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香和豆包，谁才配拥有真正的灵魂？

致敬《底特律：变人》 的

「明日香：变人」哈哈

其实豆包还有一版更出名的梗图

文 / 刘书亮（野草）

中国传媒大学动画专业教授

动画学术趴创始人

不算标题党！标题里这个怪问题，真是我这几年的研究重点……

我在书里，尝试把动画角色和AI连在一起讨论——确实是个刁钻的写作角度。

大家好，我是野草。很久没以这种方式跟大家见面了。这次借着我的新书《虚拟偶像、AI数字人与赛博生命》出版，来写点儿东西。

这本书断断续续写了两年，出版又用了一年多，如今终于见光了。

每本书的问世，对一名作者来说几乎是目睹自己孩子的降生。真的是这样。我上一胎（按专著算）还是2018年的《元动画研究》……已经隔了太多年。

这本新书的研究对象，是包括动画角色在内的各种类型的虚拟形象：

在林林总总的ACG文化现象中，人们对虚拟角色的消费是无法绕开的话题。那些充满魅力的视觉形象，尤其是深得二次元群体青睐的角色，猛烈激发着粉丝们的狂热情愫，它们成了这个时代的新型偶像，在整个文化工业中登堂入室。（第1页）

所以，书中的案例出人意料地相当多（写完了我自己都很惊讶），而且类型很庞杂。这个文化圈的复杂性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林明美 / 明日香 / 藤原千代子

绊爱/ 星瞳 / A-SOUL

K/DA女团/PLAVE

米奇（妙妙屋）/毛利小五郎 /波克布林

马蓝星 /Ayayi /塔奇克玛

褪色者

我相信不同类型的读者们，都能在里面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

外封是半透明的硫酸纸

内封是仿蓝晒效果

拿在手里的质感还是满意的~

回到咱们最初提出的那个怪问题：明日香和豆包，谁拥有真正的灵魂？或者说，为什么动画和AI真的可以一起讨论？

其实可以把它进一步抽象和拆分成两个问题：

Side A

我们都知道，动画、漫画、游戏里的角色是「假的」，但怎么仍然会被深深吸引，为了他们而感动/担心/恐惧/悲伤？尤其是，老二次元们为何对纸片人动了真感情……

Side B

我们都知道，截至目前为止还很难说人工智能是真正意义上的生命，最多算依靠「伪装」而通过了图灵测试的机器，可大家在和AI的交互中难道不是经常已经在把它们当人看了吗？例如说，我生活和工作中就经常跟AI吵得不可开交……

——所以你看，这俩东西在很大程度上竟然有同样的结构。标题里那个怪问题的提出，其实事出有因：我们都在被「虚拟」所包围、萦绕和触动，并且似乎有一种强大的力量，让大家倾向于认为，无论动画角色还是AI智能体，都有其「真实」的那一面。

这份力量，在这本书中被称作「后台幻觉」。它是第一章的标题，更是全书的核心线索。

当然，这是个需要好好阅读全书才能理解的概念。但这里我还是可以用最简单的话来概括它的意思：我们消费一个虚拟形象，不光是在消费有关它的故事本身（有些形象根本没什么具体故事），而是在通过一种特殊的想象力去消费有关它的更多内容。我们在主动想象角色的「后台」，也即虽然故事里没有、但大家觉得理应有的东西。

我们会想象，虚拟角色拥有「真的生命和灵魂」：

我喜欢的动画角色，他 / 她只活在那个故事里吗？

在那个故事之外，他 / 她平时还喜欢做些什么？

他 / 她真的热爱那个故事里的生活吗？

他 / 她会有可能出现在我自己所生活的现实里吗？

……（第22页）

例如，针对明日香所在的那个世界，假设：

……其实从来都没发生过使徒战争，也没有修建过第三新东京市那个令人精神时刻紧绷的要塞城市，世界美好、和平、稳定，那么明日香还会遇见绫波丽、碇真嗣等其他角色吗？如果真的会，他们又会上演怎样的故事呢？（第35页）

这种想象力，就是「后台幻觉」。它是许多东西的基础，包括但不限于作品系列化、番外化，还有同人创作等等。包括《新世纪福音战士》最经典的TV版最后一集，正是这种想象力的典型产物。

