，对老年群体的偏见，几乎是所有社会偏见中最具流动性的一种。

如今自嘲“中登”“小登”的那批人，迟早会滑向 “老登”的类别。对老年人所获社会福利持质疑态度的年轻人，也迟早会步入自己的老年生涯，只是他们无法与今天的老年群体共享完全相同的时代经验。

有什么办法能缓解这种代际对立呢？事实上，贯穿老中青的“登”式自嘲，已经暗示了答案：多向前、向后各想一步，现阶段的心理困境，就能得到部分纾解。

回到本案，老蔡感到被年龄歧视，并不只因为“老登”二字，而是因为它被用来概括一个40岁的人：过时、迟缓、带有“老人味”，并与骚扰、欠薪等未经证实的指控捆绑传播。对小刘而言，这可能只是一次离职后的情绪发泄；对老蔡而言，却是对职业形象、年龄尊严和社会评价的组合否定。

《夜色正浓》剧照

这正是代际冲突最容易失控的地方，年轻人把压力包装成玩梗，玩梗开始偏移，击中了年长者的尊严。在这套自我循环的逻辑里，双方被简化成一个粗暴的年龄标签。

焦虑会在代际之间传递，互助自然也会传递。用话语弥合裂缝，才有助于我们共同面对那个终将到来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

社会上弥漫“老登”叙事并不愉快，但年轻人自嘲“老登”，仍是一个微妙的信号。它至少承认了年轻人也终将变老，这将成为建立某种彼此理解纽带的介质，将理论上可能加剧的代际撕裂，在网络语境里悄悄消解。而如果使用者能更温和且谨慎地对待它，被评价者也能以更宽容、更平常的心态看待它，或许我们反而能建立起另一种双方都能接受的默契：理解上一代与下一代，都不能跳过具体的人。

作者 |永舟

编辑 |阿树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