其实后台幻觉这个词早在《元动画研究》里就有，但当时仅能算是个跑龙套的临时概念；后来，我逐渐觉得这个词好像还有不少能阐释的空间，前两年先发表了几篇相关论文，最终在这本书里试着完整论述它。

后台幻觉还有什么作用呢？

它还是一种看似无聊但又异常有趣的调剂品。

书里我举了个有关毛利小五郎的极端案例。

我们都知道，柯南总是在侦破案件后，假借毛利小五郎的名义来揭晓答案，这堪称《名侦探柯南》的一个仪式。在关键时刻，他会用麻醉针射中毛利侦探的后颈，毛利即刻晕倒在路边或房间角落，柯南再用变声器模仿他的腔调讲话，揭示案件的真相。毛利侦探甚至因此获得了「沉睡的小五郎」之美称（丑称？）。

可是，可是——难道没有人跟我有类似的疑问吗：

毛利侦探怎么每次都能把头俯下，以一种神秘兮兮的姿势睡着呢？他有时不会意外摔伤吗？他经常是脖子挨针，甚至常在皮肤的几乎同一个位置挨针，会不会有红肿、发炎和感染的危险呢？案件解密现场没人感到异样，或发现毛利的声音来自奇怪的地方吗？柯南躲在角落，难道从没有人发现？毛利又会不会渐渐产生抗药性，从而不再能睡得着呢？毒素在他身体里难道不会累积，造成慢性的健康问题吗？……（第31页）

不知道有多少观众和我有过类似的奇葩脑回路。但在柯南IP的衍生作品《名侦探柯南：犯人犯泽先生》动画版第6集中，我找到了一个珍贵的官方解释版，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搜来看看。这一集专门以戏谑的方式讨论了此话题^_^要不怎么叫「官方吐槽，最为致命」呢~ 对此，我在书里也做了分析。

总之，我希望「后台幻觉」是一个可以用来不断琢磨和把玩的、有意思的概念。书的后半部分开始把它跟AI大语言模型乃至数字人和赛博生命关联起来——这里就不说得太详细啦。

了解一本书，肯定要首先瞅一眼目录嘛，这很重要。特此完整奉上：

导言 虚拟角色、数字人与赛博景观

第一章 后台幻觉

一 作为演员的动画角色

二 “不可能的身体”

三 入戏：从后台想象到同人文化

四 生活是一场叙事

五 后台幻觉的前景化

第二章 虚拟偶像

一 从“最早的虚拟偶像”林明美谈起

二 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三 商业的想象力——虚拟代言人

四 扮演演员

第三章 御宅族消费

一 “应该有各种各样的我”

二 “大逃杀”式的喧哗

第四章 “永不塌房”的神话

一 中之人的功与过

二 没有身体的偶像

三 消费数字人的N种方式

第五章 AI数字人

一 万能AI

二 幻化出人形

三 “人工智障”的诞生

四 技术负债的雪崩

五 技术景观的无效

第六章 人与非人

一 人类：严苛的甲方

二 “AI只是工具”

三 汉娜·阿伦特与“AI的境况”

四 从模仿论到威胁论

五 工具、近人与后人类

六 理解硅基生命？

第七章 虚拟与真实

一 动画的遭遇

二 无生无死的动画幽灵

三 真实作为“灭点”

第八章 在虚构与非虚构之外

一 直到她成为一个梗

二 扮假作真的游戏

三 NPC与玩家，谁更重要？

四 在赛博化装舞会里消费自我

终章

前两天刚刚有个媒体专访，记者问我为啥要从动画的角度入手，最终却把研究（的魔爪）伸向AI和未来社会。我笑死。实际上一切都是机缘巧合吧。因为这本书是国社科艺术学青年项目的结项成果，选题是数字人，是2022年申报后成功立项的——而那时候的数字人，基本上还是以CG动画、虚拟博主、中之人等生态为主；AI驱动的数字人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发展起来。

所以我就一点一点地写这本书，结果写着写着，发现整个行业在AI的扰动下变化太快了，我就开始往书里逐步添加和AI相关的新案例。慢慢我发现，添一节不够了，添一章也不够了……于是干脆重新搭设整本书的逻辑框架，最终变成大家所看到的这个样子。

这个框架，是达到了我自己的研究目标的。因为对我而言，当前动画研究最大的问题是缺原生的学术概念和理论（我们从不缺创作术语，对吧）。我们已经习惯了动画研究从电影那边借东西，从美术与设计那边借东西……唯独缺少从自己这边长出来的理论。但如若一直是理论短缺，我们能跟其它学科领域进行对话的契机是几乎完全没有的。

所以，这本书虽算不得多艰深，但我需要让它把理论对话的可能性使劲儿铺展开去。所以我要提戈夫曼，要提塞尔，要提沃尔顿，要提米歇尔，要提莱文森（对不起，我把这位「技术乐观主义」的优秀代表批评得挺惨的……），要提李维斯和纳斯，要提大塚英志、东浩纪和宇野常宽，更要提鲍德里亚、德里达、德勒兹、阿伦特。

书里面所谓「暴论」也不少。随便摘几段吧：

……真人偶像文化工业自身确有其严重的悖谬性问题……明星在自己作品中的表达，跟文化工业对该明星身体的规训往往是严重不匹配的。举例来说，很常见的情况是，偶像歌手 / 团体音乐作品的歌词中常出现爱情主题，甚至也可能出现非全年龄（explicit）的内容，以唤起粉丝们的激情，然而偶像自己却往往是被禁止恋爱的——换句话说，对于在作品中歌颂恋爱、演出恋爱、沉湎恋爱的人，其拥有恋情或公开曝光恋爱关系竟成为一种丑闻。对此我们是否可以说，“饭圈”的粉丝，至少是部分粉丝，期望消费的反而是将真人的身体性抽空之后的纯粹的景观和消费符号？（第116页）

……AI 目前的命运（甚至是一部分人类的命运）并未因参与了艺术设计工作而发生什么本质的改变。AI 绘画在急速发展，在能力上（包括未来的能力发展上）似乎趋于足以胜任艺术创作，产出作品，但这种持续生产、持续消费的过程已经与阿伦特笔下的“工作”之世界性相去甚远。或者说，当人们需要 AI 来大量“创作”，是因为创作这件事本身在许多情形下已不再是艺术的“诗和远方”，而是矮化为“眼前的苟且”。（第175页）

学术不负责褒扬或赞颂一个时代；我唯一想做的（或至少能做的）是认真提出一些疑问。

整本书会涉及的问题，包括但不限于：

虚拟形象或虚构角色，对数量庞大的粉丝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堪称“假”的数字人为何有机会“从事”人类的职业，或在现实中被冠以相应的头衔?

由“中之人”驱动的虚拟主播与虚拟偶像，是否果真能替代真人网络红人与真人偶像?

人们为何热衷于用花样繁多的方式打造自己的虚拟化身?

现代性如何作用于数字人、生成式AI甚或整个虚拟影像领域的消费文化，又导致了何种后果?

我们是如何看待人与非人之间关系的?这种观念如何影响了当今社会?

（第9-10页）

我希望这些疑问的「保质期」能长久一些。也就是说，每年的大热作品都会更迭，下个月相比上个月的AI能力也会有巨大的滚动和变化，然而时代的症候不会轻易治愈。它始终在那里，影响着每个人。

这本书目前已经在全网各大平台都在架可购了。欢迎大家去看看。

据我所知，目前比较低的价格是出版社官方的某宝店，大家可以直接复制口令，然后在手机上打开某宝就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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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会在8月16日（星期日）晚上8点，做一次【线上】讲座分享，跟大家聊聊这本书的写作过程，以及里面的主要观点。感兴趣的朋友欢迎留意和预约↓↓↓

此外，如果大家在北京的话，8月23日（星期日）下午2点，建投书局（北京国贸店）还有一场线下的新书发布会，也很欢迎大家来。线下这场需要提前报名，大家可以关注一下我们后面的推送，或光启书局官方的相关信息发布。

这两场我讲的方向会不太一样，重复内容不多哈~

再次谢谢每一位读者。学术写作≠无聊的写作。这本书称不上不完美，但它代表了我自己的思考。希望它还算有趣~ 与你们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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